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这一代小辈人都学过一篇课文,课文中有一位很不错的小孩。他很懂事。有人送来梨子给他们,他总是挑了一个小的,把大的留给了自己的哥哥。我们的课本,从此给他贴了一个有“品质”的标签——谦让。

这个被贴上“谦让”标签的人名叫孔融。那篇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文章叫《孔融让梨》。

课文的下一行还有一句话: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那么,历史上的孔融是不是个谦虚的人呢?

不完全是。其实,历史上的孔融很另类。

了解孔融,我们首先要了解孔融生活的那个年代。

孔融生活的年代在历史上大致是在魏晋南北朝,准确说就是东汉末年至魏初。

魏晋时代是我们历史上除了春秋战国和五代十国以及北洋军阀之外最混乱的时代。

皇室没落,董卓霸京,曹魏代汉,司马篡魏,西晋皇室自相残杀,这是一个留下大量名士名字而名士极其苦闷的时代。

这样一个时代,许多人也像南亚次大陆上的那个甘地一样,开展“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结果嵇康被杀,阮籍装疯入世,刘伶喝得烂醉如泥。在出世与入世之间,许多名士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出吧,不合自己心意;不出吧,外面又危机重重,随时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这样一个有病的社会必然会生产出很多有病的人。他们嗑药,饮酒,女性化,清谈,似乎已经到了不问国事的地步。保持人格独立挑战礼教,保持思想自由狂放不羁,在复杂的政治漩涡中装疯卖傻。

我们熟悉的那次发生在东晋的“兰亭集会”便是名士云集,“少长咸集”,名士们坐在一起痴于饮酒,吟诗作赋,谈古论道,纵横捭阖。

当然,这是东晋。

东晋是魏晋的“余孽”,魏晋是东晋清谈的滥觞。孔融生活的年代比东晋要提前一百五十多年。那时的名士普遍喜欢参加一种叫清谈的聚会,一些问题玄之又玄,这些带有学术争辩性质的问题很多时候已经上升到了哲学层次。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西晋著名哲学家,也就是那名喜欢在自家的大树下打铁的名士嵇康,在他的美学论文《声无哀乐论》里提出一个与儒家思想相左的观点:音乐只是一种形式,与情感无关。而儒家的正道之论是,音乐是寄托了人的情感的一种艺术形式。

这在正统看来,就不得不认为是大逆不道,坏乱圣人之言的狂悖之徒所做的事了。

这种清谈的风气也许东汉末年就开始盛行了。早期的孔融也许就受到了这种风气的影响。所以已是魏王的曹操与他谈论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也就是孝时,孔融便借题发挥说:子对父其实是无关孝心的,因为孩子的产生则是父亲一时兴起的性欲造成的;母亲对孩子也无恩,因为胎儿在母亲子宫里十月不过如同是东西暂存在瓦罐里罢了。

曹操听了这话生气吗?生气。一般人都接受不了。

不甘屈于晋帝的李密在《陈情表》一文中所写的“伏唯圣朝以孝治天下”,是夸赞和奉承晋武帝司马炎的治国思想,他知道司马炎本人表面披着礼教外衣实际上行法家之实。其实,很多朝代都是主张以孝治国的。如西汉帝国,他们甚至在自己皇帝的谥号前也加了“孝”字,如汉孝文皇帝,汉孝景皇帝,汉孝武皇帝。实际上,到了东汉末年以至于三国时期孝依然是当权者治理国家的一面旗帜。

回到孔融。这种不孝的话假如是别人说出的,还尚情有可原。但这一番话由孔融说出却很不应该。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孙,理应遵守孔子设计的那一套伦理秩序,维护他祖先提倡的那一套礼教,为全社会做个楷模榜样。

可是,孔融说了这话分明就是没有,至少在曹操看来就是这样。在我们现代人以及当时的名士看来,很显然,这就有点清谈的味道了。因为照实说来,好像孩子的诞生的缘起就是父亲的性欲。

所以,仔细揣摩孔融的那一番话确实是惊世骇俗,甚至似乎也是正确的,但这有悖于我们文化中的伦理道德,有悖于圣人之言训。

又有史实证明,曹操跟袁绍在官渡之战以后,其实很垂涎一位绝色佳人。这人就是袁绍的儿子袁熙的媳妇甄宓。但当曹军攻入邺城以后,正任中郎将的儿子曹丕却直趋袁府,抢先一步带走了甄宓。哦,原来他也早有此意,正可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孔融借机说:“史书上说,周文伐纣,以妲己配周公。”

曹操以为自己寡陋,回去后遍寻典籍无果,才发现自己被骗。孔融是在冷嘲热讽含沙射影。

杀孔融的导火索已经点燃。

偏偏之前,孔融等人还散布过谣言。据说,官渡之战前,孔融到处诽谤,在国中说曹操必败。这跟后来蜀汉的读书人谯周一样,总是盼着自己所处的政权早点灭亡。但谯周活了下来,曹操却终于被激怒,孔融被杀了,而且殃及三族。

可惜一代名士孔融,就此在历史上作别。

《后汉书·孔融传》说孔融年轻时就很聪明。

十岁那年,孔融跟随父亲孔宙来到京师。河南尹李膺不喜和外界交往,特别对门房交代,如果不是当代名家和与之有关系的世家均不接见。

孔融却特意去拜访李膺,不出所料吃了闭门羹。他自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才得以见到李膺。李膺问:你孔家和我李家什么时候有了交情?

孔融答:你家李君通(老子)与先人孔子有师生之谊(孔子曾向老子问礼)。

众人正自惊服,不想后到的太中大夫陈炜却一脸鄙夷地调侃道:“我听说小时候聪明的人将来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孔融没想到,刚一见面就被人断言了类似“伤仲永”的命运,孔融问:“先生你小时候也很聪明吗?”李膺哈哈大笑,并对孔融说:“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孔融后来确实有“出息”,一语惊人,一命呜呼。

孔融是个代表,他反礼教,同时又代表着礼教。曹操向礼教宣战了。而很早孔融也默默地向曹操袁绍之流宣战了。他准确地预知到曹操等人不是善类,他依然怀念着和维护着东汉王朝。而曹操最终杀他的用意显然是,孔子的后人孔融尚且如此,其他人你给我等着,礼教也不过如此。

自孔融和杨修被杀之后,名士们忙着嗑药,没空在意这些,也再也不敢在意这些。

细心的人会发现,魏国陈寿编撰的《三国志》里并没有给孔融做传。有传的是范晔的《后汉书》。

正史典籍是客观的,也是带着冷眼的意识形态的。同时期的杨修等人也是这种下场,因为他们无一例外都参与到了魏国的腥风血雨和流言蜚语中。陈寿会给他们留有余地吗?不会。

但历史之外,孔融却活了下来,不仅是他的让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