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阳于1986-1992年主持《人民摄影报》期间,报纸蒸蒸日上,且成为主导中国摄影界新闻与纪实美学实践方向之主流阵地,诸多摄影界大侠(如胡武功、王文澜、贺延光、邓维、李江树、解海龙、李振盛、钱捍、王苗、朱宪民、谷永威、袁学军、陆元敏、王征、王瑶、莫毅、雍和、袁冬平、张新民、黑明等)皆被陆续推出或于此间发表作品。而刘阳所率之编辑班底(包括李全、司苏实、张小明、陈淑萍、石志强等)亦曾一度被中国记协评为全国先进新闻集体,报社主力干将亦多次受到国家级表扬奖励。据闻,刘阳头脑清晰,思维活跃,精明强干,身手敏捷,在中国摄影全面复苏与亟待“托塔”时期推波助澜,夯实基础,无愧于“托塔天王”之名号也!而其1992年突然请辞离去,亦正是《人民摄影报》红火异常、如日中天之时,英雄激流勇退!
——萧沉

刘阳

中国书局总编辑

世界华人摄影联盟秘书长

《人民摄影》报原总编辑

跟刘阳的对话,次数不多,但都有点特别,上一次时间很仓促,这一次时间点特别地早,但幸运的是,这次聊天的时间长了许多。

跟刘阳接触,时间不长,次数不多,都是因为台赛,有评选有拍摄,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认识。起初,透过照片、报道,他给人的印象,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的,比起摄影师,他似乎有点太斯文;评审中,一发言总是一针见血,严谨而精辟;拍摄中,又是另一种状态,跟“拼命三郎”似的,他总是很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到拍摄对象,拍完就走。

尽量不干扰他们原有的生活形态,而尽可能地记录被拍摄者自然属性的影像,是刘阳所希望的。一拿到相机,刘阳的习惯,就是将快门调到静音状态,也许会因此反应慢一点,但声音小很多,就可以减少干扰。

刘阳说,他曾经拍过一张一对外国情侣在上海外滩相拥的画面,晨曦中,沉浸在外滩美景中的一对情侣,感情然而生,深情相拥,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到这一幕,刘阳深受感动,用相机记录下。刘阳坦言,他们投入的状态是那么打动人,自己不想去破坏、也不忍心去破坏,他们享受的时刻是那么难得,如果自己动作太大,或者快门太大声惊动到他们,会觉得做了一件恶事,也会觉得可惜。

上海外滩沉浸在彼此世界中的一对外国情侣,画面太美,静静记录,不忍心打扰。

不管是拍摄中,还是生活上,他总考虑得很周到,处处为人着想,“暖男”是刘阳给人的另一形象。记得在台赛十大美丽海岛拍摄期间,路不好走,他总是帮忙提包拉箱,特别暖心,而且特别幽默,很乐意跟大家分享,不论工作还是生活。

刘阳曾经说过,摄影的理由以摄影者的态度为前提,而摄影者的态度,则使摄影的理由实践得更纯粹。不管是刘阳本人,还是其摄影作品,温暖、真诚是其传递的共性。

采访中,刘阳多次强调自己很幸运,能将兴趣与工作结合,这是他没想到的。他说拍摄让他兴奋,不管是拍摄前、拍摄中还是拍摄后,都是不一样的兴奋体验,甚至等以后老去,走不动出不了门,再慢慢地静下心来看照片,在他看来,这又是一种兴奋的过程。

长沙,一封家书——“亲爱的爸爸妈妈……此致敬礼!”这样的家书已经被微信淹没了。偶然在这里看到,顿感亲切。

能将兴趣与工作结合很幸运

《台海》: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摄影的,是怎样的一个契机?将其作为职业,又是经历了怎样的一个过程?

刘阳:我从初中开始接触摄影,当时有几个同学的家人在报社工作,同他们一起,我开始跟着拍照,洗照片。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让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洗照片的过程。那时候,还是暗房洗照片,洗的时候,纸不能见光,就得拿毯子、被子把窗户全堵住,在黑乎乎的屋子内,用买来的现成药水(做什么用,要写出来),曝了光以后,纸上慢慢就出来影了,这一变化,我觉得很奇妙,渐渐地,对摄影,就这样开始上瘾了。

大概从高中开始,我就一直有从事摄影工作的想法,只是没有机会。说实话,我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使得自己的兴趣与工作结合,让摄影成为自己的一种职业。一直到学校毕业后,我刚好有机会进报社,不过,一开始我被安排到负责读者来信。但在心里,我始终更好摄影,也盼着有天能转入摄影部门,于是,有事没事老往摄影部钻。

