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于微信公众号“黑蓝”(heilanwenxue,已获授权)
本文转载于“黑蓝”(heilanwenxue,已获授权)
伍迪·艾伦:美国著名电影导演、戏剧和电影剧作家,演员、爵士乐单簧管演奏家
采访:角谷美智子,《纽约时报》书评家
角谷美智子:艾伦先生,您觉得幽默家看世界的方式会有点儿不同吗?
伍迪·艾伦:会。要是你也有喜剧的视角,任何一件事的发生,你都会透过喜剧的滤镜去看。这是一种短期处理,没有长久效应,需要持续不断的刷新。因此人们说喜剧表演者包袱“抖不停”。这就像感官一直鼓噪着,疼痛消减。
角谷美智子:真奇特,是吧?
伍迪·艾伦:幽默是与生命打交道的一种方式。人觉得幽默很难,其实幽默是样有意思的东西,会者不难。这就像是说,有的人画画很棒,我说,天啊,我就是成天端着纸笔也画不出一匹马,我做不了,你却画得这么好!对方会说,没什么了不起,我四岁就会画了。会者不难,没什么了不起。我并不是说成果没什么了不起,而是说,过程很简单。这世上就是有些人天生幽默,有些人不行。禀赋而已。
角谷美智子:您开始写作是受到哪些作家的影响?
伍迪·艾伦:我记得,让我笑出来的第一位作家是麦克斯·舒尔曼(Max Shulman),那一年我十五岁。我读了一堆他的旧作。最逗的一本是《斑马德比》(Zebra Derby)。粗读觉得很好笑,但细辨其写作背景,讲述的是二战后老兵返乡的故事,回到这片被寄望的土地上。后来我又读了罗伯特·本奇力(Robert Benchley)和S·J·佩雷尔曼(S J Perelman),都是幽默大师。有天晚上我在伊莱恩餐厅偶遇佩雷尔曼。当时我和马歇尔·布里克曼(Marshall Brickman)一道去,服务员过来递了一张卡片。背面写了行字,大意是,可否过来陪我喝一杯芹汁汤加水?我想大概是哪个外地游客,没当回事就把卡片扔了。一个半小时以后,有人说,你知道吗,那张卡片是S·J·佩雷尔曼的!我从地上把卡片捡起来,上面的确写着“S·J·佩雷尔曼”。我连忙跑到角落里他坐的位置,陪他喝了几杯。佩雷尔曼对我一直很和善、友好。我听说他不好打交道,但我接触的他不难打交道。
角谷美智子:您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
伍迪·艾伦:早在阅读以前。我一直想写东西。早前,我编故事,给同学讲故事。其实,我喜欢严肃作家远多于幽默作家。但我发现自己写喜剧故事有天赋,开始模仿舒尔曼和佩雷尔曼。在短暂流产的大学时光里,我交的作业都是舒尔曼的仿作,有好有坏。那时候我还没找到自己的风格。
角谷美智子:您是怎样找到自己的风格的?是渐渐发现的吗?
伍迪·艾伦:不,来得很突然。那时我已经彻底放弃平面写作,转向影视写作。我想写舞台剧,与此同时,我还在卡巴莱餐馆做喜剧表演。一天,《花花公子》杂志找我为他们写点东西,当时我的舞台剧表演已经有点名气。我写了篇关于下棋的文章。那时候我快结婚了——还没结——和露易丝·拉瑟(Louise Lasser),她读后大赞,说写得太好了,应该直接寄给《纽约客》。对我来说,对我们那一代人来说,《纽约客》是圣地。但我就那么寄了。接到反馈电话说稍微改几笔就能发表的时候,我震惊了。我去《纽约客》把文章改了改,就发表了。那一次,我自信心大涨。我盘算着,好吧,再写点什么给他们。接下来两三篇文章佩雷尔曼的影子太重,《纽约客》虽然发了,但评论说模仿的痕迹太明显,我也觉得是。后来的文章里,我和《纽约客》都很留神对佩雷尔曼的模仿。我渐渐走出他的影子。佩雷尔曼的幽默是很复杂的——非常厚重的那种幽默。我努力写得简单。
角谷美智子:这和您在电影中的尝试是一致的吗?
