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压正？那我为什么脸黑？|163

（影评 ) 张毅静

选择困难症，在那个瞬间又一次攫住了我的脖子……

星期天下午，特意去看电影，对于我这样“热爱学习到无法遏止”，乃至于甚少有娱乐的苦行僧来说，专门抽出时间坐上车去看电影，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是对这部电影极高的褒奖。宛如约会，知道约的是美人，才会这么光梳头净洗脸换妆打扮穿戴好，大热天地赶了去……

可是，到了电影售票柜台，看到《我不是药神》和《邪不压正》同时出现——“看哪个？到底看哪个？”从小连买个牙膏都要迷茫半天的我，攥着那张免费电影票，踌躇不决。

最后，还是，姜文，那拍出了了不起的《鬼子来了》《让子弹飞》的姜文，俘获了我的芳心。

悄悄地对文牧野导演说了“对不起”，我坐到了姜文导演的面前。可是，待两个多小时候出来，我，懊丧不已，这才含着真正的悔恨，重新向文导说：“对不起！我错了！”

为什么会是这种感觉呢？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邪不压正》的结构，那就是“调会情，打一打；再换个女人调会情，再打一打；最后该死的丑恶男人全部打死，淫荡的女人再爱他也该死，所谓的良家妇女活到永远。”

就这样而已。至于家仇国恨，无非背景而已，事关风月，无需挂齿。

可影片一开始，宛如战鼓敲响，远在美国的彭于晏扮演的男二李天然，宛如年轻刚健的一只鹞鹰，更宛如一杆精密的MP5冲锋枪！颇有前几年一位高考生在高考卷子里一赋而就的《江城子·少年自有少年狂》那般英姿：“少年自有少年狂，藐昆仑，笑吕梁。磨剑数年,今日显锋芒。烈火再炼双百日，化莫邪，利刃断金刚。雏鹰羽丰初翱翔，披惊雷，傲骄阳。狂风当歌，不畏冰雪冷霜。欲上青天揽日月，倾东海，洗乾坤苍茫. ”

结果呢？

从他踏上北平的第一个夜晚起，他就开始展示“邪性”了。

一别十三年，他和仇人大师兄朱潜龙（廖凡饰）劈面相逢，且不去推敲朱潜龙竟然丝毫认不出小师弟这个细节——从当年的十三岁少年长大成人相貌上是该有些变化，但变得让曾经日夜相伴、后来身任北平警察局局长、破案无数深得民望的大师兄认不出来，这就已经算是破绽了！不过，倒也似乎能圆得过去吧——咱不能一开头就砸人江导的场子不是？——俗话说，“减肥如换头”，当年的土肥圆少年远走美国，接受全套特工训练长成了飒爽青年，故人完全不认得，那就算他减肥塑形大成功吧。

然后，第二个邪了门儿的场景出现，从小没有在北平城里生活过的异乡人李天然，在来到北平的这第一个夜晚就开始了第一场大戏：屋顶炫技——追汽车！

飞檐走壁的梦想，是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少年人曾经都有的浪漫主义剧情。年近六十岁的姜文，在这个电影里美美得把这个梦想诠释到让人饱胀预吐的地步。太多了！屋顶上飞来飞去的镜头多得人烦了。难道北平没有马路可走？还是说再平坦的康庄大道都走不下一个心怀正义的人？

曾是部队大院里的顽皮少年姜文，喜欢屋顶，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让瘦猴一样的少年夏雨时不时就蹿上了房。那站在高处，遥望世界，俯瞰众生的感觉是非常符合一个少年心态的，这个视角也因此让我对那部影片念念不忘。但，近二十年之后，再拍电影，几乎不让他的男主角落地，只让他在床上、房上、钟楼上——除了最后的决战生死，李天然几乎没有脚踏实地过——而作为导演的姜文，肯定没有意识到，他的心态早已不能接地，他这个电影的主要视角是“俯拍”——他在用上帝的视角俯视一切，安排一切……

