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为经,见证荷塘一季繁盛一季残败的轮回,年华作纬,在奶奶面容上留下一道一道皱纹,经纬交错,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热泪盈眶的故事。

城市的冬天寒冷而漫长,我穿越人潮汹涌的步行街,一个人走在公园小路上,周围的树木都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锋利的枝杈,凌厉地刺向苍白的天空,旁边湖里的残荷,面容枯槁地伫立在弥漫的寒气里,仿佛是一纸虚幻的水墨画。 我怔怔地望着,记忆不知怎么地突然涌现,一帧我帧闪过,时光像老电影般倒回了多年前的夏天

彼时,日光宛若风暴潮般淹没了世界,拔节出的苍绿,重新勾勒出山脉清晰的轮廓,又是一年盛夏啦。   我老家不远处的池塘里,长满了俊逸而轩昂的荷叶,几朵壮烈盛开的红莲傲立其中,夏风起时,接天的莲叶便起此彼伏,翻涌成清凌凌的潮汐。

记得那年暑假,奶奶念叨着给我做荷叶肉,害我口水直流,馋了许久。在某天一大早,天色微明,奶奶就出了门,我随机跟了上去。   流岚弥漫,草木芬芳,斜斜飞过的鸟儿一声一声歌唱着过往,祖孙两人,一老一少,一高一低,踏着水银般的晨光,行走在阡陌之上。

我们一边走,一边唠嗑,我在常年外地读书,很少有机会能这样聚在一起。简单的闲话家常,缩短了两辈人的距离,加深了祖孙之间的情谊

不久,我们到了塘边。清圆而宽阔的荷叶,经过一夜雾气的滋润,青翠欲滴,品相正佳,正是采摘的好时候。这是大自然对人们的馈赠。荷叶是制作荷叶肉的重要原料,据宋代《东京梦华录》记载,宋朝时,已经有用荷叶包裹食品成菜的了,青青荷叶,有清热解暑、平肝降脂之功。烹制入菜,既是一道时令佳肴,亦可食疗健体。

回到家中,奶奶终于要一展厨艺了。窗外,浮云流转,阳光倾泻,稻子在抽穗,玉米朝着蓝天缄默地拔节。屋内,奶奶正把采摘好的鲜荷叶去蒂洗净,用刀在每张荷叶中间划一十字,分成四块,再用开水烫洗一下。然后,她将切成夹刀片的五花肉,用香料和米酒腌制入味。拿出早已碾碎并浸泡了数小时糯米,沥干水份备用。

一切准备就绪,奶奶开始包荷叶肉了,她手法娴熟逐张包入肉片,夹入糯米,折叠成枕头状,用香草扎起,一个精致的荷叶肉便做好了,奶奶是纯朴而地道的客家妇女,从小的耳濡目染,让她继承了制作荷叶肉的手艺,并在实践操作中创新完善,为了儿孙奉献了白衣飘飘的青青年华,亦为了家庭操劳奔波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奶奶把包裹好的荷叶肉码好装盘,放入蒸锅中盖好。然后,坐一旁添柴火,等待美味出炉,奶奶坚持用传统的烧火炉,她说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食材鲜味。大半生与厨房打交道,让她深谙厨房的秘密,可以精确地掌握火候和用料的分寸。

纯白的蒸汽流转,将温度均匀地渗入食物内部。荷叶,糯米,五花肉,调料,在烟火的作用下彼此交流融合,循环往复,最终汇聚成世俗的美味。

奶奶端着鲜美可口的荷叶肉,祭祀完神明,便呼唤院子里分发给正四处打闹孩子们,过来吃饭,天真烂漫的孩童一见有吃的,飞快地聚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每当奶奶望着此番场景,幸福的光芒便会像潮汐般在布满皱纹的面容上汩汩流淌,这或许就是老人这一辈子的追求,简单,平凡,但很真挚。

荷叶肉在赣南地区又名状元菜。据说是1778年,乾隆四十三年,大余人戴衢亨喜中状元,在家中设宴款待宾客,宴席过后。让客人都带一盘荷叶肉回去,给家人品尝,于是,荷叶肉有了这个别称,寓意前程似锦,平安顺利。奶奶把祝福添加在菜肴里,希望我们都可以健康成长,越过越好!

