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 阳

编辑 | 林 琳

《我不是药神》上映之前,宁浩一直带着主创在北京跑点映。每到一场,他都会问现场观众,“你们觉得这片子是喜剧吗?”“你们觉得喜剧的成分多吗?”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问题,他说,因为他跟徐峥搭档的符号性太强了,怕观众以为是喜剧就来看电影,看完才发现原来这不是个喜剧,期待落空了,失望而归。

这的确不是一部喜剧。用宁浩的话说,拿到剧本的那个晚上,他本来寻思着看看就睡的,没想到竟然看到夜里四点,心潮澎湃,看哭了。打动他的,是这个故事里的那点善意。他说,那点善意其实就在每个中国人心里。

距离上一部他自己执导的电影《心花路放》上映,已经4年了。这4年,宁浩也没闲着。一方面,他在拍摄自己的下一部电影《疯狂的外星人》;另一方面,他的坏猴子影业则推出了“坏猴子七十二变电影计划”,签约了十余位年轻导演,帮助他们找项目、找人、找钱,与市场对接,已经推出的就有路阳导演的《绣春刀:修罗战场》和这部文牧野导演的《我不是药神》。但他认为,具体的项目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帮助年轻导演找到自己的定位和方向。

毕竟,他也曾是年轻导演。那一年,受益于刘德华的“亚洲新星导”计划,他凭着《疯狂的石头》脱颖而出,所有的电影爱好者都记住了他的名字,所有的媒体都对他不吝溢美之辞。那一年的人民日报文化版年终特刊上写道,“《疯狂的石头》的成功,让人们开始厌倦商业大片带来的视觉盛宴后,重新意识到,电影的魅力应该来自于一个好的故事。坚持用影像讲述现实生活,似乎昭示着国产电影的另一种可能”——这大概是来自主流媒体的最高评价了。

包括后来的《疯狂的赛车》,也取得了很大的市场成功,让他成功跻身当时只有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组成的“亿元导演俱乐部”。那个时候,宁浩的电影还更多地迷恋于结构的编织与实验,直到2012年上映的《黄金大劫案》,他试图在类型片的探索上走得更远,殊不知,他的观众却并不为此买单。那一次市场失败,成了宁浩创作生涯的转折点。

他曾经以为,在取得了连续的商业成功后,他已经是一名职业导演,应该按照特定的频率、一部接着一部地推出新片,“就像春晚那样,每年都弄一台。”但是,《黄金大劫案》让他发现,他的观众对他的期待远不止于此,他们不要肤浅的、商业的、娱乐化的宁浩,他们要的是机智的、敏于思考的、拥抱现实的宁浩。他终于发现,他不是一个职业导演,而是一个应该“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说”的创作者。电影于他而言,只是理解人生的一种方式。

他用一部电影的市场失败赢得了对自己的认知,他觉得这是自己在创作道路上绕的一个圈,对自己的认知越清晰,观众对他的认知也就越清晰。而现在,他用自己的这些经验作起了年轻导演们的“陪练”。“陪练”是他对自己的定位,他说,“我总感觉我的工作就像陪练,导演是拳手,我是陪练员,接过你打过来的拳,找到你的路数,把你激发得更好。”他甚至告诉那些才华横溢年轻导演,导演这门功夫不是学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谁能说“坏猴子七十二变”不是他的又一部作品呢?

Q&A

宁浩

有关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

刘阳:《我不是药神》最打动您的是什么?

宁浩:我觉得是里面有一种特别难得的悲悯,其实那也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良知,这让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非常触动,我希望能把这个电影做好。

刘阳:最开始想拍这个故事的是您?

宁浩:最初的是韩三平先生给我推荐过来的,故事是他女儿写的,他女儿找了这么一个故事。当时我是晚上12点钟才收到的这个剧本,我本来寻思看一会儿我就睡了,没想到一直看到四点钟,一口气把这个故事看完,心潮澎湃,看哭了。

刘阳:故事是根据真实的事件改编的?

