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8日，“火箭少女101”在中国传媒大学操场进行拍摄。期间，一位疑似经纪人的工作人员与粉丝发生争执，并投掷水瓶威胁粉丝安全，经在场学生曝光后一时间登上微博热搜榜第四名。后经网友对比查证，该工作人员与此前曝光的在机场与多名艺人发生肢体接触的工作人员系同一人，将粉丝与经纪公司之间的矛盾推向新的高度。
在以流量论输赢的新偶像时代，粉丝与偶像、经纪公司之间，各个粉丝团体之间的关系愈发复杂，这次的争执只是一个小小的侧面。
票差正在明显缩小。
看完榜单，萧义支长舒一口气。她轻车熟路地注销酷我音乐账号，点开微信打投组群聊，领取新的账号密码，重新登录酷我音乐， 点进投票界面。她在一众《创造101》女孩的头像中再次迅速找到孟美岐，点开歌曲榜，在《我就是这种女孩》后单击投票按钮。
从2018 年5 月24 日晚到5 月25 日晚，这个流程萧义支已经重复了整整一千遍。
Part
1
投票之战
这是萧义支成为《创造101》的粉丝后第一次参与打投。
打投是粉丝为偶像刷票以在排行榜上取得较高名次的行为。 《创造101》的规则里，粉丝通过点赞量决定最终出道成员，101 位练习生中得赞数最高的11 位将获得出道资格。普通腾讯视频用户每天可以给十一位喜爱的选手每人点一次赞，花18 元购买某位选手的定制卡后可以一次性为她点121 赞，并且获得一个月的腾讯视频会员，而腾讯视频会员又可以每天给喜爱的十一位选手每人点十一赞。相当于花上18 元，总共可以给一位偶像点451 赞。
人气较高选手的粉丝们会自发组成应援团，负责一切应援工作， 其中包括组织“打投” 和集资。集资是应援团通过Owhat、摩点等集资平台发起的募集资金的活动，集资来的钱通常用于应援工作。
萧义支平常课程较满，又临近期末，拿不出很多时间为偶像打投。于是她购买了两张孟美岐的定制卡送给室友，还给姐姐充值腾讯会员，让她们一起帮忙投票。后来她从各大应援团那里得知， 买定制卡没有集资投票划算，就去参与粉丝集资给偶像投票的活动。截止到第八期节目播出，萧义支已经为集资贡献了约800 元。
《创造101》第五期播出后，需要粉丝投票确定第八期节目公演里每首歌曲的C位。C位即站在舞台中间，分得最多的镜头。萧义支喜欢的两位偶像吴宣仪和孟美岐同时选中《Shiny》这首歌曲。两家的应援团纷纷鼓励粉丝为自己的偶像投票，争夺唯一的C位。
萧义支是两人的“CP 粉”，即同时喜欢两位偶像，喜欢她们在镜头下展现出的互动，并想象她们具有亲密关系的粉丝。“CP 粉”身份微妙，因此萧义支没有参与投票。
一天半过去，孟美岐的票数已经上涨到35万，但还是比吴宣仪的票数少3 万左右。眼看着可能无法追上，孟美岐的粉丝出现分歧：有的粉丝认为主要力量还是要放在四大通道（腾讯视频、微博、OPPO 社区、腾讯微视）的点赞上，大家的集资和打投的人力为了和吴宣仪争夺歌曲C 位消耗过多，有点失了偏重。孟美岐的应援会经过一下午讨论后，做出坚持给《Shiny》投票的决定，遭到自家粉丝质疑，粉丝内部争吵起来。
5 月23 日晚上10：19，孟美岐和吴宣仪同属的经纪公司发布微博：“换个风向，让我们继续逆风翻盘，向阳而生！她，是这种女孩值得你pick。” 粉丝们认为，公司似乎在暗示孟美岐的支持者改投另一首公演歌曲。
很快，吴宣仪和孟美岐的应援会发布联合公告，大意是让孟美岐的粉丝们改投《我就是这种女孩》，吴宣仪的粉丝则在保证吴宣仪《Shiny》C 位的情况下帮孟美岐投票。收到消息后的粉丝们迅速扩散宣传并组织打投。
孟美岐应援会在微博上号召粉丝参与打投。
但另一位《创造101》的人气练习生杨芸晴从一开始就想拿到《我就是这种女孩》的C位，孟美岐的粉丝“发起进攻”后，她的粉丝立刻投票反击。投票大战再次打响。
萧义支打开投票榜单，看到在《我就是这种女孩》这首歌的排名中，杨芸晴的票数领先孟美岐接近三十万，感到“两眼一黑”。这时“美宣CP”粉专门开设了打投群为孟美岐投票，萧义支想到既然大家都这么拼命，应该还是有可能追上，于是也参与进打投。
