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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期

四十年前,一场伟大的思想解放在中国开启,对内改革、对外开放,如春风化雨,滋长出无限可能。四十年来,国家变得富强,人心变得充盈,价值变得多元。风云激荡,大浪淘沙。生于1978年的一代,与改革开放同生共长。值此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之际,南方都市报联合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隆重推出“生于1978——寻找改革开放同龄人”大型报道。我们将寻访重大历史节点的见证人、与时代共同成长的追梦者;以人的尺度,丈量历史,总结得失。

如果你是改革开放同龄人,欢迎联系我们,拨打020-87388888,或发邮件至ndsy1978@163.com,说出你与时代共同成长的故事。

改 革 同 龄 人

徐则臣,1978年生于江苏东海,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著有《耶路撒冷》、《王城如海》、《跑步穿过中关村》、《青云谷童话》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德、英、日、韩、意、蒙、荷、俄、阿、西等10余种语言。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冯牧文学奖。《如果大雪封门》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同名短篇小说集获CCTV2016中国好书奖。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获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六届香港“红楼梦奖”决审团奖、首届腾讯书院文学奖。 (精彩内容请点击视频。 视频制作:南都记者 卜羽勤 实习生陈昊妍 刘宝瑜 曾婉萍)

在充满文艺范儿的作家出版集团大楼,徐则臣和《人民文学》杂志社的同事共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在这里,他是一丝不苟的文学编辑,也是孜孜矻矻的写作者。

勤奋,是毋庸置疑的。刚满40岁,徐则臣已出版小说数百万字,可谓“著作等身”。批评家称他“对低矮的生活不轻慢,对重大的问题不怯场”,体现了随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70后作家独有的睿智、悲悯和胆识。

他曾梦想做大法官,却阴差阳错踏上文学道途。他曾和笔下的北漂青年一样充满身份焦虑,却又能以艺术的形式,对城市与人的复杂关系进行剖析、斟酌、研判。

若泽·萨拉马戈这样的智性作家,是他的文学榜样。

同样受到改革开放以来西方文艺思潮的影响,徐则臣深知,70后作家面临的问题与50后、60后一代人迥然不同。这注定了他们将在文学史上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

他的书架上常年摆放着两座小金人,那是2007年和2015年两度荣膺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和“年度小说家”)捧回的奖杯。别的奖状、奖杯都收了起来了,唯有小金人最受优待,搁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他说:“就为了再拿一座小金人,我也要好好往下写。”

1980年代

《中国老年》混搭武侠的滋养

江苏,上庄。

徐则臣出生在一个老派的读书人家。爷爷老私塾出身,是县里的小学校长,后回到村里当猪倌。父亲是医生。徐则臣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家里谁也没想到,多年以后,这个小男孩会成为一名作家。

1978年,改革开放带来的思想解放,激荡着沉寂多时的文艺界。4月,著名诗人艾青“复出”后的第一首诗《红旗》发表在《文汇报》。5月,中国文联第三届全国委员扩大会议在北京举行,大会宣布文联和作协等5个协会恢复工作。

那时候,文艺的春风尚未触及这个苏北的小小“放牛娃”。在爷爷言传身教下,徐则臣已明白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家里可供阅读的书籍有限,他天天翻看爷爷的杂志:一本是《半月谈》,一本是《中国老年》。徐则臣称自己“暮气重”,他笑言:“要说文学启蒙,《中国老年》是我的文学启蒙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中国老年》是徐则臣文学启蒙里重要的一部分。网络资料图

他最早读到的纯文学作品是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感到很有趣味。“因为写乡村嘛,我们身边二诸葛、三仙姑这样的人挺多的。”接下来是看武侠小说。到小学五年级结束,徐则臣把村里能找到的武侠小说看了个遍。

他最早读到的纯文学作品是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网络资料图

“武侠小说最早告诉我叙事文学到底是什么,就是讲故事。我写小说常常提醒自己,一定要认认真真把故事讲好,把细节讲好,行动一定要有画面感。我现在的小说特别有画面感,适合拍成电影,就得益于武侠小说的滋养。”

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乡村岁月却缓慢悠长。

上大学以前,徐则臣一家主要靠住在城市里的亲戚和大时代保持着关联。本家的一个叔叔住在深圳,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徐则臣记得,每次叔叔回老家,都会带来一些新奇玩意儿:电子表、吊扇、双卡录音机、喇叭裤、旅游鞋……徐则臣第一双旅游鞋就是叔叔从深圳带来的,那会儿人们管旅游鞋叫“两头翘”,穿在脚上可时髦了。

“这些东西携带着外面的信息和符号,一下子把你和周围的小孩区别开来,让你在那个环境里变得特别醒目。”他回忆。

1996年

“我应该当个作家!”

