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 ——宋刻《陶集》诸本述略|163

『阅读本是寻常事，繁华静处遇知音』

丙申岁始，器曰书坊开始重刻宋刻陶渊明集，

定本为国图藏宋咸淳年间刻本《陶靖节先生诗》，

本期对几本相关宋刻陶集版本及版刻特征稍作梳理，

文字较长，写了很久，需要耐心读，见谅。

陶渊明是对后世影响深远的诗人之一，其诗文超然绝俗。《隋书经籍志》中记载，刘宋时期即有《陶潜集》九卷流传。千载而下，各种版本的《陶集》不胜枚举。后世对其文集的编撰、刊行，也反应出各个时代典型的版刻特征。通过对陶集版本的考订，版刻特征的梳理，从一个细微的切口剖开中国雕版印刷领域的多维世界。

陶集版本的推敲最有价值的是锁定两宋元明时期，入清后，陶集多汇集和翻刻，鲜有善本再现。周作人曾经写过一篇《陶集小考》，倒是集中锁定了这一时期过眼的诸多陶集版本，值得一阅。

陶集版本的分类也各有侧重，可以从编撰者入手，归纳编撰体例的异同，也可以根据刊刻风格的不同，提取各自版本中的美感差异。以编撰者为关键词定位版本是更精准的一种方法。

在宋人细心校辑之前，陶集的编订经历了一个较为混沌的手抄或是小规模刊印时期，雕版印刷在宋代才达到工艺的稳定期，唐时期雕版印刷多印佛经，传世文集凤毛麟角。这一时期的诸多传本也仅见诸于后人的著录，而无实物传世。如昭明本、阳休之本、宋痒本、思悦本，原本均已佚失，仿若传奇。

这四种陶集版本的面貌，目前仅能从与之有关联的后世版本中的痕迹加以推定。如昭明本，梁萧统撰，编录有体，次第可寻，是陶集最早之善本，现在陶集篇目次序，皆继承昭明本而来。思悦本，宋释思悦编，“采拾众本雠校重编”，思悦者，宋代虎丘寺僧也，略输文采。所以思悦本是一种稍显凌乱的汇编本，并非善本。思悦本最大的特征是提出“思悦甲子辨”，今存部分陶集刻本在卷三之首收录，成为思悦本系统的重要特征。

四大失传版本中，最重要的当属宋痒本，宋人宋痒编，据《宋史》载：“宋痒字公序，安州安陆人。“宋庠为人为学，皆有过人之处。其精于校勘之学，及区别正闰之学说，尤可注意。”正是由于宋庠的博学善校，使“宋痒本”成为最重要的一个陶集版本，后世风行的苏写本、曾纮本、曾集本、汤汉注本之大量校语，基本上出自宋痒本。邓小军先生曾言：“中国版本史上的宋代，好比是一个万川之源的时代。唐以前所有大作家文集，无不经宋人校辑或校注刊行，而成为宋以后历代传刻之祖本。在宋代，陶集经宋庠之手校定刊行，实为陶集之幸。”

一转眼，宋室南渡，中国的雕版印刷进入巅峰时期，存世宋刻陶集，均为南宋刊刻，本文着重要谈的便是几种宋刻陶集版本的刊刻。

现存四部宋本陶集中，南宋绍兴年间（约公元1127年）刊行的《陶渊明集》为最早，后经宋元递修。其次为孝宗时（公元1162年后）《陶靖节先生集》和南宋绍熙三年（公元1192年）曾集刻本《陶渊明诗》。汤汉注本《陶靖节先生诗》刻在南宋咸淳年间（公元1265年）为最晚。而存世的这四部宋刊陶集，也正分别对应着几种影响后世陶集的主流版本。

曾纮本《陶渊明集》宋绍兴年间浙江刻本

国家图书馆善本特藏部藏，编号八三六八

曾纮本《陶渊明集》十卷，卷首无目录，元金俊明、孙延题签，清初毛氏汲古阁藏本，汪骏昌跋，书末又题“陶陶室藏靖节集第一本”。书中盖有“文彭之印”、“文寿承氏”、“毛晋之印”、“汲古主人”、“黄丕烈”、“百宋一廛”、“士礼居”、“陶陶室”、“阆源父”、“杨绍和读过”、“宋存书室”、“海源阁”等印。