5月24日晚，她在打投组里领取了261个不同账号，给孟美岐投出261票。第二天，萧义支只有几节“没那么重要的非专业课”，她继续在课上给孟美岐投票。可截止下午她去上课的时候，票差仍然接近三十万。
“这很不正常，因为说实话我们真的人多。”萧义支不能相信对方的票数能和自家保持基本相同的涨幅，因为孟美岐和吴宣仪本就是节目中粉丝最多的两位选手，仅打投组就有几千位粉丝一起“爆肝”给孟美岐投票，不可能比杨芸晴的粉丝投得少。
当天下午，投票服务器出现两次崩溃。萧义支从群里记录的票数涨幅图表上看到，服务器崩溃时，杨芸晴的票数涨幅陡然下降， 孟美岐的却基本保持不变，于是票差开始一点点缩减。孟美岐的票数以几乎每秒三百票的速度增长，到晚上10：20 已经达到100万， 终于将杨芸晴的票数超过。
投票战争以孟美岐粉丝的胜利告终。“当时我好开心啊，又觉得很感动。”投出一千多票的萧义支沉浸在成就感和参与感中，可没多久，她又不得不去应对网上因杨芸晴粉丝指责孟美岐粉丝“机器刷票”、“抢歌”一事而引发的“撕逼”大战。
“你跟大家一起努力过后，真的不能忍受别人的诬陷。”萧义支找到他们打投后留下的截图证据，她认为歌曲的C位本来就需要粉丝争夺，孟美岐的粉丝团就是更强大。实际上，网上同时也流传着杨芸晴粉丝刷票的“实锤”。萧义支说：“我不敢百分百保证我们家就完全没刷票，但服务器崩溃后杨芸晴的票数增幅的变化确实很明显。”
萧义支帮助孟美岐争夺《我就是这种女孩》C 位的打投记录。
究竟两方粉丝是否存在刷票行为没人能够说清楚，唯一确定的是，在投票名目繁多的《创造101》节目里，偶像人气的战争始终在进行。
同样是《创造101》粉丝的李颂加入了选手刘人语的后援组， 做一些文案宣传工作，他有三个腾讯账号来回切换给“pick”的选手投票。李颂作为“一个混饭圈不是很久的直男”，不太能理解粉丝间的掐架行为，但他从贴吧、知乎、豆瓣的粉丝群体中经常能看到一些所谓的刷票“实锤”。
“客观来讲，每一家其实都会有这种刷的行为，我觉得大家可能最忌讳的是恶意刷票。”在他看来刷票可能是节目为盈利所允许的潜规则之一，在饭圈十分普遍，是可以接受的，但类似机器刷票等行为就容易“招黑”。
Part
2
双面竞争
投票选拔偶像的方式并非《创造101》首创，几个月前火爆的《偶像练习生》是相同的模式。萧义支曾经喜欢的日本女子偶像团体AKB 48 的总选举制度也是用投票来选拔偶像：粉丝通过购买单曲获得投票资格，总选举的投票名次决定接下来一年里女团成员的曝光度和资源分配。
2016 年AKB48举行第八届总选举时，萧义支正读高二，每个月的零花钱只有一百块。平常，萧义支用攒下的压岁钱买写真单曲， 总选举时她给渡边麻友集资五百，相当于投出十票。总选举前的速报中，渡边麻友排名第一，萧义支“特别开心，想加把劲”，又花一百块钱给她投了两票。
公布结果当天，萧义支在学校上课。课上不能看直播，她就躲在课桌下不时地偷偷刷新微博。从第八十位宣布到第三位都没有渡边麻友的名字，萧义支“感到很激动”。但当她满怀期待再次打开微博时，却看到渡边麻友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感觉什么东西丢了，很难过。”萧义支趴在桌子上，控制不住地流泪。
“当时集资的应援会被骂了，因为渡边麻友在国内最火，有粉丝怀疑应援会卷走了集资，没有全部投票才影响了她的名次，但是应援会公示了明细。”萧义支没有料到渡边麻友和获得第一名的选手之间竟有两万票差，“可能是日本的饭不太努力，但国内确实白嫖太多了。”
饭圈通常将追星但不愿意花钱买偶像专辑、周边等相关物品的人称为“白嫖”，但事实上对于“白嫖”行为并没有明确的界定，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标准。有的人认为没有对偶像作出经济上的贡献就是白嫖，但也有人认为没钱可以出力，帮忙打投就不算“白嫖”。无论如何定义，被划分到“白嫖”之列的粉丝都会受到饭圈的鄙视。尤其是在票数直接决定偶像能否出道的情况下，微博上常常有人发博希望“白嫖粉醒醒”，因为不花钱投票，偶像随时可能被淘汰。