伍迪·艾伦:不。我的经验是,不同媒介的写作是非常分离的尝试。写舞台剧跟写电影剧本完全不同,此二者又都有与平面写作不同。最难写的是文章,因为写到最后一个字就是定稿,改不了了。舞台剧剧本不是最终产品。电影剧本是演员和导演进行人物塑造的工具。写电影剧本的时候,每个场景,我只草草记几笔。用不着写完全,每个场景记几笔,写的时候还要把演员和摄像机考虑进去。剧本为了是选角色和做预算,与最终出来的影片并不完全一致,至少我是这样。
角谷美智子:所以您对小说创作控制更多吗?
伍迪·艾伦:那是写作的好处之一——你主宰它。另一个好处在于,写成之后,可以撕了扔掉。电影拍完了可不能撕了扔掉。再不喜欢,也得上映。我还得说,写文章的日子过得很滋润。早晨起床,钻进隔壁的房间,独自写作。这比早起赶去片场舒服多了。拍电影是个大工程,是体力活。你得到现场去,按计划、按时间完成。还得依靠一大帮人。我记得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说过,如果事业重新起步,他选择做电影而不是写小说。电影是年轻人的事业,体力消耗非常大。某种程度上说,我不想那么玩命。我是说,我不愿想到这一辈子都得六点起床、七点出门,准时出现在冰冷的街头或阴沉的草场上拍摄。那样的生活并不那么惊心动魄。待在家里、房子四周转转,挺好。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曾说,写剧本最头疼的事是你得制作——你不能写完扔进抽屉就算完了。剧本写完之后,你得超越它,你想往前跨。小说写完了就写完了。所以当小说家的冲动一直都在。那是很诱人的。想想看,科莱特(Colette)坐在巴黎的公寓里写作,桌子向着窗外。多么心驰神往的生活!拍《爱与死》的时候,我在巴黎写完了小说的初稿。我在家写,完全手写,用坐标纸写,写完丢进抽屉——坐标纸我已经写了很多年。可以说,写作是为了复元拍电影耗尽的精力。还能早起出门去片场的时候,我是不会写作的。有小说可写,是件有盼头的好事。我想会有那么一天,他们断了我拍电影的路,说,我们不想你再拍了;或者,有一天我自己厌倦了。我希望小说还能写下去。写小说没那么复杂,小说就是小说,一个只能用某种方式讲述的故事。有时候我也想把它排成舞台剧或拍成电影,但是办不到。能办到的永远是小说。文字不让我失望。
角谷美智子:这本小说是怎么萌生的?您想过要写很久吗?
伍迪·艾伦:没有。从第一页写起,这是我长年以来的习惯。我无法设想,先写第三章、再写第一章,或者把第二章某一节抽出来先写。后面的事情——人物互动、情节发展——都依赖于前面章节的安排。我无法设想不按顺序来。我超爱古典舞台剧的叙事模式。我喜欢小说也采用这种模式。故事不清晰的小说我没兴趣。巴尔扎克或托尔斯泰的书,别的且不说,坐下来翻几页,就是一种享受。就舞台剧来说,幕布卷起、人物出现在垃圾桶里,创意我很佩服,但风格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我看过贝克特的戏,还有许多不如他的先锋舞台剧家的戏,这些当代舞台剧写得聪明、深刻,但我就是不喜欢。契科夫、奥尼尔的作品——男人、女人是有血有肉的、冲突是古典的——我喜欢这些。讲这些已经很落伍了。但他们说舞台剧最基本的东西是“语言”——巧言美韵——我真的不能苟同。我希望人们说出来的话是平实的,偶尔带些诗意也行。看《销售员之死》《欲望号街车》,你感兴趣的一定人物、你想知道后面发生什么。在给林肯中心(纽约市最大的表演艺术中心)写《悬浮灯泡》(The Floating Light Bulb)时,我决定写简单环境中的普通人,刻意不做铺展。但奇怪的是,拍电影的时候,那种决心就不甚强烈。电影里的时间扭曲和抽象呈现,适应起来容易些。
角谷美智子:很多作家表示,新作品的起头很难,很难找到真正想做的东西……