宁浩:是。其实我平时还挺难被打动的,我就在想这里面有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我觉得那么珍贵。我自己想,其实那就是一种我们这个民族所具有的特别的善意,一种善良和担当,我觉得特别难得,应该把这个故事拍出来。我当时本来想自己拍,但因为我手头工作没做完,坏猴子又刚好启动了七十二变计划,遇到了文牧野导演,我觉得他是个现实主义能力特别强的导演,所以就让他来执导了。

刘阳:前几天我看的那场点映,您带着演员章宇来了,我记得您当时就问了观众一个问题,大家觉得这是一个喜剧吗,喜剧的成分多吗。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问题?

宁浩:我怕观众带着看喜剧片的预期进来看这个电影。大家可能习惯把我跟徐峥的搭档理解成喜剧。其实我一直不承认我拍的是喜剧,他拍喜剧比较多,我蛮少拍喜剧的。我怕观众有不对的预期,看完以后可能会有落差。

刘阳:这个电影拍完了,您怎么评价文牧野导演?

宁浩:非常好,完成度非常高,是很准地抓住了这个题材的重点和核心的表达。

刘阳:这个电影核心的东西挺复杂的,不仅是情与理、情与法的辩证关系,还涉及中国社会改革的进程。

宁浩:我们把它归结到底是就是尊严,创作的时候我觉得大家都在谈,叫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

刘阳:徐峥是这部电影的监制,为什么这一个电影同时用两位监制?

宁浩:我看过这个故事去找过他,跟他聊过一次,问他愿不愿意演,他问我是你拍吗?你准备导吗?我们俩就这个项目探讨了一段时间。后来在七十二变计划中,我遇到了文导,文牧野导演非常适合导这个片子,但文牧野导演是个年轻导演,这让我有点担心,我怕徐峥这样的知名演员会对新导演有疑虑,我瞒了他一段时间,文牧野把这个剧本全部弄完之后我又找徐峥谈,我说我向你推荐一个导演,你如果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做监制,这样会有一定的掌控能力。徐峥看完这部成稿以后也觉得非常好,也希望能够帮助这个电影,毕竟他自己也做过导演工作,希望能更多地参与进来。我说咱们俩一起监制,我负责前边的部分你负责拍摄的部分,一起给导演帮忙,把这个作品弄到最好。

刘阳:两位这么有经验的监制,创作过程中跟年轻导演用什么方式沟通?年轻导演会碍于监制的指导而放弃自己的坚持吗?

宁浩:不会。所谓的坚持是针对谬误,针对正确的道理为什么要坚持?大家都是明白人,聪明人一听就能明白哪个是对的,哪种方向是正确的,既然正确的又有什么坚持不坚持的?谁提出的正确听谁的。

刘阳:这部电影的题材有一定的特殊性,很多人认为相较于过去的创作,今天能够呈现出这些内容已经算是社会的进步、电影创作的进步。

宁浩:现实主义题材本来就是电影创作中的一大块,这些年的中国电影一直都处在电影类型丰富化的探索过程中,自然而然会出现新的电影题材和类型,而且确确实实在这个成长和发展地过程中,我们的创作和社会都越来越自信了。

刘阳:在这种过去很少碰到的题材当中,有过什么创作上的困惑吗?

宁浩:其实严格地说,我觉得咱们国家是有很好的现实主义基础的,这方面,创作并没有说特别特别的艰难。相反来说,其实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比较难的是表现主义的作品。像我们的电视剧长期深耕在这个土壤上,就是现实主义创作的集中呈现的重要代表。

刘阳:徐峥说他把自己从影以来最好的表演有奉献给了这部电影,您怎么评价这部电影中的演员?

宁浩:老徐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强的演员,一步一步地在学,一步一步地往上往前走,《我不是药神》这个作品为他的提供了更高的表演的支点和平台。

这部电影的群演整体水平非常高,这个要归功于我们的副导演团队和选角导演团队付出的努力,他们提前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包括很小的角色也都训练很多天,每一个人物的细节都会告诉他来龙去脉,你心里想什么,你是什么身份,这个细致的工作会让群演的整体水平非常高。

“坏”不是一个负面的词

宁浩(左)和黄渤出席“坏猴子72变电影计划”

刘阳:为什么公司的名字叫“坏猴子”?您觉得您是电影行业里的坏猴子吗?