淮安,长江西路。

当年乡村少年要走出去,只有两条路:一是当兵,一是考大学。1996年,徐则臣考入位于淮安长江西路的淮阴师范学院,两年后,作为学院培养的青年师资,被送往南京师范大学进修,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

然而,汉语言文学并非徐则臣的第一志愿。这个苏北小伙当年的理想,是学法律、当律师,像港剧里的大法官一样,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1993年,我刚上高中,有一个国际大专辩论会。当时复旦大学在新加坡拿了冠军,出了本书叫《狮城舌战》。我记得蒋昌建是四辩。”

2015年,在一次颁奖典礼上,徐则臣发现主持人正好是蒋昌建,乐坏了,跑过去和蒋昌建搭讪:“我对你挺熟的。当年你的很多辩词我都能背下来!”

高考失利,做大法官的愿景泡汤,徐则臣一头扎进了中文系。刚开始蛮失落,“一条路断了以后,两眼一抹黑,彷徨于无地。”

他天天在图书馆里“沉溺”,鲸吞似地大量阅读文学书籍。起初是漫无目的地摸索,后来慢慢地看出了一条路。大一暑假,结束了社会实践,徐则臣留在学校看书。毫无预兆地,他遭逢了生命中的那个“神启”时刻。

青年徐则臣。一个下午捧读的一本小说,捅破了他和文学之间的那层纸。受访者供图

“我看一本书,看完以后特别激动。这么多年,我困惑的很多事情,一直在思考、一直希望能解答,一个作家在一本书里全给解决了。在很遥远的地方竟然有一个作家,能够清晰地知道你在想什么,并且把这种想法非常文学、非常艺术地表达出来,这种方式特别迷人而痛快。”

一个念头闪过徐则臣的脑海:“作家这个职业真好!我应该当个作家!”暑期学校无人,门前荒草长到半人高。黄昏时分,彩霞满天。当时的场景徐则臣一辈子也忘不掉,感觉改天换地一般。

此前,他一直把自己放在普通读者的位置。而那个下午捧读的《家族》(作家张炜于1995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突然捅破了他和文学之间的那层纸。

事实上,与上世纪80年代相比,90年代的文学场更加活泛激越。国家开始实施文化(文学)体制改革,专业作家人数削减,文学期刊、出版社部分进入市场自负盈亏,版税制度全面实施,使得作家通过写作、出书维持体面生活成为可能。

“我那时已正儿八经地在写小说,按照《百年孤独》的方式写长篇。”徐则臣说。那会儿,宿舍里天天热聊博尔赫斯、马尔克斯,还有个同学使劲儿向徐则臣推荐厄普代克。他第一次发表小说是在一本不怎么知名的文学期刊上。没料到,决心一下,就坚如磐石;写作闸门一开,就一发不可收拾。人生在一瞬间发生了“质变”。

2002年

“不培养作家”的北大中文系

北京,颐和园路5号。

淮安是个偏僻的所在,安放不下徐则臣的文学理想。毕业后回校当了一年教师,徐则臣就准备考研,目标是北大中文系。

同学说,“你疯了,报北大?”徐则臣却有一番理性考量。他的长处是专业课,政治、英语是短板。他分析形势:“北大有两条录取线,国家统招线之后,还有一条自己的线。只要专业课分数足够高,公共课的线可以往下调一调。”

果然如他预料,政治和英语没过国家线,但过了北大线。因为专业课相当优秀,他如愿成了北大中文系研究生,师从著名作家、北大中文系教授曹文轩。“有人问我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我说,这不是胆子大,而是我对事情的一个判断。”