伍迪·艾伦:也许他们只是将想法撇到一边,而我是顺着想法做下去。我假想一个想法在街上走着,我立马把它标记下来。我思考着把它做成个什么东西。我从没遇到卡壳。我是说,能力范围之内没遇到过卡壳。但私下里,也有过缺钱的尴尬。假设我有五个想法,每个都特别想做。痛苦思索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到底谁先谁后。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别人替我拿主意。如果这时候有人说,先做三号想法,就照他说的来。我从没出现枯竭的情况。人们总是问我,有没有想过某一天醒来,不再幽默了?没想过。对我来说,这种设想太奇怪了,不现实。幽默与我永不分离,是一体的。我最享受一项工作结束、酝酿下一项工作的时候。那一刻现实尚未插足。心中的想法如此美妙,你想着它,完美的时刻——孕育在心里。接下来,等到你开始实施想法,就没你想的那么好了。制作的过程中,问题出现,现实介入。一如我前面说到的,最能将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的是写文章。我写过、发表出来的大多数文章都比较满意地实现了写作的初始意念。舞台剧和电影,都不曾让我感觉想法实现了,连接近都不曾有。我经常觉得自己本来的点子好到亮瞎了眼,错出在哪一步呢?第一天就错了。每件事是妥协。比如,你请不到马龙·白兰度,只能请次一级的。你心里想的拍摄场景,片场给不了。在打字机跟前写剧本的时候,人总是志存高远、瑰丽梦想、大声喝彩、信心满满、浑身是胆;然后呢,开始拍了以后,诸事不顺,剧本改了一遍又一遍,NG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就是为了混口饭。混口饭吃就很不错了。志存高远不见了,为了艺术绝不妥协的决意幻化成泡影,你撑下去只是为了不被骂的太惨。我的大多数作品——也可以说全部作品——要是能按我设想的样子拍,肯定比现在拍的好。好在,观众并不知道它们在我脑子里原本有多好,让我侥幸逃脱了罪责。
角谷美智子:您平时是怎么写作的?您用什么写?
伍迪·艾伦:标准拍纸簿、宾馆便签本,抓起什么是什么,没有忌讳。我在酒店房间里写、在家里写,有人的时候写,火柴盒上也能写。怎么都能写。有时候我端坐打字机前,一气呵成写到最后一行。《纽约客》的文章,有些四十分钟搞定。有些东西,苦苦思索好几周才落笔。很随机。拿两部电影为例吧。《仲夏夜性喜剧》(A Midsummer Night's Sex Comedy)算不得很成功,我写得很快,六天写完——每个因素都完美无缺。但反响并不怎么好。《安妮霍尔》改来改去,没完没了。剪辑室地板上的胶片跟最后放出来的差不多一样多——我重拍了五回——大获成功。总体而言,有些东西做得轻松、反响也很好,有些东西做得很难,观众却不喜欢。这之间似乎找不到必然联系。但有一点,会者不难,绝没有人们想的那么难如登天。十六岁我打了第一份工,给纽约的一家广告公司写段子。每天放学都去那上班。他们将我写的段子提供给客户、登在报纸专栏里。我乘地铁来回——非常挤。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拿出铅笔,下车前就写出四五十个段子。每天五十个段子,写了好几年。人们会说,难以置信啊,能每天在地铁上写五十个段子。相信我,那没什么。但每当我看到作曲家谱写乐曲,也会诧异他是怎么写出来的。在能力范围之内写东西,我觉得不难。要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家境好一点,性格不像现在这样,我甚至有可能成为文豪。我想我有那实力,但没那兴趣。我一直对正儿八经的书不感兴趣,我能写,但读书的兴趣不大。我打球看球,看笑话书,上大学前一本真正的小说都没看过。要是接受不同的教育,我可能走的就是另一条路了。那些我日后感兴趣的东西,如果父母、朋友本身就感兴趣,如果成长环境让我早一点看见它们,很多事情会不同。我也许会成为严肃作家。也许不会。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现在我只庆幸自己关节没问题。
角谷美智子:您还记得地铁里写的那些段子吗?