宁浩:我比较喜欢孙悟空。孙悟空是有血有肉的形象。我觉得“坏”不是一个负面的词,它跟创新有关系,循规蹈矩太乖的人是没办法搞创作的,创作要打破既定规律,才能有新的东西出现。无论在科研还是技术领域,创新都是非常重要的品质。敢于怀疑某些规律,从这一点来说“坏”代表的是创新的意思。

我们当时想推广坏猴子七十二变计划,首先看重的就是要有创新能力,至少年轻人要给我一些新的东西吧。然后还有一些就是要有本土化的审美趣味和题材,要有当代的意识,要有独特的导演个性,只要符合这几点的话,我们就都是一伙的,都可以一起做。

刘阳:这几年国内扶持青年导演的计划和项目有很多,比如中国电影导演协会的青葱计划、贾樟柯导演的添翼计划等,七十二变计划最突出的特征是什么?

宁浩:另外的几个计划我不是特别了解,我只知道我们做事,其实也比较简单,也比较务实。我们会比较直接地选择优秀的短片作者和导演,只要觉得这个导演有能力,我们就开始很务实地合作,其实就是提供题材、提供剧本、提供服务、提供演员,尽量帮助他扫清创作道路上的障碍,尽快帮他跟市场进行对接,并且在这过程中,希望能够帮助年轻导演梳理并且建立自己的定位和方向。本身我也是创作人员出身,我周围也有很多创作的伙伴和资源,我们会把这些资源都调度起来,把这个东西做到最理想。

刘阳:您最开始也是从刘德华先生的“亚洲新星导”计划出来的,大家通过《疯狂的石头》对您的电影有所了解,进而喜爱。经过这么多年发展,现在您又开始帮助这些年轻导演,这种身份的转换,对您自己的创作、对您自己的电影生涯来说意味着什么?

宁浩:我曾经也是青年导演出身,特别了解导演在起步阶段需要什么,现在在这点上帮上忙,客观上推动项目,这也是我的价值。我和年轻导演见面了都没什么虚的,来了就是谈项目、谈人。电影工作是我很感兴趣的事,无论做导演做监制都是创作工作的一部分。这种创作工作能够体现你自己的认识和影响这个电影,我觉得就可以。尤其是见到有才华的人,我会非常开心,我愿意跟有才华的人在一起。

刘阳:和年轻导演在一起是作为一个老板,一个前辈,还是一个指导者?

宁浩:就是一哥们儿,文牧野比我小几岁,也不能算两代人,别的导演也都差不多吧,所以我总感觉我的工作就像陪练,导演是拳手,我是陪练员,接过你打过来的拳,找到你的路数,把你激发得更好。

刘阳:跟您拍《疯狂的石头》的时候相比,今天的年轻导演所处的创作环境是更好的还是更复杂了?

宁浩:我觉得还是好了,整体上来说还是有很大进步的。我觉得之前的电影导演功夫都不在戏内,十八般武艺都得会,解决人啊、资源啊一大堆跟创作没关系的事。现在的导演能更多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创作上,只要你有才华基本就不太会被埋没。

刘阳:现在这批年轻导演最需要的是什么?

宁浩:最需要的是内心的问题,是否有正确的方向和观念,对自己有没有正确的认识,现在难的地方在于太丰富了,太乱了,太热闹了,你自己的选择对不对最重要。我总说导演不是学出来的,导演是活出来的,你得在生活里学习自己琢磨和体验。

电影是我理解人生的一种方式

刘阳:不到30岁就因为《疯狂的石头》一炮而红,到现在已经12年过去了,这些年您的心态有什么变化?

