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啄木（1886-1912）: 日本明治时期诗人，小说家和评论家。出身贫苦；曾任小学教师、新闻记者。主要作品有诗歌集《憧憬》、《叫子与口哨》、《可悲的玩具》和《一握之砂》。26岁时因肺结核病逝。

三

对着大海独自一人，

预备哭上七八天，

这样走出了家门。

一四

玩耍着背了母亲，

觉得太轻了，哭了起来，

没有走上三步。

一九

觉得心将被吸进

非常黑暗的洞穴里去似的，

困倦的就睡了。

二四

哭够了的时候，

拿起镜子来，

尽可能的作出种种脸相。

三一

“为这点事就死去吗？”

“为这点事就活着吗？”

住了，住了，不要再回答了！

四一

无缘无故的觉得寂寞了

就出去走走，我成了这么个人，

至今已是三个月了。

五二

听见谄媚的话，

就生气的我的心情，

因为太了解自己而悲哀啊。

五九

把死当作

常吃的药一般，

在心痛的时候。

六七

假装睡着，勉强打呵欠，

为什么这样做呢？

因为不愿让人家觉察自己的心事。

七一

死吧死吧，自己生着气，

沉默着的

心底的黑暗的空虚。

八八

今天从我心里逃出去了，

像有病的野兽似的

不平的心情逃出去了。

九〇

只因为想要独自哭泣，

到这里来睡了，

旅馆的被褥多舒服呀。

九二

新墨水的气味，

打开塞子时，

沁到饥饿的肚子里去的悲哀。

九三

悲哀的是，

忍住了嗓子的干燥，

蜷缩在夜寒的被窝里的时候。

一〇二

将来的事好像样样都看得见，

这个悲哀啊，

可是拂拭不掉。

一一三

想死得不得了的时候，

在厕所里躲过人家的眼泪，

装了可怕的脸相。

一一八

滴嗒滴嗒的

落下的雨点，

在我疼痛的头里震着的悲哀呀。

一二三

那天晚上我想写一封

谁看见了都会

怀念我的长信。

一三一

想要找个游玩到天亮，混过时光的地方；

想到家里，

心里凉了。

一三二

可悲啊，人人都有家庭，

正如走进坟墓似的，

回去睡觉。

一六〇

说是悲哀也可以说吧，

事物的味道，

我尝得太早了。

一八六

生了眼病戴上黑眼镜的时候，

在那个时候

学会了独自哭泣。

一八八

比人先知道了恋爱的甜味，

知道了悲哀的我，

也比人先老了。

二六四

能够比谁都先听到秋声，

有这种特性的人

也是可悲吧。

二六六

在世上我可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漫长的日子，

唉唉，为什么这样的忧思呢？

二八六

这样的热泪，

在初恋的日子也曾有过，

以后就没有哭的日子了。

三〇一

天地之间只有

我的悲哀和月光

还有笼罩一切的秋夜。

三二一

好几回想要死了，

终于没有死，

我过去又可笑又可悲。

三六六

离别了，偶然一眼，

无缘无故的，

觉得冰冷的东西沿着面颊流下来了。

三七一

以寂寞为敌为友，

也有人在雪地里，

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三九七

人家问怎么样了，

我在苍白的酒醉初醒的

脸上装出了笑容。

四二六

忘记了的时候，

忽然的会有引起回忆的事情，

终于是忘记不了。

五〇一

像白莲开在沼泽里一样，

悲哀在醉酒的中间

清楚的浮了出来。

八七

“石川是个可怜的家伙。”

