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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远嫁半年后，她才第一次回娘家。

开着豪车一进村，就看到村头有群人。他们站在树下，或聊天，或打牌，看到有车开进来，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她把车停在村口树下，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就有人认出了她。

惊喜道：“哎呀，这是大华家的女儿回来了啊！”

村头的人闻言，都走了过来。她对着他们微笑，问候近来身体可好。一老太看着她：“大华家的女儿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她继续微笑，只听得一个声音继续说：“是啊，都买车了啊！这车挺贵吧？”

她没有回答，但始终是对着大家微笑，听得众人继续夸她能干而懂事，如今更是嫁了一个好婆家。

约莫过了十分钟，她才和众人道别，往家走去。

她的家在村里的最后一家，依次走过别人家门口的时候，总有熟悉的面孔笑着和她打招呼，热情地拉她去自己家里坐。

她笑着道谢。

待转身走过，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开始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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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从小，村里的人就说她聪明。

她不知道这个聪明是相对什么而言，她不喜欢别人这样夸她，这让她从心里抗拒。但她从不会表现出来，她得做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她的成绩是村里最好的，所以村里总有大人拿她和自己孩子做对比，末了再以她为榜样：“你看看人家，成绩好是有原因的，哪像你一天疯疯癫癫！”

那个被自己母亲训导疯疯癫癫的女孩，正和其她女孩一起在跳皮筋，跳得正开心的时候，村花来了。村花会教她们唱歌，大家都跟着唱。

其实村花唱歌是不好听的，她只会那一首歌。

孩子们爱听村花唱歌，多半是觉得好玩，毕竟村里像村花这么傻的大人，只有这一个而已。

惟有她，从不参与这些，她总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

所以，后来她就成了村里大人训自家孩子的榜样。他们都说她以后会有出息，她也就相信自己以后肯定是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她已经到家了。

父亲不在家，大约是干活去了，母亲也不在家，家里有点乱。母亲从来不喜欢收拾，只好她来收拾了。

她远嫁后之所以不回来，就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家，这个家冷冰冰地，尤其是弟弟也出去后。

她把晚饭煮好的时候，父母才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竟然相顾无言。

母亲只顾笑，父亲只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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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有个习惯，每次回家，一到半夜就准时会醒。

这个习惯是她读书时形成的。那个时候她还在小学，为了省钱自己带饭，再加上学校路远，每次半夜就得起来做饭了。

不管后来她离家多少年，这个习惯只要一回家，却是无论如何都改不掉了。

毫无例外，这次她又醒了，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一番，还是决定爬起来做饭了。

看了看时间，半夜三点多。她心道：以往只觉睡不够，回来怎么总是睡不着呢？

她起身下床，去了厨房。厨房在另一边，额外搭建在菜园旁边的一个小房子，那是前两年她出钱盖的。

哪知还没到厨房，她就感觉厨房的灯好像亮着，她只以为是昨晚上忘关了。继续往前走，里面传来隐隐约约地哭声。

她愣住了，不敢向前，毕竟现在是半夜。

待再仔细一听，这哭声分外耳熟。她面有怒色，心道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快步过去打开厨房门，一个人闻得声响转过来，眼睛红肿。

那个人赫然是她的母亲。

她觉得有些心烦，吼道：“你大半夜在这里哭什么呢？”

母亲伸出一只手给她看：“姐姐，弟弟打电话说你早上走得早，我起来给你做早饭的。”她的手在流血，看起来是切菜时把手切了。

母亲哭起来的声音像个孩子，行为更像个孩子，她一直跟着弟弟叫她姐姐。她的母亲就是村花，这个称呼在她看来，讽刺莫大。

她从小不喜别人说她聪明，因她总觉得大家是拿她和母亲比的。她的母亲是个傻子，她不傻就是聪明了吧？

她小时成绩好，大家说她以后最有出息，她就以为自己一定要很有出息。

只有很有出息了，才不会有人像嘲笑母亲一样嘲笑她了吧？

所以她告诉村里人，自己的工作好，收入好，就连结婚的婆家也很好。她远嫁，是为逃离父母；她回来要开着豪车，其实是要逃离自己。

因为那车其实是借的。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还在哭。她看着菜板上切了一半的菜，长短不一，潦草凌乱，她的心突然柔和起来。

她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因为，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就算伪装得再好，也终究逃离不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