伍迪·艾伦:有过这么一条,是那堆垃圾段子里挺典型的一条:我的同桌,一个赌棍的儿子,从不把考卷带回家,他等着下一把翻盘。现在你懂了,地铁上一天写五十个段子,不是件难事。
角谷美智子:的确不难。您刚才提到了小说……
伍迪·艾伦:其实不确定我有底子写小说。正在写、或者说正在构思的这本小说,很有趣,也很严肃,我还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子。我没上过什么学——都是靠自学。自学的人有的东西知道,有的东西不知道,知识欠缺得骇人,这都是因为没有经过系统的教育。有时候收到别人寄来电影脚本、文章或者一篇笑话集,问我,脚本是这样写的吗?笑话集是这样写的吗?他们不知道这样写对不对。面对文学,我也有同样的疑问。记得第一次给《纽约客》投稿,我不清楚自己的水准。我猜,反馈可能是,这写的什么啊,你写了不少,但什么都不是。反馈也可能是,年轻人,你写得真棒!其实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欣然接受。如果他们说,抱歉,这东西不行啊。我也会接受,可能问一句,真的吗?好。立马扔掉,再不看第二眼。这些年给《纽约客》写东西,偶尔被退稿,他们说话很客气,试探性地:您看,我们已经发表过相似的文章,这篇就不方便发了。类似这样的话。我听了会觉得,嗨,直接撕掉好了,我无所谓。从这一点上说,写作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件精细甚至神圣的差事。我想小说写完了,也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如果我拿去给别人看,对方觉得写得不行,我绝对不会反驳他眼拙。我对文学的了解不够多。我不会像詹姆斯·乔伊斯那样充满权威地表达意见,他什么书都看过,懂得比批评家还多。我只对一两个领域有那样的安全感,在那里,我才觉得自己的判断和别人的判断一样好,甚至还好那么一点点。喜剧算一个。我对各种媒介的喜剧创作都有自信。此外,我对新奥尔良爵士乐懂得也不少,尽管,我的演奏很一般。一般但执着。
角谷美智子:您是如何开始创作喜剧的?
伍迪·艾伦:小时候我很喜欢看喜剧作品。后来看起严肃的作品,又变得更喜欢严肃作家。虽然我发现自己可以写喜剧,但对喜剧的兴趣已经减退了。创作喜剧的阶段,我对它不再如往日那般着迷。要是让我列举十五部最爱的影片,可能一部喜剧都没有。的确,有些喜剧电影我觉得很不错,像是《城市之光》、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s)的作品,还有马尔克斯兄弟(Marx Brothers)的一些作品。但这些是另一种喜剧——在这些喜剧中,喜剧演员所做的更像是原样还原喜剧作家的作品。影片可能虚弱、或有点傻,但喜剧本身是杰作。我喜欢基顿的电影胜过基顿本人,我喜欢卓别林和马尔克斯兄弟胜过他们的电影。自身而言,我是个容易取悦的观众,笑点低。
角谷美智子:您最喜爱的十部电影中为什么没有喜剧片?
伍迪·艾伦:口味问题。别人的十佳可能部部是喜剧。而我更喜欢严肃的片子。想看什么看什么的时候,我会看《公民凯恩》(Citizen Kane)、《偷自行车的人》(The Bicycle Thief)、《大幻影》(The Grand Illusion)、《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这一类的片子。
角谷美智子:重看经典电影的时候,您会关注它们是怎么拍的吗?您会注意它们对您情感上产生哪些影响吗?
伍迪·艾伦:我享受电影。研究我的电影的人看出技巧之类的东西,我自己是看不见的。到现在我也注意不到麦克风的影子,或者哪里剪辑得不好,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关注电影本身。
角谷美智子:对您的电影产生最大影响的人是谁?