虽然我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经过专业的摄影培训学习。但早从中学起,当时身边摄影书籍不多,比较幸运的是,我姐姐在图书馆工作,从她那儿,我可以借到很多有关摄影、美学、构图、电影镜头等相关书籍,看的书多一点,摄影技巧多多少少就掌握了一些。

日本长崎,历史悠久的有轨电车,依然在街上“敬业上岗”。

在读者来信工作之余,一没事就去拍,拍完我就往摄影部跑,看能否发表。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摄影部终于给了我机会,我因此成为专业的摄影记者,跨出了摄影职业生涯的第一步。

在这之前,我什么都拍,拍风光、拍夜景、拍静物,逮到什么就拍什么,完全没有自己的方向。甚至到了摄影部,一开始除了拍新闻图,闲暇时间,常常也是瞎拍,根据季节的变化,下雪了就拍雪景,花开了就拍花,属于吃五谷杂食。 不过,这种情况,随着自己接触更多的摄影老前辈开始改变。我认真观察老记者们怎么弄,偷人家的技,而且老师们很好,也乐意教我,就这样一点点积累,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改变。

《台海》:从山西日报社摄影记者、人民摄影报总编辑、香港中国旅游出版社摄影记者兼总经理再到现在的中国书局摄影师兼总编辑,不同身份的变化,对您摄影带来怎样的影响?

刘阳:这些工作,都跟摄影有关,但又不都是单纯的摄影。纯粹地当摄影师,是另一个我要做的。我很幸运,因为在不同的平台,透过不同角度,我获得了单纯摄影记者难以触及的层面,接触全国各地的摄影师抑或与国际性摄影视野接轨。

结束报社摄影工作后,我先是在人民摄影报呆了6年,工作之便,我接触到全国各地的摄影师、摄影活动还有摄影比赛,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摄影作品,有新闻的、艺术的、体育的、人像的。而且,还见到了很多过去只在作品中听到的摄影大师真面目,非常兴奋。

而后,我又到了香港中国旅游出版社。这个出版社的特别之处,在于自打建立起,就将所有记者拍的图片以及征稿,形成图片库。几十年下来,它成了当时除了人民日报社、新华社等官方图片库以外,无论存量还是内容,都十分庞大的图库。虽然是针对旅游,但人文也在其列,从这个角度出发,全国各地资深的摄影师,拍了全国各地生活、文化等人文元素各个层面的照片。其时,恰值改革开始初期,不少海外机构对国内图片需求大,但渠道有限,除了政治层面的,民间的、生活的、文化的,都会找到我们这里来。

事实上,当时这个图片库挺吃得开的,在国际上小有名气,并与当时国际上大的图片银行,比如现在Corbis、gettyimages建立合作。在经营图片库、联络外界期间,比较早地跟国际摄影有了互动机会,收到了外界对图片口味等各种各样的要求,什么样的图片在市场受欢迎,由此涉略了外国的摄影事视野,包括国外摄影师对同类图片如何拍、怎样想,他们的编辑如何运用等。

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三个不同的工作,让我得以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看到了摄影的更多可能性,这点上,使我较他人更占了便宜、也更占优势。

大家对堆雪人并不陌生,但想长春这样“堆雪山”还是头回见。

更喜欢慢慢地抓拍

《台海》:虽然身份不断变化,但您在一线工作的时间,似乎不曾减少过。 在一线摄影,让您最享受的是什么?

刘阳:我觉得,这种享受,可以分为四个不同阶段。拍摄之前,就会想如果拍到这东西肯定会很有意思,因为当你想去拍了,肯定会有自己的兴趣点,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这是一个兴奋的过程;

等到了目的地,实际情况,可能跟第一次让你兴奋的想法是不一样;但往往你也会发现其他促使你兴奋地拿着相机去跑、去追的元素,这属于创作中的兴奋;

拍摄结束后,处理图片的过程,也令人兴奋。原来在暗房洗照片、看照片,用几号纸方差大一些,哪些地方要遮挡或是需要剪裁,甚至在颜色处理上,冷色调多一点,还是暖色调多一些,这又是一个兴奋的过程。将当初拍的如何调成更符合自己的想法,或者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出来。往往做的过程,结果常常超出你的想象,或者达不到你的想象。

对于自己的每一个作品,不管好坏,在最终诞生的时候,也是一个非常兴奋的过程。随着自己渐渐老去,到了走不动出不了门的时候,把大多数图片留在这阶段,观看、处理这些过往记录零零种种的影像,又是另一种兴奋,而晚年生活也有点意思了。

“一日”系列主题活动,每次都是邀请大陆、香港、台湾、澳门摄影师一起,共同拍一个地方,去年更是走进俄罗斯。在刘阳看来,到新的地方拍,什么都新鲜,都想拍,创作欲更强。图1为莫斯科的巴士,具有梦幻般的抽象美;图2为伏尔加河的清晨,迷雾朦胧,似梦似幻;图3为莫斯科红场,在红场上空飞翔的孩子。

《台海》:每个摄影师的拍摄过程,难免有差异,但跟拍摄对象交流,是大家都会做的。我发现您每次拍摄,都比较安静,这期间,您在思考什么?

