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前几天,收到我爸的短信:你杨叔去世了,单位发了讣告,才58岁,具体什么原因要等追悼会才知道。
过了一天我打电话回去,知道他是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没做什么治疗,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就走了,前妻和女儿都在外地,他姐姐把他送走的。
杨叔是我爸的徒弟,从工作开始就跟着我爸学东西,人很聪明能干,但就是有点儿不爱务正业,吊儿郎当的。后来单位效益不好,我爸办了停薪留职南下打工,他还在原单位混着,开过修车铺子之类的,走的时候58岁,还不到拿退休金的年龄。
在我的印象中,和我爸的古板不同,杨叔是一个时髦的年轻人,其实他和我爸的年龄差得不多,但像是两代人。当年我们家刚从东北到了山西时,我才五六岁,那个春节杨叔带着我和哥哥去买了此生玩过的最多的鞭炮,我甚至怀疑他把市面上的每一种鞭炮都买了一种,大概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吧。那年把鞭炮都乒乒乓乓五颜六色地放完之后,发现还有两个大棒槌,我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于是爸妈大着胆子出去把它们点着了,然后只听到砰的一声,我爸下巴黑乎乎的回来了。
那一年之后,我们过年都没怎么买过鞭炮,我还记得初中时有一年爸妈自己买了鞭炮出去放了,妈妈回来就念叨:别人家都是小孩儿们放鞭炮,咱们家就俩大人积极。她不知道杨叔已经满足过我们对鞭炮的所有幻想。
杨叔后来搬到了我家隔壁,每天晚饭后会和老婆来我家坐一会儿跟爸妈闲聊,逗逗我之类的。那时他们结婚不久,女儿刚出生,比我小三四岁的样子。他们管我妈叫嫂子,俩人都是性格乐观幽默的年轻人,相比之下,爸妈就显得很严肃。
杨叔为人热心,我们家有大事小事都随叫随到,大到我妈生病半夜他帮忙送到医院,小到我爸打我时他拦着。
我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爸打我打得狠了,他从隔壁赶来把我爸拉开,我爸怒气未消还要打,他拦在我身前说:要打你打我吧。
我小时候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小孩儿,尽管杨叔对我特别好,但还是发生了一点小龃龉。
我所就读的学校是单位的子弟小学,每年六一儿童节的节目汇演都会吸引家长们去围观,那一年杨叔和我妈也去了,因为老师说大合唱结束后要一排排离开舞台,没轮到你离开的时候就保持原姿态。杨叔和我妈都嘲笑我,说看我站在那以为我还有别的节目,嘲笑了几次之后我恼羞成怒地说:滚。杨叔笑嘻嘻地说:好啊我滚,以后你别去我家看电视。那时我们家还没买电视,晚上有时候会跟爸妈去他家看电视。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我当真再也没去过他家看电视。我不是记恨他,只是觉得自尊心接受不了。
杨叔和杨婶儿结婚时才二十五六岁,俩人都年轻气盛,开始时感情很好,后来总吵架,最后发展到动手,爸妈经常去劝架。有一次他们俩打架,杨叔随手飞出一个烟灰缸砸杨婶儿,正好我爸去劝架,正中头部,送医院缝了几针。从那之后,他们俩感情好了些,我爸说:如果挨这一下能让你们俩好起来,也值了。
有时候爸妈不在家,杨叔自己叼着烟卷来我家,我在做作业或者自己发呆,他也会跟我闲聊几句,逗逗我。有一次我吃着小葱在逗弄自己养的蚕,当时那些蚕已经白白胖胖了,他说你吃了葱不能对着蚕说话,他们会死的。
在别人眼中看来,杨叔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游手好闲随心所欲,除了对朋友比较仗义之外,对别人来说大概是需要避开的人。有一年他在外地,因为太晚没有车回家了,他顺手撬开路边的一辆车,开到家附近丢掉,然后自己走回家。
杨叔和杨婶儿在前些年终究还是离了婚,杨婶儿再嫁到了省城,他们的女儿毕业后也在省城工作,他一个人留在当地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今年他58岁,再过两年就可以领退休金了。在杨叔去世前几个月,爸妈和同事们参加一个婚礼,遇到共同认识的人聊起来,都说他现在挺好的,每天在楼下打麻将呢。
杨叔的小女儿从小跟着我和哥哥玩,管我哥叫大哥,管我叫二哥,我们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小女孩慢慢长大,后来因为我们回去得很少,现在应该纵使相逢应不识吧。
我离开家乡的时候才十几岁,那时杨叔还是个年轻人,我还记得他晃晃悠悠叼着烟卷走进我家门的样子,总是笑嘻嘻的带着调侃的语气说话,更记得他曾经挡在我前面说:要打就打我吧。
世事一场春梦,人生几度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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