在北大中文系读研时期的徐则臣。受访者供图

可巧,就在徐则臣考北大那一年(2002年),教育部出台相关政策,允许北京大学等34所高校自行确定本校考研复试分数线,而不用再参考国家统一划定的分数线。这样更利于高校遴选优秀人才。

第一次来北京,正赶上沙尘暴。飓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街上来来往往全是自行车,女人用纱巾包着头,和想象中五光十色的现代化都市相去甚远。徐则臣有点懵,又有点失望。

“但北大确实让我惊艳。”徐则臣告诉南都记者。中文系虽然明确表示不培养作家,但有一套非常严谨的学术、思维训练,为写作者提供一个“文学史”的参考。

徐则臣甚至认为,今天乃至以后,一个好的作家一定是“学院派”。“所谓学院派,并非你一定要在高校做研究,或拿到很高的文凭,而是指你一定要有很大的阅读量,有很好的学术素养和思维能力,有思考力、判断力和洞察力。”这些能力帮助写作者理解身处的时代,洞穿人生和人性的真实。

未名湖西岸的小土山上有一座小小的钟亭,每年元旦,学生们有来钟亭撞钟、守岁的习惯。钟体内写满自勉的字句,皆出自来北大考研的各方学子。徐则臣说:“我要是早点看见这个钟亭就好了。太励志了。”

2006年

和办假证卖盗版的打成一片

北京,中关村。

上个世纪80年代初,这里诞生了闻名全国的“电子一条街”,有“中国硅谷”之称。

徐则臣记得,21世纪的头几年,中关村还不似如今这般高楼林立、灯火灼烁。北大南门外有一溜小商品批发市场,风入松书店的招牌在当中十分醒目。路上往往会遇到假证贩子,逮人便问:“毕业证要么?”“学生证要么?”“结婚证要么?——离婚证呢?”

很有趣,毕业于培养精英的北京大学,苏北青年徐则臣却和办假证的、卖盗版碟的、开小书店的“打成了一片”。他毕业后进入《人民文学》杂志做编辑,在北大西门附近的芙蓉里与人合租两室一厅,每个月工资1500元,房租就花去1200元,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个星期一顿油腻腻的水煮鱼,就算是打牙祭。而他周围,住的全是这样一群为生活摸爬滚打、充满身份焦虑的城市边缘人。

徐则臣北大毕业后即进入《人民文学》杂志做编辑至今。

“我当时看重的是他们的认同感,他们和北京的关系。刚毕业时,我人事关系不在这边,也为身份焦虑。虽然我们职业不同,但焦虑是一样的。”徐则臣说。

之后,他写出了最初让他名声大噪的那几篇小说:《西夏》、《啊,北京》、《跑步穿过中关村》。小说里,办假证的边红旗、开小书店的王一丁、卖盗版碟的敦煌,都能在徐则臣的那段生活里找到原型。

“我之所以逮着他们写的原因,是他们从事的这个职业,他们内心的复杂性和现实相映成趣。”

2006年,三个中篇结集为《跑步穿过中关村》单行本出版,徐则臣第一次品尝到“畅销”的滋味。迄今,《跑步穿过中关村》已被翻译成十几国文字,是他创作影响力最大的作品。

多年后回头看,这些小说在不经意间为历史“立此存照”,摄下了一个时代、一群人、一种现实殊异而卑微的侧影。

2009年,《跑步穿过中关村》的德语版作为主推书目亮相法兰克福书展。书展主席博斯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特意提到了这本小说。记者问博斯,为什么对这个作品青睐有加。博斯答,因为通过小说能知道现在的北京,还能知道北京年轻人的生活,并由此判断将来的中国是什么样子。

一年之后,徐则臣凭借长篇小说《午夜之门》、中篇小说《苍生》等作品,获封第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获奖词评价其写作“标示出一个人在青年时代所能达到的灵魂眼界”。

2018年

走吧,去全世界游走

北京,世界。

随着写作的推进,荣誉纷至沓来。2009年,徐则臣获得第十二届“庄重文文学奖”;2014年,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获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如果大雪封门》获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2015年,他再度凭借《耶路撒冷》获封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并提名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是入围茅奖前十的最年轻作家。

