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的小说作品,无论写的是乡村抑或城市,都像是一首静静流淌的民谣,基调上没有多少大起大落,而用独具特色的语言叙述着一个个故事。
他的语言,首先是平实朴素,长短交错,充满口语化,而且写乡下的小说中常常嵌入湘西方言与民歌。以《萧萧》为例,全文读下来,就像是听一个人在讲故事,语言朴实易懂,人物对话的加入又使得这种口语化色彩更浓。萧萧与弟弟说话时,“哪”、“来”、“痛”等单字用得较多,且全文的对话都十分简短,节奏感有所增加。而这种简短的对话,在《三三》、《阿黑小史》等以及都市小说《如蕤》中也出现很多。再者,民歌与“花狗大”、“日头”、“打哈哈趣味”等方言词汇的运用为《萧萧》营造出浓郁的湘西色彩。尤其是有一首民歌:“娇家门前一重坡,别人走少郎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你为哪个?”在《萧萧》和《阿黑小史》中重复出现,分别从花狗跟颠子五明的口中唱出来,前者显得浮浪,后者却满是悲戚。
平淡之外,沈从文的语言又不乏诗意,文言词句的运用使得这个特点更为凸显,读来文雅而优美。沈从文念私塾出身,最初是写诗的,读了很多诗,也曾经学着写旧体诗。他小说的语言风格与这样的文字功底自然离不开联系。《萧萧》中写夏夜的光景:“挥摇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咯咯咯拖长声音纺车,远近声音繁密如落雨,禾花风悠悠吹到脸上,正是让人在各种方便中说笑话的时候。”这一段充分调动多感官进行描写,动中有静,“屋角的萤”“禾花风”等具有古典诗词的韵味,“咯咯咯”一词更增添了一丝趣味,生动形象。《如蕤》的开篇用“绿肥红瘦”来形容如蕤,且“便是那写在口角眉目间的微笑,风度中也已经带有一种佳人迟暮的调子”,仿佛一位古代佳人真真出现在眼前。而“旋即”、“希奇”、“俨然”等等文言词汇的适当运用,让小说更为古雅,读后有一种口齿噙香的感觉。
文雅之余,沈从文的小说延承了传统中国的审美观,语言风格十分含蓄。《阿黑小史》未对阿黑的结局作出交代,突然从待嫁的阿黑过渡到变成颠子的五明,只是在最后隐隐作了些暗示:“阿黑是终于要融的,不久一会儿就融化了。不是为天上的日头,不是为别的。是为了五明的呆。”“他想起阿黑融了化了的情形,想起自己与阿黑融成一块一片的情形”。这里的“融”是否可以看作阿黑生命的结束,为五明的颠作出解释?也只能作为无法定论的猜测了。同样,《三三》对人物的情感描写也是格外内敛。小说没有对三三的情感进行直接描写,但是从全文多次提到三三红了脸,以及和母亲谈论白袍女人、白脸男子等时候三三的反应,大概可以感觉到三三朦朦胧胧的情感。其中有一处写寨子里的人要三三去玩,“三三却怪母亲不为她梳头”,辫子很好“却又说应当换干净衣服去”,一切都好“临时又忽然不愿意去了”,“先说不去,到后又去”,去了之后“两人是都很快乐的”。这段写主人公的反反复复,我猜想是有三三重视并欢喜到寨子里去的意思。结局写白脸少爷病逝,三三“心里好像掉了什么东西”,却数不出它的名称,这样含蓄地写她的淡淡忧伤,读起来觉得非常诗意美,也让文章的感情基调更为平和,像一支平淡悠远的牧歌。
最后,在沈从文小说的时空突然转换时,他的语言在其中起到了一种独到而巧妙的作用。比如《阿黑小史》在切换到颠子五明之前,上一章末写“今天的天气并不很冷”,这句话蓦然生出一丝怅然感,下一章就以雨开头,进而引出颠子五明,雨的意象本就给人一种凄冷的感觉,但从上一章末句过度而来,情感的变化倒显得更为自然。《如蕤》写两人年龄相差约7岁,“一片时间隔着这两个人的友谊”,下一段即将时间转换到三年前,读者在看这客观的关于时间的叙述后,主观上时间的变化也随之而来,却是一种很奇妙的难以阐释的感受。
正像《阿黑小史》集子封面所写的:或者还有人,厌倦了热闹城市,厌倦了不诚实的眼泪与血,厌倦了新旧乔装的载道文字,这样人,读我这本书时,或能得到一点趣味。沈从文用他朴素又满浸着情怀的笔触,给我们带来一些关于乡村的零碎记忆、一份阅读的美感、一段心灵的小憩,还有那字里行间不时冒出来的一点儿趣味。
Photo by ukasz Czechowicz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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