从藏书印判断，此书早期的收藏者为文征明的长子文彭，在其跋语中，汪骏昌手写云：“此本宋版《渊明集》，系汲古阁旧物。……盖所贵乎宋版者，为其可以正时俗之误，而好古者得开卷之益也。“汲古阁毛扆在著录中说：“宋版《陶渊明集》二本，与时本夐然不同，真奇书也。签题系元人笔，不敢易去。”他还清楚地记下当年此书的价格：十六两。

此本如《中国版刻图录》解题《陶渊明集》条所著录：“陶渊明集，晋陶潜撰，宋递修本，杭州或宁波（刻本），匡高二零厘米，广一三七厘米。（每半叶）十行，行十六字。白口，左右双边。”

曾纮本《陶渊明集》校语基本上保存了宋痒本全书校语原样。曾纮本除无目录、录思悦甲子辨及极少数异文从他本外，基本上是宋痒本原样。曾纮本比苏写本、曾集本更接近宋痒本原本。因此，曾纮本是今存陶集宋代刻本最善之本。此本及今存陶集宋代诸刻本之显著价值，为校注异文丰富，此点为历代藏书家所称道。但此本以及今存陶集宋代诸刻本之价值，犹在于了解版本源流和版本系统。

非常可惜，目前存世的这套孤本曾纮本《陶渊明集》有明显的递修痕迹，主体欧体字点画劲挺，笔力凝聚，有非常明显的北宋刻本风格。相较于南宋后期的刻本，保留了一份拙朴。但部分页面已漫溢不清，个别页面字体与主体差异很大，恐为后世劣手抄补刊刻。

曾集本《陶渊明集》，宋绍熙江西刻本

国家图书馆善本特藏部藏，编号九六一六

曾集本《陶渊明集》二册，一册诗，一册杂文。递经项元汴、汪士钟、瞿镛等藏书家珍藏，此本曾在张元济先生编撰的《续故逸丛书》中入编。

此本版式，为上下单边，左右双边，版心白口，双鱼尾，上鱼尾下记“陶诗”，下鱼尾下记叶次，下方记刻工姓名。正文每半叶十行，行十六字。双行小字字数相同。各卷首叶第一行署《陶渊明诗》、《陶渊明杂文》，第二行低三字署篇目，正文连属。无尾题。

今存宋元刻陶潜诗文集，多属宋庠十卷本系统，惟此南宋绍熙三年曾集刻本例外。相较于曾纮本《陶渊明集》，曾集跋称是书“去其卷第与夫《五孝传》以下《四八目》杂著”，“所为犯是不韪，非敢有所去取”。试图恢复陶集本貌，但后人多有非议，《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称此“实则别具鉴裁”。

曾集本绝大多数异文是从宋痒本，不从他本；仅有极少数异文是从他本，不从宋痒本。这表明，曾集本系出自宋痒本，是以宋痒本为底本，而以他本为参校本；曾纮本小字校注异文七百多处，曾集本八百余处，二本校语内容基本相同。由此可知，二本校语基本上为宋痒本所原有。曾集本校注异文在今存陶集宋代刻本中为最多，此是曾集本最突出的文献价值。

曾集本的刊刻年代已经到了南宋中期，彼时雕版刊刻已经进入鼎盛时期，曾集本的刊刻比曾纮本更为秀美，整篇字体已居于欧柳之间，是典型的南宋江西刻本特征。

汤汉本《陶靖节先生诗》四卷，宋咸淳年间福建刻本

国家图书馆善本特藏部藏，编号八三六九

汤汉本《陶靖节先生诗》，卷首为汤汉自序，不署标题，无目录。明代董宜阳、项禹揆收藏，清代黄丕烈、周春、海源杨氏均有递藏。汤汉本《陶靖节先生诗》和曾纮本《陶渊明集》是传世陶集中两个最重要的版本，历来被藏书家视为拱璧。

关于此本版刻年代。据《中国版刻图录》及陈杏珍《影印宋本陶靖节先生诗注说明》，此本当为度宗咸淳元年前后福州刻本。目前推测，此书存在淳祐元年初刻本和咸淳元年左右的重刻本两种。

编撰者汤汉正官福州知府，据《宋史》载：汤汉字伯纪，号东涧，宋理宗时充国史实录院检勘，度宗时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在今存陶集宋代刻本中，汤汉注本第一次将窜入陶集之诗从正文中删除，而附录于卷末。其中，《归园田居》“种苗在东皋”为江淹拟作，而窜入陶集者。《问来使》、《杂诗》“袅袅松摽崖”、《联句》作为窜入陶集者，则嫌证据不足。但汤汉附录之于卷末，尚不失谨慎。