伍迪·艾伦:应该是伯格曼(Bergman)和马尔克斯兄弟。我还借鉴了斯特林堡(Strindberg)、契诃夫(Chekhov)、佩雷尔曼(Perelman)、摩斯·哈特(Moss Hart)、吉米·坎农(Jimmy Cannon)、费里尼(Fellini)和鲍勃·霍普(Bob Hope)的编剧们。
角谷美智子:您小时候是个有趣的孩子吗?
伍迪·艾伦:是的,小时候我很讨人喜欢。人们觉得这和我是犹太人有关。挺难解的。许多搞喜剧的人都不是犹太人。W. C. 菲尔兹(W. C. Fields)、乔纳森·温特斯(Jonathan Winters)、鲍勃·霍普、巴斯特·基顿,这些人都不是。所以我看不出种族、宗教、人种和幽默有什么关联。
角谷美智子:您曾在学校受邀参加演出吗?
伍迪·艾伦:我演出得不多,但我在班里很活跃,同学老师都被我逗乐。
角谷美智子:所以您的幽默并不会招惹校方?
伍迪·艾伦:有时候会。我母亲经常被叫到学校,因为我在班上大叫、讲俏皮话、或是写了被认为品味低俗、甚至有点儿黄的作文。她被叫去非常多次。
角谷美智子:您觉得是什么让您幼年开始写作?
伍迪·艾伦:纯粹为了开心。就跟打球一样。玩音乐开心,写作也开心。我喜欢编故事。我要是生在电影时代以前,可能会成为作家。我在电视上看到阿尔弗雷德·卡津(Alfred Kazin)说小说有多好,电影有多不好。我不能苟同。二者不具备可比性。卡津太执着于文字世界了。好的电影优于糟糕的书籍,两者都好的时候,各有各的伟大和价值。
角谷美智子:在您眼中,写作的快乐与艺术带来的控制感有关吗?
伍迪·艾伦:随时都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世界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写作是非常愉悦人心的,非常诱人、有治愈力。写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飞快。思考令时光飞逝。这种感觉棒极了。怎么会不好呢?与你脑海里的人物独处一室,这是用属于你的方式逃离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不呢?
角谷美智子:您这么喜欢写作带来的孤绝感,如果您有一天息影,会怀念拍电影与人合作的感觉吗?
伍迪·艾伦:与人待在一起有一种欺骗性,让你觉得可以远离写作的辛劳。让你不那么孤绝。但我更喜欢待在家里写东西。我说过了,要是有一天,他们跟我说,明天你不能做电影了,我们不会再给你钱了,我会很乐意去写舞台剧;要是他们不演出我的剧本,我就开开心心地去写文章;要是他们不发表我的文章,我依旧开开心心写我的文章,留给后世。有价值就会留下来;没有价值,留不住反倒是好事。此为写作的优势,或者说,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有这种优势。真正好的东西,留得下来。所有那些吹捧、大卖、批评家的批判——都不算数。到最后,不朽与否,全靠作品本身。我不是说艺术不朽与否无关紧要。特吕弗(Truffaut)死了,我们都很难过,出现了各种适当的悼念文章,他的伟大作品长存于世。但那对特吕弗本人已经没有意义了。告诉自己,我的作品会活下去。我说过,说过不止一次——比起在人们心里、脑子里活下去,我更愿意在自己的公寓里活下去。
角谷美智子:有些艺术家很看重自己的作品,很看重创造出长存于世的东西,认为那比任何事都重要。福克纳曾说“一首《希腊古瓮颂》比一打老妇人都来得有价值。”