萧义支觉得花不花钱不是主要标准，但不花钱就应该“安安静静白嫖”。“路人粉多不是坏事，但粉丝肯定还是希望大家愿意去花钱。为偶像花钱就是为了他想要做的事情和他的个人发展，支持他的梦想，让他得到更好的东西。”萧义支说。
追星期间，萧义支购买过大量专辑、单曲和写真。
李颂曾经喜欢少女时代，购买组合的专辑，力所能及地支持她们。现在他会花一点钱买定制卡给喜爱的练习生投票。“我认为如果你真正要支持某个艺人的话，最起码不要很纯粹地白嫖。”他倾向于认为“白嫖”是一个不好的行为，但不会在言语上过多谴责，“如果经济没有独立，花少一点也无可非议。”
投票决定出道偶像的方式，使得竞争同时存在偶像和粉丝两个群体之中。竞争在传统的追星模式中普遍存在，投票机制让斗争气氛更加激烈。
“这种竞争模式虽然残酷，但确实最有用，就是比谁粉丝多， 谁赚的钱多。”在萧义支眼里，偶像能否出道不只是实力上的竞争， 更是粉丝数的竞争，“买账的永远都是粉丝。如果粉丝少，就算凭实力出道了也没有人买账。”
比起这种竞争，她更讨厌支持偶像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有一种方法能让你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偶像送到最上面的位置，这不管对粉丝还是对偶像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但粉丝的竞争、花钱也不是全无底线。《偶像练习生》是由爱奇艺制作的一档偶像男团竞演养成真人秀节目，杨扬是其中一位选手王子异的粉丝。王子异在节目中成功出道，成为新男团NINE PERCENT的一员，爱奇艺成立了爱豆世纪经纪公司来负责男团未来的活动安排和发展规划。但王子异出道后公司的种种行为，让杨扬很是失望。
“其实我本来就知道爱奇艺是想拿他们赚快钱，不是想发展他们。但是这样做吃相有点难看。”爱奇艺给《偶像练习生》NINE PERCENT接的代言并不符合他们的定位，杨扬举了手机游戏消消乐的例子，“因为他们的粉丝大多数都比较年轻，属于小学生群体。游戏里有一个排行榜，要不停地玩游戏给自己喜欢的偶像送积分。因为要排名，孩子们肯定都要去玩，我觉得这个不是很合适。”而且男团出道后的粉丝见面会也办得“很不走心”，歌舞没怎么排练， 出道至今也没有出新的单曲。
“I DO香水代言”事件将粉丝的不满情绪推向一个高潮。I DO公司为促进粉丝购买产品，在海报上将九名成员按粉丝购买量排名， 前三名贴上笑脸，后面依次是没有表情和哭脸。
“I DO本来是卖钻石的品牌，他们突然卖香水，路人也不会买， 只有粉丝在买，结果他们还弄得像员工业绩榜。”杨扬在微博上看见这张海报时非常愤怒，大家纷纷指责I DO的行为是对粉丝的不尊重，事件最后以I DO道歉告终。
作为粉丝，萧义支和杨扬都知道，尽管偶像以团体形式出道的模式在日韩获得了较为成功的实践，但在国内偶像文化并不完善的情况下，即便是这种形式也很难保证偶像持续走红。但是对萧义支这样的粉丝而言，别无办法。“你只能给他们投票，不出道对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事。出道的话肯定会聚集很多目光，至少有利于以后长远的发展。”
李颂也明白，投票决定偶像出道的形式背后，或许也有其他不公平因素，例如恶意刷票、资本战略和商业运作等。“我们也没有定论， 但是不免让人去怀疑。不过总体来讲，这也好过强推某人出道。”
李颂认为，《创造101》和《偶像练习生》的火爆在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粉丝砸钱也不一定是不好的事情，或许能形成一种新经济模式。“因为我们国家其实还没有非常明确的偶像产业发展路径， 不像欧美日韩那样有各自的偶像文化。所以我感觉现在还是处在摸索阶段，他们不管怎么尝试，我暂时都是持观望态度。还是看以后会怎么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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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偶像的力量