小小厨房,方寸之地,是奶奶大展拳脚的舞台,无论多么平凡的食材,都能在她灵巧的双手中烹饪出温暖的味道,我想这也许就是家的感觉吧。

世俗的快乐,霏微的感动,错落的白墙黑瓦沐浴着晨昏雾气,斑驳了记忆,阳光在色彩残旧的街道缓缓流淌,生活尽管艰难,可人们依然那么努力地向前,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惊涛骇浪的起伏,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明亮而喧嚣的大街小巷,孩子在路口捉迷藏,老人站在树下看夕阳,守望着朴素如斯的幸福。

天色向晚,倦鸟归林,流岚缓缓地从山脉一段涌起,轻柔地覆盖大地,人家的灯火渐次亮来在不断浓重的夜色里,我走过奶奶的窗边,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桌上,桌子上摆放着爷爷的黑白的照片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叶肉。

我记得小时候,爷爷在世时,没有什么嗜好,就好荷叶的这口,他在田里干活时,每到中午,奶奶就会提着竹篮给他荷叶饭,彼时,两人坐在田埂上,面朝着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唠一唠家常琐事,时不时调侃拌嘴。

他们经亲戚介绍相识相知,在柴米油盐之中品味生活的悲欢离合,在磕磕绊绊之中相伴走过一生。我想,诗经里描绘的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场景,大概就是这样吧。

荷叶青青,渲染一纸落寞,情思悠悠,隐约着多少死生契阔。夏风吹过,扬起回忆如昨,撕扯着天空的沉默,祁望往来的鱼雁,带去奶奶的思念。

自古以来,人们脚踏大地,仰望苍穹,坚毅而落拓地伫立在天地之间,传颂着生命的奇迹与万物的赞歌,在与食物长期打交道过程中,形成了心照不宣的灵犀。一年四季,一日三餐,耕耘,播种,收获,采摘,生火,烹饪,每一个轮回,每一个步伐,每一次的守望与传承,都弥漫着人情的气息,见证着历史脉搏的跳动。   天地的馈赠,润泽万物,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顺应自然的演变,适应二十四节气的规律,用辛勤的汗水浇灌作物,用灵巧的双手烹调食材,酸甜苦辣咸,蕴含了人生的悲欢离合,简单的食物,亦承载了家的热度。

“池塘十里尽荷塘,姊妹朝来采摘忙,不摘荷花摘荷叶,饭包荷叶比花香。”这首清末民初的诗歌,是荷叶制肴的经典描写。

在烟雨之外,在山水之间,人与荷蓦然相逢,初见的刹那,便结下千年的羁绊,文人骚客赋予了清荷许多绚烂而浪漫的意象,一荷一花激发了他们创作的灵感,他们用惊艳世人诗情才情丰富清荷的内涵,也生动了万千山水。荷叶入菜则是诗意在世俗生活中的体现。古人的想象力总是令人钦佩,从日常生活中体味艺术的真谛,诠释了源远流长的美食文化。

风与云的流转,镌刻下人与荷的传说。千百年来,人们在风起云涌中,传承着食物的味道,在跋山涉水中,歌咏着生命的热度

暑假飞快地结束了,我离家那天,奶奶塞了一包荷叶肉叫我路上吃,眼里漾满感伤却笑着对我说“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你带着路上吃,别饿着了……”。我双手轻轻接过,连忙点头,便踏上去往远方的火车,看着风景宛若潮汐般退后,迅速地淹没了昼夜,淹没了街道上像风般张扬的少年,淹没了风中飞逝的年少。熟悉的小镇,小镇上熟悉的身影,都一点一点缩小,最终消失在微微湿润的瞳孔里,路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的夏夜微微凉,月满荷塘,风吹檐铃响,一池芙蓉飘香,我们一家人坐庭前上欣赏月光,唠唠家常,谈谈过往……   在离家千里的城市生活,我偶尔会时常望着倾城而下的月光,怀想一段清澈而忧伤的篇章,那些熟悉的地方,永远闪耀着温暖的光芒,那些荷叶肉的清香,一直在湛蓝的天空肆意飘扬。

漂泊他乡的游子们,时常会想起家乡的美食,那些停留在舌尖上的余温,总会让我们耿耿于怀,那些飘荡在记忆里的熟悉风味,总会让我们念念不忘。

当温暖和煦的风,穿越山林,回荡出久远的声音,当接天莲叶延绵不绝地覆盖水面,奋力地朝向蓝天。我不会忘记,那些弥漫着香气的夏季,我会经想起,那些与家人吃荷叶肉的记忆。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我们走过云卷云舒的晨昏,穿越了花开花谢的漫漫四季。有些味道,永远拓印在舌尖上,有些乡愁,一直保存在食物之中。   在一千零一中情绪铺满的三百六十五的日夜里,我们时常绝望,时常悲伤,时常彷徨迷茫,走出迷宫又步入围城,但有一种叫乡愁的乡愁的情绪,总会在你向后倒下时,提醒你有人等着回家吃饭,于是我们又有了跋涉向前勇气,相信来日方长,相信希望。

这个一个绚烂如烟火的繁华世界,这是一个冷漠如冰雪的残酷世界, 每一天,有86400秒。 每一天,有许多鲜活的生命,如期降生,也有许多孤寂的生命,突然离去。 然而,人们始终怀揣着梦想,执着地生活着,在柴米油盐中写下青春飞扬的篇章,在酸甜苦辣中体会生命的苍茫与无常。不管时代怎样变迁,我们对世界的热情不减,对未来的希冀不变。   风吹荷叶香,望月思故乡,总有一个记忆开始的地方,让我们念念不忘,总有一段有关食物的过往,让我们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