伍迪·艾伦:我很反对把艺术当成一种宗教。恰恰相反,我觉得,将艺术赋予比人更高的价值,是对人类的背弃。艺术家被认为怀有特殊的禀赋,只要是对艺术有用,都可以接受。我在电影《我心深处》(Interior)里试图探讨这一点。艺术家是不该被尊崇得太高的——这不公平,甚至残忍。艺术家的才能是一种运气——就好比好嗓子、左撇子。创造力的获得是美好的意外事件。恰巧,社会高度认可这种才能,但它远不比勇气更高贵。每当我看到自命不凡的人说艺术家怎么怎么冒险,就觉得他们又好笑又傻。艺术冒险和演艺冒险的讲法,都让人发笑——反类型选派角色,哇,冒的险真大!真正的冒险是不惜一切做一件事。和纳粹抗争的人、起身对抗国家的俄国人——他们才是勇敢的人,他们做出的才是真正的成就。成为一名艺术家也是成就,但我们要正确看待这件成就。我不是在贬低艺术。艺术有价值,但不能过分标榜艺术。艺术有价值,但不比做好老师、好医生更有价值。艳光四射的是创造力。位于电影行业下游的从业者常说,我想做制片人,但得是有创造力的制片人。还有个女同学曾说,哦是的,我要嫁给那个人,他只是个管道工,但他很有创造力。创造力对一个人非常重要。没有创造力,就是平庸之辈。
角谷美智子:写作的时候,您对读者做什么样的设想?厄普代克说,他将读者设想成中西部小镇的孩子,某日在公共图书馆的架子上发现他的作品。
伍迪·艾伦:我一直都觉得,将目标定得尽可能的高,倒不是为了每个人都看见,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会尽全力。我希望,一部作品出来,上游读者群——科学家、哲学家——能够读下去,且读完之后不会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我不希望他们说,天啊,你写的是什么啊!如果我在里面看见蓝博(Rambo),我会说,天啊,上帝,然后呆上一会儿出来。我不在意读者多还是少。越多越好,但我不会为了招揽读者改变自己的想法。电影可不是容易做的艺术;电影牵涉的人很多,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在有些地方,比如瑞典,国家会拨款支持你做电影。但在美国,没有一件事不费钱。这可不是画画、写文章。一部电影动辄百万美金,你不可能不需要大量观众,因此会有挣扎。我是幸运的——一直都很自由。我在电影业过着梦一般的日子——当然不是一开头就这样。我很自由,各个方面都自由。我做事的时候,别问我为什么。如果我决定明天做一步讲述十六世纪宗教的黑白片,我就能做。就算我说“我要做一部讲单孢体的片子”,他们也会说“好的,需要多少钱我们出。”但我要是说“我要做个大制作的通俗喜剧”,他们会愿意出更多的钱。
角谷美智子:这些年来,您的作品有哪些进步?
伍迪·艾伦:我期待进步。你要是看我早期的片子,会发现它们取材广泛,笑点也有。我放了很多人物在故事里,放弃了大量包袱、段子,那些东西我觉得值得放弃。所以,观众看《开罗紫玫瑰》(The Purple Rose of Cairo)、《曼哈顿》(Manhattan)觉得好笑的地方没有那么多。但我觉得它们很好看。我愿意继续那样做——我仍在努力做些严肃的东西。
角谷美智子:听说,在《我心深处》的制作过程中,哪个段落有人笑了,您就把那一截剪掉,是吗?为什么?
伍迪·艾伦:不是那样的。这个说法不错,但不是真的。我的电影制作没那么有舞台剧性。我们工作起来一本正经,公事公办。有人批评《我心深处》,说它一点也不好笑。我觉得,那是与电影本身完全无关的批评。不管电影出了什么问题,问题都不在是否缺乏笑料。《奥赛罗》(Othello)和《假面》(Persona)都不好笑。如果我有写出几部严肃的舞台剧或电影的本事,我一定会去写,而不是做年度喜剧。做严肃的作品给我带来个人的愉悦——同样的,我喜欢弹新奥尔良爵士乐胜过喜欢弹莫扎特。我崇拜莫扎特,但我更喜欢弹新奥尔良。个人喜好问题。
角谷美智子:写剧本的时候,要是笑点突然蹦出来,您还是会乐于抓住它的,是吗?
伍迪·艾伦:是的,出现那种情况还是不错的。要知道,电影里常常发生意外,不一定是好的意外。某个你觉得有趣的笑话、场景,拍出来不一定有趣,这都是意外。
角谷美智子:您还是会坚持下去。
伍迪·艾伦:也可能丢到一边。偶尔也会出现好的意外,你从不觉得有趣的东西,拍出来竟然有趣,观众爆笑。
角谷美智子:能举个例子吗?