刘阳:我觉得,这是个体差异,每个人的拍摄习惯不一样。我比较喜欢,拍摄对象尽可能处于本身的自然状态中,多多少少有一点干扰的话,他们就会不自然。毕竟他们不是演员,越好的演员,会根据你的需要来做表情跟动作。但普通拍摄对象,只要有镜头或者旁边有外人,他们就不自然。尤其是在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他们会不舒服,或者会有意地配合你,在镜头里善意地作出微笑,当然有的会喜欢这种有互动感的,但我更偏向拍一些他们很自然的那一面,慢慢地抓拍一些属于他们的生活本身属性。

不过,有时候往往因某些特定主题,需要拍摄对象呈现欣喜、高兴的画面,

可能就需要跟对方有些互动。不过对我来讲,我没有这样的包袱,就不用考虑得那么复杂,从我的角度,来看他们就可以了,尽可能地不去干扰。

太习以为常易减弱拍摄欲

《台海》:您的作品,总能给人大片的既视感,不管是海岛拍摄还是您镜头下的新疆,静谧中又充满张力。2015年十大美丽海岛拍摄过程中,您的不少作品出自鱼鸟村,这个村吸引您两次前往的元素有哪些?

刘阳:我本身就对海岛感兴趣。我上中学时,赶上“文革”,回到山东老家,我的老家在海边上,那段时间,我就跟着亲戚们出海打鱼,海边织鱼网、修船等,我都特别熟悉,也感兴趣。

不过我发现,北方海边跟南方还是不太一样。北方颜色比较单调,南方海边比较鲜艳,包括在一些船涂上一些颜色。对海、打渔自然觉得亲切,选择这里,觉得自己会有更多的灵感和亲切感。

刘阳对海岛有着天然的兴趣跟亲切感,他说北方跟南方的海不一样,南方的更鲜艳。图为福建宁德,渔人在海边给木船上色。

《台海》:在拍摄题材上,您有个人的一些拍摄主题趋向?

刘阳:我觉得每个摄影者都有自己的拍摄趋向,而且是不断变化的。早期,我跟别人一样也拍风光,后来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因为风光往往受天气、光线、季节等各种因素影响,比起有条件的人,我没有优势,他们可能是当地人、就住在附近,什么时候想去拍,拿起相机就走,甚至可以长时间地守在那儿,对在地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也深谙站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拍最好,如果我再去拍,就很难拍得比他们好了,这是我的短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别拿自己的短处去跟人家硬拼,关键是拍出来一看,这比别人差那么多,觉得没必要瞎耽搁这些功夫。

我觉得拍摄,尽可能拍不重复比较好。但也没有说必须拍什么,我没有给自己特别的主题指定、限定。看到什么,觉得有兴趣、有价值,就会去拍,可以是将来能在时间、历史留下印记的、即将消失的,或者仅仅只自己觉得美的事物,不管什么,就拍下来。生命是有尽头的,欲望和创作是没有尽头的。

与台湾摄影师互动频繁的刘阳,多次前往当地拍摄,就像飞机往返两岸一般平常。

《台海》:有视角,看得多,接触面广,拍得多,想法也不一样。这是您在参加一次摄影活动的分享。您在香港、澳门、台湾以及国外等多地都有工作抑或摄影经历,这些经历,对您的创作影响大吗?

刘阳:影响非常大。搞摄影的,如果只在本地的话,往往因为太熟悉了、太习以为常了,常常发现不了新的可拍的、想拍的元素,拍摄的欲望弱很多;身边的这个家、那个院或是胡同,因为要拍太容易了,今天天气不好,等明天光线好再拍,一日又一日,总有下一个什么都好的明天再拍,这都是一种惰性。

如果到异乡,往往觉得什么东西都新鲜、什么都想拍,这个时候,拍摄的欲望就很强,这种时候往往容易出作品。在这里,你会觉得毕竟大老远花钱坐飞机、坐车来了,在这里的时间,就要充分利用起来,可能多地去拍。在有限时间内,在最好的时段到哪儿去拍,相对也会比较清晰。

闽南以及一水之隔的台湾,是刘阳多次前往的拍摄点,台湾随处可见的燕尾脊以及闽南宗祠、寺庙总是那么相似,这些都是两岸民众共同的生活场域,流淌着着两岸共同的文化记忆。

与台湾摄影师相处十分融洽

《台海》:能否分享下您到台湾、接触台湾摄影师的感受?