2015年,徐则臣获封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

“我小时候对文学没有任何概念。成为作家,家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徐则臣说。直到他出版了近百万字小说,父母和爷爷依旧在问“你写稿子能挣多少钱?”,感觉像给村广播站写通讯稿一样,没意识到他已是“小说家”了。

福克纳说,一个作家其实一生都在写一部小说。徐则臣有着浓重的北京情结,他关注外地青年在北京的生活与精神状态,关注那些像虬枝一样生长的边缘人。他写小说有搞学术的劲头,同样问题,一篇小说写不透,换个角度再写。是以反反复复,作品都有着同样的母题。

为70后立传的《耶路撒冷》,是徐则臣里程碑式的创作。受访者供图

为70后立传的《耶路撒冷》是他的里程碑式的创作。如果《跑步穿过中关村》、《如果大雪封门》里的外地屌丝青年,向往的还仅仅是一个“宽阔、丰富、包容,放得下你所有的怪念头”的北京,那么《耶路撒冷》的主人公初平阳已开始向着更陌生和神秘的“世界”逃逸。

“都出去了,都出去吧。跑得越远越好。”

《耶路撒冷》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该书的写作时间长达6年,对徐则臣而言是一次全面、彻底、艰苦的长篇小说训练。“写完《耶路撒冷》,我发现只要我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什么样的长篇小说我都能写出来。”涅槃后的徐则臣,自信满满。

刚满40岁的徐则臣已出版小说数百万字。受访者供图

2016年爷爷去世,徐则臣度过了一段情感上的艰困期,那会儿,他正在写《王城如海》。他的凝视对象,从蜗居的底层青年、进城打工的保姆和快递小伙,扩大到知识分子、海归教授。“唯有王城最堪隐”,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是匿名,也都可以是自我的镜像。

而他自己,终于跳脱这个城市,到全世界游走。

走向世界的,不仅是他个人。为深化改革开放,早在本世纪初,国家即已提出“文化走出去”的战略。

文学是“文化走出去”的先锋。随着近年来众多翻译基金的设立,中国本土文学频繁向海外译介。不仅作家本人变成“世界公民”,徐则臣的书比他走得更远。

当然,各国对中国文学的接受度不尽相同。徐则臣说,《跑步经过中关村》在阿拉伯国家就很受欢迎,目前已四次印刷;但在美国,第一印还没卖完。德国人无疑喜爱这本书,而在法国,除了正常的平装本又出了口袋书。

前辈知名作家在国际上的获奖也增添了本土文学的美誉度,为青年一代带来更多机会。“这两年,因为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曹文轩获安徒生奖,刘慈欣获雨果奖,中国文学在国际上开始受到重视。”徐则臣说。“就像夜空里突然亮起来的广告牌,吸引人把目光转过去。看到的人都说,原来中国还有文学。原来中国文学也不错。”

改 革 创 想 录

“希望作品能跟生活的时代产生一种张力”

南都:四十不惑,回望前40年,你觉得最幸运的一点是什么?

徐则臣:最幸运的是成为了一个读书人。读书成就了我现在的工作,做一个文学编辑,写小说。小的时候住在一个非常闭塞的、偏僻的乡村,对这个世界肯定有巨大的向往。读书让我从乡村走出来,让我突破了人生。因为从书中可以看到很多人的人生,可以看到更多彩的世界。如果没有遇上书,或者说,没有及时地跟书建立这样一种血肉相连的关系,可能我现在是另外一个人。

南都:请用一句话概括你对改革开放40年的感悟。

徐则臣:改革开放40年,现在猛地一回头看,的确是有物是人非之感。总的来说,这40年,一直是在一个宏大的背景下,有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整个中国向前走,推动着我的人生向前走。

南都:置身于新的历史时期,你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徐则臣:这是一个飞速变化的时代。无论是物质的变化、科技的变化,还是文学的变化都非常非常大。我的写作肯定也会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发生改变。希望我的作品,依然能够跟我所生活的这个时代产生一种非常有效的张力。

指导单位:广东省委宣传部

联合出品:广东省社科联 南方都市报

统筹:南都人物新闻工作室

主持:胡群芳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摄影:南都记者 卜羽勤 (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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