伍迪·艾伦:多年前,拍《香蕉》的时候,我来到独裁者的房子里——我是被请来参加晚宴的,那是拉美的一个乡村。我带了一盒蛋糕,是店里卖的那种蛋糕胚,我没多想什么,但一放到这观众就爆笑。他们笑的是,我演的那个角色竟然傻到带蛋糕胚去赴国宴。在我的剧本里,笑料原本是独裁者。似乎艺术家一旦成名,批评家、追随者就会期望他们始终做同样的事,不希望他们在自己的路上继续走下去。所以说,不要拿别人怎么写你当回事。我从没写过、做过什么违背心愿的东西。你必须忘掉别人说的“事业转型”。就做自己想要的事,为自己定义的创造性生命做事。没人愿意看,也无所谓。否则,你做的只是讨好别人。拍《宇宙星尘》(Stardust Memories)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要投入大量广告宣传。但我一秒钟也未为此停顿。我没想过,因为别人会不快,所以不做了。宁可死,也别停止做自己想做的事。看看斯特林堡——这是又一位我喜爱的人物——看看他对一些事的反应,非常粗暴。拍完《安妮霍尔》(Annie Hall),不少人建议我拍续集。一百万年以后我也不会干的。我计划做《我心深处》,就去做了。除了这条路,没别的路可走。我的秘诀是,永远不试图取悦大多数,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然后期待作品本身是好的,人们会来观看的。我喜爱的艺术家大多没有很宽的受众。重要的是把事情做好。就算是电影这样普罗的艺术形式,在美国,也没多少人看过《偷自行车的人》《大幻影》《假面》。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看过这一类电影。大多数年轻人看当今流行的片子,片子源源不绝,没有人再注意布努埃尔(Bunuel)或伯格曼。他们意识不到这种艺术形式的最高成就。适当的场合,隔很久,时机、地点、机缘共同作用,才会出现杰出的人与作品。卓柏林出现在对的时候。如果他出现在今天,麻烦就大了。
角谷美智子:您觉不觉得,随着严肃作家逐渐成熟,他们会承袭、拓展业已形成的主题?
伍迪·艾伦:人人都有着迷的东西。伯格曼的电影里,你会看到一些东西反复出现,但呈现的方式总是新鲜的。
角谷美智子:您自己的作品呢?
伍迪·艾伦:同样的东西也会一次次复现。它们留在我的脑子里,让人想搜寻新的途径把它们表达出来。很难跳出来说,天啊,我找到新的东西了。什么样的东西才会反复出现呢?于我而言,当然是幻境的诱惑和现实的残酷。作为一个有创造力的人,我对政治或其他可以解决的东西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不能解决的问题:生命的有限性、无意义感、绝望、沟通的困境。不能去爱,不能维系爱。这些事更让我着迷。选举法案我不了解。在生活中,我有时也追随一些政治观点——作为市民我觉得它们有趣,但绝不会写相关的东西。
接受采访实属不易。因为我不喜欢夸大自己的作品,不喜欢讨论作品的影响、主题等等。这种谈话更适合“高大上”的作品。这么说绝不是谦虚——不是说我没做出伟大的作品,我采取的是不一样的形式。到目前为止,我做的一直是压舱的东西,静待两三部可能出现的、真正好的作品把它们提起来。我们坐在这里聊到了福克纳、厄普代克、伯格曼——我显然无法用谈论他们的方式谈论自己。我觉得自己做过的一切都是生菜叶,得有汉堡把它们夹起来。要是有生之年能做几部真正好的作品——电影、舞台剧或别的什么——前面的作品就会变得和它们一样有趣。这就是我的作品的地位——静待珍宝的出现。现在珍宝还没出现。因此我觉得访谈做起来有些浮。我需要重的东西压下来。未来十年、十五年内,希望我能做出那样的作品,为前期的所有作品赋予价值。让我们一起期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