有时候自己这样的说了，

独自悲伤着。

友人

六三

好诙谐的友人死后

面上的青色的疲劳，

至今还在目前。

九一

朋友啊，别讨厌，

乞食者的下贱，

饿的时候我也是这般。

九五

跟我相像的两个朋友：

一个是死了，

一个出了监牢，至今还病着。

九六

有着丰富的才能，

却为妻子的缘故而烦恼的友人，

我为他而悲哀。

一〇七

对自夸的友人，

随口应答着，

心里好像给予一种施舍。

一八七

我的心情，

今天也悄悄的要哭泣了，

友人都走着各自的道路。

一八九

兴致来了，

友人垂泪挥着手，

像醉汉似的说着话。

一九一

写好看的贺年信来的人，

和他疏远，

已有三年的光景。

一九三

从前以才华出名的

我的友人现在在牢里；

刮起了秋风。

一九六

友人有一天都散到四方去了，

已经过了八年，

没有成名的人。

二三〇

我走去执着他的手，

哭着就安静下去了，

那喝醉酒胡闹的从前的友人。

三一二

恐怕一生也不要娶妻吧，

笑着说话的友人啊，

至今不曾娶呢。

三一四

友人给我饭吃了，

却辜负了那个友人；

我的性格多可悲呀。

三二八

空有着智慧

和深深的慈悲，

友人却无事可做的闲游着。

三三〇

觉得悲哀就高声的笑，

喝酒来解闷的

比我年长的友人。

三四四

借到少许的钱走去了的

我的友人的

后影的肩上的雪。

四三一

愿有知心的友人，

亲密的罄吐一切，

那么你的事情也可以谈了吧。

四三二

在死以前愿得再会一回，

若是这样说了，

你也会微微点首的吧。

四三三

有时候

想起你来，

平安的心忽然的乱了，可悲啊。

四三四

离别以来岁加多了，

对于你的思慕之情

却是一年年的增长了。

回不去的少年时代

一五三

轻轻的叫了自己的名字，

落下泪来的

那十四岁的春天，没法再回去呀。

一五五

那回旅行的火车里的服务员，

不料竟是

我在中学时的友人。

一六六

后来舍弃了我的友人，

那时候也在一起读书，

一起玩耍。

一六七

学校图书馆后边的秋草，

开了黄花，

至今不知道它的名字。

一七二

盛冈中学校的

露台的栏杆啊，

再让我去倚一回吧。

一七六

像一块石头，

顺着坡滚下来似的，

我到达了今天的日子。

一七七

含着忧愁的少年的眼睛，

羡慕小鸟的飞翔，

羡慕它且飞翔且唱歌。

一七九

我眼睛里燃着对知识的无限欲求，

使姐姐担忧，

以为我是恋爱着什么人。

一八〇

把苏峰的书劝我看的友人，

早已退学了，

为了贫穷的关系。

（德富苏峰：明治初期文人）

一八一

我一个人老是笑

那博学的老师，

笑他那滑稽的手势。

一八二

一个老师告诉我，

曾有人恃着自己有才能，

耽误了前程。

一八三

当年学校里的头一号懒人，

现在认真的

在劳动着。

一八五

在茨岛的栽着松树的街道上，

和我并走的少女啊，

恃着自己的才能。

一九八

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少年时代的心情

轻飘飘的飞去了。

二〇二

去世的老师

从前给我的

地理书，取出来看着。

二〇三

从前的时候

我扔到小学校的板屋顶上的球，

怎样了呢？

二四八

不曾见过的女老师，

站在我们从前念过书的

学校的窗口。

二八四

把只不过得到一个人的事，

作为大愿，

这是少年时候的错误。

世相

四三

可悲的是，

给那满足不了的利己的念头

缠得没有办法的男子。

六四

给性情易变的人做事，

深深的觉得

这世间讨厌了。

六八

停住了筷子，忽然的想到，

于今渐渐的

也看惯了世间的习气了。

七二

人家在说话，

只见他那野兽似的脸，

一张一闭的嘴。

七六

很会笑的青年男子

要是死了的话，

这个世间总要寂寞点吧。

一〇〇

谁看去都是一无可取的男子来了，

他摆了一通架子又回去：

有像这样可悲的事么？

三四五

不会处世，

我不是私下里

以此为荣么？

三四六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

“你那精瘦的身子

全是反叛精神的凝结。”

故乡

一九九

故乡的口音可怀念啊，

到车站的人群中去，

为的是听那口音。

二〇〇

像有病的野兽似的，

我的心情啊，

听了故乡的事情就安静了。

二〇一

忽然想到了，

在故乡时每天听见的麻雀叫声，

有三年没听到了。

二一二

哎呀，再过不久，

我所教过的孩子们，

也将舍弃故乡而出去吧。

二一三

和从故乡出来的

孩子们相会，

没有能胜过这种喜悦的悲哀。

二一四

像用石头追击着似的，

走出故乡的悲哀，

永远不会消失。

二三五

哎呀，我的乡愁，

像金子似的

清净无间的照在心上。

四二

把发热的面颊

埋在柔软的积雪里一般，

想那么恋爱一下看看。

七八

穿上新洋服什么的，

旅行去吧，

今年也这么想过。

八四

一出了家门，

日光温暖的照着，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一〇八

一天早晨从悲哀的梦里醒来时，

鼻子里闻到了

煮酱汤的香气！

一一七

有时候觉得我的心

像是刚烤好的

面包一样。

二六八

在故乡寺院的廊下，

梦见了

蝴蝶踏在小梳子上。

二六九

试想变成

孩提时代的我，

同人家说说话看。

二八五

有所怨恨时

她柔和的抬着眼睛看人，

我要是说她可爱，岂不是更无情了么。

二九三

不说相思的话的人，

送了来的

勿忘草的意思很清楚。

四七〇

交换了很长的接吻后分别了，

深夜的街上，

远远的失了火。

四七七

说是你要来，很快的起来了，

这一天一直惦记着

白衬衫的袖子脏了。

五三六

筱悬木的叶子落下来触着了我，

以为是记忆里的那个接吻，

吃了一惊。

二七

躺在草里边，

没有想着什么事，

鸟儿在空中游戏，在我的额上撒了粪。

二八

我的胡子有下垂的毛病，

使我觉得生气，

因为近来很像一个讨厌的人。

一〇三

正如有一天，

急于想喝酒，

今天我也急于想要钱。

一〇五

没有什么事，

而且愉快的长胖着，

我这个时期多不满足啊。

一一六

下一次的休息日就睡一天看吧，

这样想着，打发走了

三年来的时光。

一四四

我所抱的一切思想

仿佛都是没有钱而引起的；

秋风吹起来了。

一四六

秋风来了，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和那肥胖的人

开口说话了。

一四九

笑着说什么事都是钱，钱，

过了一会儿

忽然又起了不平的念头。

三一七

闻着新的洋书的

纸的香味，

一心的想要得钱的时候。

四一二

有些回忆

像穿脏的袜子似的

有很不爽快的感觉。

一二八

半夜里睡醒觉得棉被沉重时，

几乎这样猜疑了：

命运压在上面了吧。

一七四

好久没有这样了，

忽然出声的笑了——

觉得苍蝇搓着两手很是可笑。

译者/周作人

米格尔街

每个故事，每个人

都如盐般微小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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