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晋国早期历史概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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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了半天,总算要说回正题,唐叔虞的受封正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产生的决策。唐国也即后来晋国所在的区域,据说一直以来都是夏后氏的地盘,也即是原来夏朝统治的核心区域。按照我们一般的想法,商朝灭掉夏朝以后,夏朝故地的部族应该紧密团结在商王的周围,共同建设新王朝才对。但是与我们想象不同的是,商朝大概只是取得了天下共主的尊号,对于夏朝核心区域并没有实行有效的控制,夏后氏的部族在晋南拥有很大的自治权。而王朝控制薄弱,就导致了游牧民族的入侵,也就出现了很多戎狄民族所建立的方国,比如鬼方。夏后氏的部族与戎狄的方国大多数时候也都与商王朝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而不是顺服的状态。
这也可以想见,商王朝统治时期的中国,依旧保留着部落联盟时期的政治观念。商王朝可能也只是刚刚步入了城邦制国家的阶段,而周边的部族还或多或少的保留着部落制的社会形态。这种松散的政治结构,也让周人钻了很大的空子,周人在灭商的过程中,首先争取到了夏地方国的支持,进而才从容地经过晋南一线进入中原与商朝决战。
在武王克商之后,夏地依然保留着原有的社会形态,直到武庚与三监发动叛乱,夏后氏中最强盛的唐国也趁火打劫,让周人吃了不少的苦头,这才让周公产生了要整顿夏地政治格局的想法。
说起这个唐国,据说来头很不小。唐国的祖先最早可以追溯到三皇五帝时期,被尊为上古五帝之一的尧帝所在的部落,据说很善于烧造陶器,故而以“陶”来为部落命名,被称为“陶唐氏”。这其中还有其他的说法,比如有人分析,古时尧读作陶,帝尧很可能就是陶唐氏部落的人格化象征。
帝尧之后陶唐氏逐渐衰落,有虞氏兴起,虞舜就取代了帝尧成为了部落联盟的首领。这时的陶唐氏部族飂(刘)叔安的后裔形成的一个分支,在整个部落联盟中仍旧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其部族首领董父在联盟中担任重要职务,据说很善于驯养龙(有可能是鳄鱼),其部落也被人们称作是“豢龙氏”。
飂(刘)叔安后裔形成的另一支号称“御龙氏”的部族,因为其首领刘累偷学了养龙的手艺,渐渐受到夏后孔甲的重用。但是不久之后,刘累又因为养死了一条龙,因而得罪了孔甲,只好偷偷地带着部族迁到鲁(河南鲁山县)。
之后经过部族之间的兼并整合,御龙氏改头换面以豕韦氏的面目出现,随后逐渐北迁回归故地,建立唐国。武王克商时唐国归附周人,但是三监之乱中他们趁火打劫,结果被周公打败。周公将唐国整体搬迁到杜(陕西长安县),放在周王的眼皮子底下看管起来,因此后来又被称作是唐杜氏。唐杜氏虽然被打败了,但其土地人口仍然不容小觑,在周王室仍旧有一定的地位。一直到西周后期,周宣王杀死唐杜氏子孙杜伯,杜伯的儿子隰叔逃回故地避难,在晋国担任大理一职,成为晋国异姓贵族范氏的始祖。到春秋后期,陶唐氏在晋国的后裔范匄,曾夸耀自己的家族“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便是由此而来。
除了唐以外,散布在整个地区的许多大小方国,如陶、刘、董、黎等等,单从国名上看,便与陶唐氏有着不少的关联,整个陶唐氏在夏朝故地的影响力可见一斑。为了能够制约陶唐氏的力量,对夏朝故地进行有效控制,武王灭商前后就分封了一些姬姓诸侯国。三监之一霍叔处所封的土地就在这片区域内,虞国则是武王的堂兄弟虞仲的封国。后来虞国与当时的方国芮发生冲突,周王将芮迁到离自己近的地方以便于控制,而在芮国故地则又新封了一个姬姓的魏国。尽管如此,还是没能制止唐国参与周朝初年的这场叛乱,为了平定这次叛乱,周王朝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于是在搞定了商朝故地的权力分配之后,夏朝故地的权力制衡也就提上了议事日程,而叔虞封唐便是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安排。
从这些细节中都可以看出,唐叔虞受封唐国显然不是如儿戏那般轻率。如果开头的那个梗是真实存在的话,那情形可能是正当周公不知道让谁去担当此重任的时候,突然叔虞跑过来说天子要给他封地,然后他灵感闪现,觉得面前的就是绝佳的人选,干脆顺水推舟,走你!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谁说大人就不能开玩笑呢?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大体确定唐叔虞的受封时间,应当是在周公归政成王的那段时间前后。但由于西周早期历史记述的残缺,我们无法确知这个受封的具体年份,只能推测唐国——也即后来的晋国——建国的时间大体在公元前1000年之前的十几年间,是为晋国历史的上限。