所以，他居然安排这个受过西方严格军训的武学天才去追汽车。

汽车代表着什么？速度，技术，西方文明，而从不曾考察过北平这一带路线的异乡人李天然，天然就知道如何在黑沉沉的暗夜里抄着房上的近道去追汽车，而且几度险些都逼近了！他莫非是以为肉身练就的中华功夫能够超越西方文明带来的速度和技术？也许吧，姜文叙述中的李天然，天然就会躲开西方人发明的手枪子弹。

姜文是在这个人物身上放置了多少中国人的下意识谵妄意念啊？

他还让他如此得不正经。

李天然的回国，所有人都知道，他犹如荆轲，十有八九不复还！然而，亚力山大般的家仇国恨在身，他做得第一件大事情是什么呢？

偷了日本人的剑与印。

怎么偷的？

与当年夏雨爬上房溜进人家偷吃饺子还不忘搁点醋一样，堂堂战士李天然，也是顺着房檐溜进他的另一个杀害师傅全家的仇敌日本特务根本一郎（泽田谦也饰）的家——山雨欲来之前，日本大特务的宅邸没有警戒？没有防护？全都是些认真上课听《论语》的乖学生？好吧，反正梁上君子功夫高，人家就偷盗成功了！

偷了日本人的东西，能干什么？除了满足了他的一点虚荣心之外，难道一个人，即便不是特工只是个普通毛贼，不觉得在给自己引火烧身？

李天然，竟不觉得。

他，一个接受了美国特工训练，同时也接受了美国完善的医疗教育，在神圣的北平协和医院念着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李医生，与前来打不老针的“病人”唐凤仪（许晴饰演），一见面就相互调情。他当时，还不知道唐凤仪是交际花，是他仇家朱潜龙的情人，他就能在随后把日本人的印，盖在了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的屁股上。

这算什么？调情？羞辱？小男孩的耍戏？可能都有，唯独没有作为一个刺客的慎独。

李天然，压根就不是个担着血海深仇的刺客！他就是个从美国回来的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

前脚被唐凤仪一个娇媚女子轻易地干翻在床，光着屁股就又飞上了屋顶，后脚就能跑到心仪的女神关巧红（周韵饰演）那里大献殷勤。然而此人就是有女人缘！电影中的两朵玫瑰，一朵红，一朵白，全都对这个不熟悉的陌生人一见钟情且不惜牺牲！

为什么呢？爱，就是没理由，只要帅？只要会飞檐走壁？

看似担着家国大业、随时都能掉脑袋的李天然，倒是对女人肯尽心：他往艳妇唐凤仪的臀上盖印，是为了帮助她检测男人对她的心真不真？他一个人闯到原该守备森严的日本鸦片库，杀人放火烧了个满城香，只为的是给心爱的女人关巧红献一道饭前甜点，给他们的第一次来点儿前戏。

浪荡子情移北平，痴情女以身殉国，这就是李天然与唐凤仪的故事。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军正式进入北平，中国陷入了最耻辱的一日，最不该殉国的一个高级妓女却直挺挺地从城楼上跳下去了，这个收梢收得好不苍凉！好不悲壮！

美艳的唐凤仪，是在美国的耶鲁大学读过书的女子，她这么多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怎么会跟了长得像朱元璋的朱潜龙？瞧她在他面前，金钱荣华、上流社会的奢靡、荣宠与羞辱、私下里的折磨与恫吓……她什么都尝过了，她那个心其实早已经死了吧？她最后爱上的男人是李天然，可人家爱的不是她。大仇得报，他要选择与巧红离开；大仇不报，他也是个人头落地。唐凤仪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漂亮的会飞檐走壁的“死士”，所以她最后的死，不过是出于对这个世界所有人事的绝望。

而被李天然深爱的女裁缝关巧红，她的原型大约是替父报仇、刺杀孙传芳的民国侠女施剑翘。1935年11月天津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孙传芳被刺杀在佛堂里。凶手是曾被孙传芳所杀的、对手张宗昌的部下施从滨的女儿施剑翘。此女为了给父亲报仇，嫁给军人施靖公，隐忍十年，但男人没指望上，一怒之下，她带着三个儿子离婚，决定自己报仇，最终将仇人杀死，剑翘被抓，但最终在11个月后被民国政府特赦。