宁浩:胖了很多,一直没空减肥。另外,这也是我自我认知的过程,不断认识自我,搞清楚我到底喜欢什么,我觉得肯定会有一些成长,我感觉我自己绕了一圈,有的东西变了,有的东西没变。因为现在要想的事情肯定比那时候多,没有那时候那么简单,现在毕竟40岁了,还有公司的很多事情要担责任,但不变的是我对电影的喜爱的吧。

刘阳:已经杀青的新片《疯狂的外星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是科幻题材吗?

宁浩:《疯狂的外星人》讲的是小人物的现实困境,科幻不是一个母体,只是一个元素,其实还是挺荒诞现实的一个东西。我觉得我拍的电影,其实都在表现现实主义的荒诞性的。

刘阳:创作的过程中怎么平衡艺术和商业的追求?

宁浩:我也没奔着商业去,我每次都搞不懂票房的事。其实我觉得没法界定什么叫商业片,什么叫艺术片,不能说卖钱就是商业片。我觉得周星弛就挺艺术的,艺术性是导演自己独特的特性,就是你换一个人做不了的,那个就是他的艺术性。为什么周星弛不是艺术呢?我觉得没有人能拍他那样的电影。但是《复仇者联盟》换一个导演也是一样的吧。因为周星弛卖了钱了,他就不是艺术?这个其实不公平。

刘阳:2012年上映的《黄金大劫案》市场反响不是特别好,那段时间您有过创作上的困顿吗?

宁浩:我觉得也没有,主要是一个自我认知的过程。《黄金大劫案》是一个正常的电影,是一次类型探索,往类型方向去更多的电影。后来觉得好像观众对我的定位不是一个拍类型片的导演,你可能不能那么类型化,你的受众不仅仅满足于你的类型片创作,这么一想就明白了。

刘阳:那之后创作的时候会尽量考虑满足观众多一些吗?

宁浩:有的时候我有想要表达的东西,有的时候我也不是特别有。这也是在那个阶段我有的一个认识。有时候我老觉得我是一个导演,拍完一部戏我就要拍下一部戏了,就像正常的工作一样,要保持一个节奏。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创作不是春节晚会,不是每年都得弄一出。创作这个事儿,有话说,你就说,没话说就不应该说话,应该是这样的方式。然后我就理解了,原来我不是一个职业导演。《黄金大劫案》让我自己搞清楚这件事,我不是个职业导演,我得有话说的时候再说,没话说的时候就帮别的导演。

刘阳:《无人区》上映的时候咱俩聊,记得您当时告诉我《无人区》是您创作上的转折点,从那时候开始您把更多自己关于生活的、人性的思考投射到创作里。

宁浩:是的。后来的《心花路放》其实也是我对于当时社会上一种普遍状态的思考,就是我能感受到周围的人都有一种迷茫。我记得那时候电视台都在街头问“你幸福吗”,这个问题都上电视了,是不是大家觉得不太幸福?那这个事儿来自于什么地方,或者说我们要如何面对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感知到了这种情绪,但我们如何去处理它,它到底是什么,我带着这个出发点拍了《心花路放》。

刘阳:您曾经说过,拍电影是为了表达,但拍电影并不是您唯一的表达方式。如果不拍电影,您会去做什么?

宁浩:我觉得做什么都有可能,就是你只要能够把你的想法,或者你所喜欢的那种精神表达出来就可以了,就像我现在做七十二变计划,它也是我的作品。这些导演的作品都是我参与的,他们是我的合作者,我觉得这仍然是我的一种表达,就是换了个方式。

刘阳:电影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宁浩:我一直觉得电影就是一个信息记录技术,可以取缔文字方式的新一代的信息记录技术。互联网我觉得是取缔印刷术的方式,两样结合实际上它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只是讲一个故事,它是转变了人类传递信息的方式。但这种方式最最重要的领域,应该是在教育。每次当这种信息革命发生的时候,后边都会有巨大的科技进步,所以很可能会有一个新的时代到来,我觉得这是电影的意义。但电影对于我个人来说,我觉得它就是我理解人生的一种方式。

(本文转载自刘阳电影笔记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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