叔虞封唐时,举行了隆重的授土授民仪式,周天子赐给叔虞怀姓九宗,职官五正作为其治下的百姓,以大路、密须之鼓,阙巩之甲,沽洗之钟这些礼器作为授命唐叔虞征伐不臣的象征。周王对唐叔虞的叮嘱和对鲁卫的嘱托是一样的,都是要怀柔与武力并举,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同样都是要采取“一国两制”的大政方针。具体来说,就是考虑到唐地的特殊情况,夏人和戎狄混杂,让他“启以夏政,疆以戎索”。这个政策比鲁卫的“启以商政,疆以周索”还要宽松,不仅要按照夏朝的政治制度来统治人民,还要以戎狄的风俗习惯和法律规制来治理国家。
其中的“夏政”和“戎索”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政治形态和法律制度,由于手头缺乏相关资料,因此不敢断言。唯一可以确证的是,晋国沿袭了夏朝时的历法,与“启以商政”的鲁、宋等国采用的殷正,和周王室采用的周正是有区别的。这三种不同的历法,都采用十二地支作为各个月份的标记,以冬至日所在的月相周期作为建子之月,此后如无闰月,便依次是建丑之月、建寅之月……建亥之月。不同的是:夏历以建寅之月——与现行农历大体相似——为正月;殷历提前一月,以建丑之月——冬至日的次月——为正月;周历在殷历的基础上再提前一月,以建子之月——也即冬至所在的月份——为正月。
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春秋》及《左传》,虽然是鲁国的史书,但其记述事件时又是以周历为依据的,因此相应的春季也就是从冬至月开始计算。如果对比今天西方国家使用的天文四季的话,就会发现周历的四季刚好错开了:也就是说周历的春季,刚好是寒冬腊月大雪封山的时候,秋季又恰好是酷暑难耐的炎热季节。当然了,也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他们引用《诗经》中的一些词句,认为周时的四季与我们现在通用的四季并无二致,这些在这里就不作讨论了。
至于周王赐给唐叔虞“怀姓九宗”,和赐给鲁、卫的“殷民六族”、“殷民七族”,其性质是一样的。这些部族其实都是常年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原住民,本来就不听王室管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周王的赏赐。唐叔虞要想稳固统治这块土地,就必须要实行武装殖民,只不过为了体现周王的权威,履行了一下“授民”的手续还是必要的。至于“怀姓九宗”的具体构成——据很多学者考证,认为所谓的怀姓,其实就是鬼方的隗(wei)姓部族,因为隗和槐字近似,因此被讹为怀姓——都是一些处于游牧状态的所谓“蛮夷”。
想要与这些“蛮夷”和平相处,就必须要遵循他们的风俗习惯,因此不得不给出特殊宽待政策“疆以戎索”才能制服这些游牧民族后裔。但不管怎么说,唐叔虞乃至于后来晋国的历代国君,对于国内的原住民族的政策始终是比较宽松的。这种对于周边部族的宽松和解态度,成为了晋国与周边戎狄相处的基本方针,一直延续到了春秋中后期。可以说晋国能够成就霸业,实际上是离不开这些戎狄的支持的。
跟戎狄打交道的时间久了,也让他们身上沾染了不少戎狄的习气。唐叔虞死后,原来的唐国也一分为二,唐叔虞的嫡子燮改唐为晋,继承其衣钵继续发展,而另一个儿子另立炉灶建立贾国——这种现象被称作是“藕国”,据推测这也是因为受到游牧民族文化的影响而产生的。在草原文化的传统中,未继承王位的成年王子都会分领人众外移立帐,而即便是一般贵族家庭,成年的儿子也会分产外住——这恐怕是另一种形式的嫡长子继承制。当然,受到戎狄文化影响的并不仅有晋国,当时作为天下共主的周王朝,在确立分封制和嫡长子继承制的时候,恐怕也多少受到了游牧部族文化的影响。
从另一方面讲,唐国国内尚且有这么多鬼方后裔,周边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建国之初的晋国基本上就被戎狄包围了,这些游牧民族不论是战是和,总会不时地在唐都城外晃悠,冲着他们秀肌肉、露獠牙,斗争形势和姜姓的齐国有一拼,想必唐叔虞每日也睡得不安稳。局势是如此的复杂,戎狄就在家门口表演胸口碎大石,可是又山高皇帝远,一旦遇到什么事,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子亲戚是压根都指望不上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尽管唐叔虞有克商灭唐的征战之功,有“射兕于徒林”的神功护体,但也架不住对方没日没夜的侵扰。看到如今的这番情景,不知唐叔虞在寂寞的夜里,会不会想起那个“桐叶封弟”的故事,早知今日如此艰难,又何必当初要跟成王开那样一个玩笑呢?
晋国史话·第一辑 晋文公霸业的基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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