刘阳:很早开始,当我还在人民摄影报工作时候,就开始跟台湾摄影师有联络了,因为各种各样的摄影活动,接触到不少《中国时报》的摄影师。到了香港中国旅游出版社后,因为工作业务需要,这种互动就跟频繁了。台湾老一辈摄影师,摄影起步早,拍了很多历史性的影像,都非常精彩。大陆摄影,深受这些影像的影响。尤其人文类影像,包括中国文化元素的图片,都富含价值,留下很多的经典。

早在2001年,跟王苗老师一起,我们就组织大陆20多位摄影师前往台湾,跟中国时报一起合作,跟几十位当地摄影师一起,24小时拍摄台湾各地。拍完台湾后,我们聚在一起吃饭。当时《中国时报》负责人提出将活动延续,再拍北京的想法。双方都有意愿,回到北京后,我们很快就落实了。就这样,拍完还不过瘾,就再一个一个地方地拍。这成了一个活动,延续下来,一直在拍,每年都在拍,但一个前提就是,每个活动的摄影师组成,除了大陆,还有香港、澳门、台湾的摄影师一起,一块去拍一个地方。到现在,山东、西藏、新疆、云南等天南地北我们都走了,甚至走到国外,包括英国、澳大利亚等,去年我们拍了俄罗斯、日本。

不同的海有不同的底色,在这里,总能激发刘阳的拍摄欲望,图为刘阳在台湾七星潭拍到的正在钓鱼的两岸民众。

这一二十年来,我也跟不少台湾同龄的摄影师合作,感觉很棒。他们很多都是科班出身,并且对中国文化、世界文化都有很深的了解,他们是真正从头开始学、从历史开始学,不仅学了摄影的历史而且学了文化的历史,所有这些糅合一起,不是仅仅掌握摄影技术就去拍照片了,而是从更深层面出发。他们的优势很明显,毕竟他们上学就开始受这样的教育,而且他们有更多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对于大陆摄影师而言,现在环境足够开放,是很好的状态,但这是一个过程,需要一定时间的淬炼。

当然,台湾不管老一辈的还是年青一代的摄影者,这群人都非常好,有好的技术、拍摄地点都会分享大家,在活动中交流的时候,大家非常融洽。

台湾的机车多,但杂而不乱。

《台海》:这些年来,您对摄影的认知是一以贯之的还是随着时代发展而变化的?

刘阳:社会变化,思想变化,对摄影的看法也不断变化。过去,我觉得风光漂亮,能够陶冶情操;但过了一段时间,会觉得风光照,作为摄影来说,不是唯一的表现方式;作为记录,有些即将消失的历史,看一些老照片会觉得很有价值、很有震撼感。所以,随着时间推移,很多当初应该拍下来的东西没有拍,现在没有了,非常可惜。

很多大师,他们注意到了这些东西,比如王文澜等人,为什么到现在,还大家都还觉得他们是大师级,就是因为多少年前拍的作品,现在看,都还觉得好,时间越长越觉得好。现在回头想,当时你想去拍也能拍到,不是拍不到,只不过你拍得没有人家那么好,没他们拍得那么漂亮、深刻、艺术性,甚至只是没想到。可毕竟你能去拍,现在想去拍当年那些东西,没有了,拍不到了,因为时候过去了,那会儿是带蛤蟆镜,这会儿你找蛤蟆镜,那也是假的,已经不是当时那种时髦了。这个确实很深刻,我得向他们学,校正自己对摄影的看法。

另一方面,这是一个商品社会,光拍、光去搞创作,不能把图片变成一种收入,也不行。有些东西需要社会承认,这是你的图片能不能给社会现实的功用的另一种体现,不管从什么角度,是收藏还是作为一种艺术品来欣赏、广告还是其他,你的图片是否有人来消费,否则你的片子,将来就是孤芳自赏了。每个人都有老去的时候,等哪一天你拍不动了,人走了,你的作品也没了。

选自:《台海》杂志,图/刘阳(原题《刘阳:摄影,总是让人兴奋》)

推荐阅读

解海龙:摄影的生命力永远是最强的!

林路:中国的风光摄影,到了该拯救的时候了!

他第一次将西藏影像推向世界,比庄学本拍摄藏族早3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