《创造101》第六期播出后，旁听生王菊火遍全网，在此之前她因为有些偏离传统审美的外貌而被全网群嘲。后来她因为敢自黑、幽默、自信以及一段打破传统的发言，吸引了无数粉丝。
王菊的粉丝自称“陶渊明”，因为周敦颐的《爱莲说》中写道“陶渊明独爱菊”。他们称路人为“菊外人”，还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菊话宝典”。网络上出现各种为王菊拉票的新奇文案，它们和各大自媒体营销号的文章一同席卷全网，形成一股王菊热潮。
“为王菊投票”已经不只是单纯的粉丝拉票，而是演变为一个网络新梗，一种亚文化符号，成为社交中的热议话题。被这些信息包裹的路人，可能会因为好奇去搜索相关信息，有所了解后再将其变成自己的谈资。由此王菊的“粉丝”滚雪球般越来越多，就连从未看过一期《创造101》的路人，可能也会在强大的舆论影响下为王菊投上一票。
刚开始，对王菊的外貌，李颂也给出简单粗暴的评价：“她怎么可以进女团？”但随着节目的跟进，他和他身边的朋友们越来越感受到王菊身上的魅力，认为“她身上有某种很不一样的特质”。
“王菊说话很通透，对很多事情的理解其实很深。不仅是性格， 还有她的才华。她的气质我感觉是最抓人的一个点。”在李颂眼里， 这些因素盖过了王菊不符合传统女团审美的外貌特征。
网络上不乏有关“王菊热”这一文化现象的讨论。有一种观点认为，部分人喜欢王菊其实是喜欢“喜欢王菊”这个行为本身；也有观点认为“pick 王菊事实上是在pick 自己”，在王菊身上寻找和自己共同的特质，或者是希望获得王菊身上的某种有积极意义的特质。
“积极意义”无疑是偶像吸引粉丝的原因之一。“她努力的样子你看在眼里，也会有一种想要努力的冲动。”萧义支高中时有一段心情灰暗的时期，偶像是她那段时间的心理支撑。现在萧义支称自己为“亲妈饭”，只是希望偶像能过得好一点，并想保护好她。当偶像遇到困难，她会心疼、痛苦，甚至为她流泪。
常常有人问萧义支为什么要为一个不认识她的人花这么多钱， 浪费这么多时间。“这种事情在外人看来确实很疯狂，别人没办法理解，”但她认为很值得，“每个人生活都有寄托，偶像算是我很大的寄托，所以有时候我会很疯狂。”
萧义支为《创造101》的追星花费，其中126 元参与吴宣仪集资，101.5 元为孟美岐集资，36 元是购买定制卡。
偶像养成类真人秀的粉丝与普通明星的粉丝相比，多了一种陪着偶像从素人到偶像不断成长的参与感，投票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参与方式。《创造101》是直男李颂关注的第一档此类节目，与以往直男对女生追星的不理解不同的是，他发现身边很多男生都在看《创造101》，“pick”其中的女选手。“看着自己pick 的小女孩一步步走向高位最后甚至出道，自己的情感投射在偶像身上，也会获得成就感。”有舞蹈功底的他甚至学跳了节目里的女团舞蹈。
粉丝喜爱这类制造偶像的综艺节目，除去节目形式带来的参与感、成就感，更多的还是源于对偶像外貌、才华及个人品质的欣赏和喜爱。李颂说：“只要自己pick 的选手还在台上，就会坚持为她们投票。”这一点和传统的追星本质上差别不大。
但这种多人竞争，选拔素人的方式放大了偶像的努力和成长过程，比起传统的“出道就是明星”更能唤起观众的情感投射：舞台上那个原本默默无闻，但通过努力实现梦想的人仿佛就是自己。
追星四年后，萧义支这样解释偶像文化的实质：“日本那边都说，偶像是带给别人梦想的东西。说得好听就是给人带来希望和梦想， 说得不好听就是贩卖梦想，让你心甘情愿花钱。”
但她离不开偶像的力量，只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记者丨陈袁
编辑丨薛雨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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