电影里的关巧红，重点不是在替父杀仇人，她存在的要务是自我解放。小脚的女人寸步难行，自己动手放了脚的女人，什么样的笼子都关不住她。姜文若是本部片子里的上帝，巧红就是上帝的妻子，她替所有人安排道路。她刺激李天然早期女人怀抱里迅速成熟。她早知道她的杀父仇人居然就是守护她多年的“影评人”老潘，她自己为什么不动手？这也是这个女人的心比海底深。日本人或是朱潜龙的人替她凶残地杀了老潘，大仇已报，她亦无心久留。或者压根是她觉得自己这个生过两个孩子的放足妇女，终不会是李天然永远的依恋，所以她选择在最浓情时消失，这是对露水姻缘最完美的安排。电影的最后，李天然望空嘶喊他的红玫瑰，还有比这更让巧红称心的结局吗？

和白玫瑰唐凤仪动物性的情欲也好，和红玫瑰关巧红精神性的情爱也好，刺客李天然能在刀尖上欢爱的每一个瞬间，都有赖于“父亲”给予他的荫庇。

没有美国医生亨得勒爸爸，就没有他归来时体面的社会身份，没有这个社会身份，唐凤仪之流怎会多看他第二眼？朱潜龙难道会舍不得一枪就收了他？没有美国人这个身份他和他骑的驴不早已经被日本坦克压扁？……美国爸爸给了他前半段的荣华富贵与安稳。

至于姜文亲自饰演的蓝青峰，让他爱恨交加的蓝爸爸，他是整部戏的导演，戏里戏外都是。蓝爸爸孔武有力，他控制一切，他能处惊不乱，他也能绝地求生。他不停地在收拾儿子李天然给他闯下的所有烂摊子，他被迫给儿子不断擦屁股，但他也能在最后哭着亲自把儿子丢进狮子笼，只为的是心中的那份所谓大业！他妙语如珠，他洞察人心，他能养人十几年也能在顷刻间出手杀了绊脚石。他对自己讲究，讲究到“为了这点醋要来包顿饺子吃”；他对他人更讲究。他让他对所有人曾说过的预言都变成了现世，尤其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将军更讲究到了言而有信以命相助……

这个角色，太姜文了！

严肃的话题必须戏谑着聊；生死关头也一定得开涮；每一句都勾心斗角，每一件事都别有用意……

都好，这个形象除了自诩为上帝的隐秘心理之外，没什么毛病。

整部片子，小青年彭于晏不过是只会飞的漂亮小鹞子，走到哪儿撩到哪，女人的话才是圣旨；朱潜龙是被他蓝青峰算计到了连死都得他定日子的程度；至于第三个反派角色日本黑社会成员根本一郎，在他眼里完全是个用来让人笑场的货！

看到最后李天然决战根本一郎那一段，严重脱离常情只为武打安排的打斗戏，我烦了。

真我特别嫌弃的是，姜文，又一次把全部日本军人塑造成了小丑！

中国影视界意淫杀日本人的戏还不够吗？

回顾历史，如果不建立一种正确的史观，下一次战役，失败的还是我们！中日之战，哪一场是靠着中国人的意淫胜利了？

姜文，游走于中西方世界的、观众对他有哲学期待的大导演，他这么丑化、笑话日本军人，要是他为了讨好电业局，讨好国人也能理解，要是他当真这么想，那可就真得给他来点醋喝了，对他说：“醒醒吧！”

二战后，对日本军队最有资格藐视的当为美国人，可美国人拍出了《血战钢锯岭》！因他们深知，那才是他们真正经历过的和日本人的战争！那些日本兵让他们直到现在还在颤抖……

醒醒吧我的国人！再也不要用这种小儿科来嘲弄、羞辱那个隔壁的强大的对手了！险胜的我们，一寸山河一寸血，那悲怆，至今难抑……

一个电影，如果只是出于娱乐，原不值得秉笔。可是就连一个在戏台上鼻子上敷了白粉只负责插科打诨的小丑，让人在笑完了之后也还会有所思，更何况是搅动了娱乐界的这么一个名导的名片，若不引得众说纷纭，那也就意味着他白费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