因为刊刻精美，清代藏书家周春称此本“乃世间所希有宋刻之最精者也”。本字体具有浓郁的写刻风格，汤汉所撰序文部分飘逸俊美。傅增湘称其手书上版、雕鎸甚工。正文部分汤汉本《陶靖节先生诗》通篇均为标准的宋刻楷书，这些字体已经结合了欧体和柳体的特征，规范之中又见灵动。雕版印刷均是以刀为笔，字口有独特的张力，最终这一字体奠定了整个宋版书的刻字美学特征。汤汉本陶集与曾集本陶集字体非常接近，两者之间似有某种紧密的关联。

汤汉本虽在刊刻时间上迟于其它宋刻陶集，但是学术价值和刊刻精美程度却是最高的。乾隆五十一年吴骞“拜经楼“据原本翻刻，其它鲜有刊行。

苏写本

《陶渊明集》十卷，二册。传为北宋苏轼写，此本版式，为上下单边，左右双边，版心白口，单鱼尾，鱼尾下记“陶集（卷）某”，其下记叶次，下方记刻工姓名。正文每半叶九行，苏体大字，行十五字。双行小字字数相同。

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毛氏汲古阁摹刻，清嘉庆十二年（1807）京江鲁铨影刻，而从这两次翻刻的痕迹推定，苏写本陶集应为“南宋绍兴十年杭州或浙江地区影刻北宋宣和四年王仲良所刻苏写本”。

苏写本陶集最浓墨重彩的记录是汲古阁毛扆的记载：“汝外祖有北宋本陶集，系苏文忠手书以入墨板者……其后卒烬于火……后于钱遵王（钱曾）处又遇到另一本苏轼手书陶集……业师梅仙钱先生，书法甚工，因求手摹一本”。后人京江鲁铨说得很清楚，此为“其师梅仙钱君重摹付刊者”，所以这部宋刻苏写本陶集，并非原貌，只是后人摹刻之版，也更谈不上是东坡先生手书。

他如此出名还是和他的“苏轼字体”有关，钱谦益评述其：“镂版精好，精华苍老之气，凛然于行墨之间，真希世之宝也。”“书法雄秀”，“精气凛然于行墨之间”。在中国雕版印刷史，苏轼的苏体字，赵孟頫的赵体字，以及后来清康熙时期编撰《全唐诗》使用的软体字，是超然于传统版刻字体的三大著名“手字体”。鲁铨评价“玉转珠回，行间犹有云霞揽结意象”，这确实不是规整的宋体字所能达到的意象。苏写本后世翻印颇多，近代民国时期石印技术兴起，多数陶集均以“苏写本”为底本翻印，时人误以苏写本为陶集正宗，实则谬矣，不过是颜值加分尔。

苏写本以宋庠本为底本，是今存陶集宋代刻本中唯一保存宋庠本目录的版本，《述酒》诗“诸梁董师旅，芈胜丧其身。”在宋代陶集诸刻本中，只有苏写本确定为“芈”字，其它诸本均有误，有说“羊”，有说“芊”，某种程度上这也使苏写本成为陶集中勘校较善者。

例数此四种宋刻，今存陶集宋代刻本曾纮本、汤汉注本、苏写本、皆出自宋庠本，同属宋庠本系统。萧统本→阳休之本→宋庠本→苏写本、曾纮本、汤汉注本，乃陶集一脉相传之善本。

元刻李公焕本，台北‘中央’图书馆藏

而从宋刻陶集的深远影响观之，陶集宋本影响后世最大者有二：一为宋庠本，是宋以后陶集正文版本之主要祖本；二为汤汉注本，是宋以后陶集注本之唯一祖本。

弄清陶集版本的编撰、演变脉络，刊刻特征，对于读懂这位伟大的诗人，大有裨益。世人皆知他“种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怎可不知他“少时壮且厉，附剑独行游”。

此文是劳作之余匆笔写就，论述恐有不周之处，还望方家多多指正。

参考书目

1：《陶渊明集》陈庆元编选凤凰出版社

2：《陶渊明集笺注》袁行霈撰中华书局

3：《陶集宋本源流考》邓小军撰中华书局

4：《宋刻陶渊明集两种》陈杏珍，载《文献》

5：《陶渊明研究》袁行霈著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