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写真一技,古称顾虎头。此艺虽精,终不能与山水、竹石、花鸟、鱼龙等埒。

禹之鼎绘《王士禛放鹇图》

文华殿内故宫书店开业之际,禹之鼎绘《王士禛放鹇图》作为装饰,赫然列于东配殿北墙之上,中间开一小门,门后做仓储之用。限于尺幅,画面左侧远山移于顶端,改长卷为立轴,平远之势作高远观。

故宫书店内的《王士禛放鹇图》

故宫出版社“专家茶座”第七场讲座即在此间进行,活动为配合吴昌硕书法篆刻特展,所讲主题都与俊卿相关,言其诗书画印,艺文交往。这场所以不同,在于讲禹之鼎,就历史承袭,两人并无交集也无明显画风承继。

谈及缘由,故宫博物馆研究馆员汪亓先卖了个关子,继而屏幕上出现两幅肖像画,一幅任伯年为吴昌硕作《酸寒尉像》,一幅《蕉荫纳凉图》。

清 任颐 酸寒尉像 轴(左)蕉荫纳凉图 轴(右)

任颐这两幅画皆在吴昌硕特展展出,以此延伸,抽出一线,专讲人物画,未为不可。从人物画之佼佼者入手,以点带面,自也无可厚非。

清初,山水画流行,名家辈出,流派纷呈,以“清初四王”为代表的文人画派俨然居正统之位,四僧中,弘仁创“新安画派”,八大、石涛自成风流;花鸟画亦有恽寿平之“常州派”;相形之下,人物画则寂寥得多,虽有焦秉贞、禹之鼎、王树榖等人,但均未自成一派。

惟肖像画获一定发展,明末清初由曾鲸创立新格而出现的“波臣派”一度风行。曾鲸在传统的“写真”技法基础上融合西洋画法,创立了以水墨晕染为主的“墨骨法”,追随者甚众,谢彬、郭巩,徐易、沈韶、刘祥生、张琦、张远、沈纪、廖大受、金名山、顾云乃、顾宗汉等人,都是其弟子,遂形成“波臣派”。当时一些画肖像的画家如禹之鼎、徐璋、丁泉、顾铭者,也都受其影响,其中以禹之鼎最负盛名。

彼时,肖像画在文人阶层评价不高。《古夫于亭杂记》中,王士禛言“写真一技,古称顾虎头。此艺虽精,终不能与山水、竹石、花鸟、鱼龙等埒。近日曾鲸谢彬辈以此擅名。吾见其晚年笔墨亦草草耳。近有鸿胪寺序班禹之鼎名重辇下。曾为吾作《放鹇》、《荷锄》、《雪溪》、《诗思》数图,亦时有利钝。”

虽“时有利钝”,但说明他对禹氏的肖像画创作还是推许的,否则眼光如此之高的诗坛祭酒,何以反复命禹之鼎绘制出若干肖像呢。

草堂漫游(2018)

禹之鼎之肖像画,不仅于当世闻名,便于百年后,亦多赞许声。汪亓介绍:禹之鼎是清代康熙年间著名画家,擅长人物,尤以肖像著称。入京供奉内廷后,誉满京师,“一时名人小像皆出其手”(清·秦祖永《桐阴论画》)。

然而,关于他的生平,画史记载却极简略,可能基于他是宫廷画家而非文人士大夫之故。所幸他结识的许多王公大臣在所著诗文或所题画跋中,披露了他的一些行迹。

按照汪亓的研究,禹之鼎(1647-1716)的一生大致可分成三个时期:33岁以前为早年,居乡习画,声望渐著;34岁至48岁为中年,供奉京师,名满宇内;49岁至去世为晚年,功成名就,不断进取。

汪亓认为,进京对于禹之鼎无疑是人生的一个转折,诸多居停京城的文人名士知其善画,竞相召其绘制肖像,从而使他声名日盛。吴梅村、宋琬、汪懋麟、王士禛、朱彝尊朱昆田父子、乔莱乔崇修父子、宋荦等人的形象能传诸于世,皆赖其妙笔。

与他接近同时期的荷兰画家伦勃朗,亦多受益于其从故乡莱顿入阿姆斯特丹,毕竟是不同的画家圈,汪亓表示,此论只是一家之言,仅供参考。但是,在小城市有声名的画家,到大城市发展,随机会增多,技艺增长,影响力和知名度会有所提升,大约不差。

其时,写真有两派,一重墨骨,墨骨既成,然后敷彩,以取气色之老少,其精神早传于墨骨之中矣。此闽中曾波臣之学也。一略用淡墨,钩出五官部位之大意,全用粉彩渲染,此江南画家之传法。

禹之鼎兼善两法,所绘乔元之三好图,朱昆田月波吹箫图、纳兰容若图、采桑图、闲敲棋子图等,笔法细腻,家具纹路清晰可观,亦多用白描体现人物,具有东方之明暗、立体感。

禹之鼎之绘画,虽名于写真,然以人物闻名当世,留传千年,于心终有未甘。

汪亓表示,其初师蓝瑛「未必亲授」,后取法宋元诸家,于山水、花鸟每多用力。临仿赵伯驹、马和之、黄公望、赵孟頫;甚而李成、郭熙、青藤、白阳。然成就仍稍逊于时人,虽临摹功力十足,而自己面貌模糊,比之四王、四僧、恽寿平、亦多不及。终其一生,也未能跻身一流画家之列「山水」。

汪亓给出了四点原因。其一,受时代观念影响。当此之时,董其昌南北宗之论,颇多拥趸,其重南宗而抑北宗,逸笔草草之文人画受推崇,技法强的北派,遭到排挤,此论甚至影响至今。禹之鼎则南北皆从,于两派兼收并蓄,也因此,无开拓之举。

其二,受身边文人与收藏家、画家的影响。其致力于肖像画亦囿于肖像画,山水多临摹之作,不免受限,自我面貌不甚明显。

其三,受自身志向影响。禹之鼎不甘于肖像画,要在山水上有所进取。但少超逸生动之气。只能归为二流偏上。

其四,外来需求形成重要推力。禹之鼎所作肖像为满足当时文人自我需求,多是命题而画。高士奇《再题小诗索尚基江邨草堂图》中明确提出:“烦君出幽意,仿佛水邨图(赵孟頫之水邨图)。”

禹之鼎山水画之多,而广被忽视,孔尚任倒有不同看法,《题禹尚基画》言:依然书剑在人间,手弄烟霞夜不闲;粉本应堪悬殿阁,墨图从此压荆关。

朱彝尊《论画和宋中丞》:百年传写数曾鲸,沈(韶)谢(彬)张(远)徐(易)亦擅名;山水补图还缩手,兼长还让广陵生(谓禹鸿胪之鼎也,曩为谢差能山水)。

汪亓认为,禹之鼎的绘画艺术并未止步于肖像画,在人物、山水、花鸟也取得了一定成就。而且,其画与他遇到的人以及自己的特殊经历都息息相关,了解时代当是研究画家的一扇门径。

综其所述,在绘画上,开宗立派之难,不惟时也,更是命也。

专家简介:汪亓,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工艺美术学系,现为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主要从事中国书画研究,曾发表《康熙皇帝肖像画及相关问题》《论禹之鼎为王士禛绘制多幅肖像的原因》《仇英〈职贡图〉卷流传考略》等十馀篇论文,编著《翰墨华光——故宫博物院藏现代名家绘画》《傅抱石》《张大千》等图录。曾主持筹备“二十世纪上半叶绘画名家作品展”、“赵孟頫书画特展”等展览。

文 | 赵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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