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家物语

《平家物语》是日本古典文学中继《源氏物语》之后的又一部杰作,全书共有十二卷,另加一卷灌顶卷。《平家物语》以历史上的实在人物平清盛(1118—1181)为中心,依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为顺序,穿插着夹叙、倒述,描写了平家一门和源氏一族所代表的两大武士集团为夺天下之权而展开的政治、军事争斗的过程。它以疾风骤雨的气势,展现了新兴武士崛起、发展直至掌握中央大权的进程,又以怅惋悲戚的笔触描绘了旧贵族衰颓、没落直至灭亡的场景,真实地反映了公元12、13世纪日本的生活思想和文化风貌。

《平家物语》有一段较长时间的民间口传的形成过程,经过不为后世人所知,但我们还是可以知道它经过与当时民众有着血肉联系的复数作者之手,加以不断丰富润饰,逐步取得艺术上的完美。也正因为这样,《平家物语》可以成为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作品,受到民众喜爱,在民族文学宝库中永不褪色,流传后世的过程中还经常成为各种文艺——小说、戏曲、曲艺等取之不竭的材料来源,使它的艺术生命力不断更新。

从文学史的发展历程中可以发现,代表一个时代的阶级或世代往往是文学的主角。《平家物语》之前的平安文学主角是女性,虽然《源氏物语》的主角是光源氏,但故事重点并不在于他的荣华和挫折,而在于他周边女性们的生活,平安文学正是通过这些女性的人生探究了人类心理的深奥之处。但是进入镰仓时代之后,武士文学登上舞台,作为代表的《平家物语》一反贵族文学典雅的文风,以其豪迈刚劲的雄姿屹立在中古时期日本的文坛上,成为了具有时代意义的文学巨著①。

①《平家物语》与《源氏物语》并列为日本古典文学双璧,一文一武,一象征“菊花”,一象征“剑”。

源氏物语

1、历史变革的记录

《平家物语》虽然表面上是写“源氏争乱”中平氏一族的兴亡史,但实际上反映的却是构成日本社会巨大转折的历史,是日本中古由天皇统治过渡到幕府政治,历史变革风云变化岁月的艺术记录。

日本从公元7、8世纪进入封建社会以后,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古代天皇制统一国家。在政治组织上实行“律令制”。土地制度上,逐渐由皇族、名门贵族及各大寺院的私有土地庄园制,取代了“班田制”,即“公地公民制”,农民担负着沉重的赋税与徭役,实际是古代天皇制度下处境极其悲惨的奴隶。不过这种土地制度并没有维持多久,从8世纪中叶起,以“垦田私有法”为契机,“班田制”开始走上解体,出现了由皇族、名门贵族及各大寺院私有土地的庄园制。到了10世纪以后,拥有大片私有土地的地方豪族,为了他们的土地不被地方政府“国衙”所没收,将他们的土地所有权,以“寄进”的名义,奉献给中央最有权势的贵族或皇族,出现了大量的“寄进庄园”。这些土地的奉献者,将一部分收益,献纳给当时称作“领家”或“本所”的中央贵族,然后凭借中央贵族的权势,与“国衙”想对抗,并逐渐取得“不输不入”的特权①,财政上居于独立的地位。这种庄园制,既是“摄关政治”(外戚掌权)②的经济基础,也成了“院政”(退位天皇掌握实权)③代替“摄关政治”的经济基础。“院政”的出现,由原来的天皇一族与外戚的矛盾,变为退位天皇与在位天皇的矛盾。公元12世纪中叶,这种矛盾,以及分属于一方的中央贵族之间的矛盾日趋恶化,爆发了公元1156年的保元之乱”和1159年的“平治之乱”。这两次军事政变,导致了天皇皇室及旧贵族势力的衰落,为地方豪族出身的武士执掌政权开辟了道路。

平治之乱

从平安中期起,地方豪族为了对抗律令制国家,开始建立起地方武装,以后“名主④阶层”(中小地主阶层)也纷纷武装起来,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武士团,他们大多是同族或地域性的结合,在大武士之下,集结了“郎党”“所从”,⑤在他们上边,拥戴着更有势力的武士,形成了金字塔形的集合体。正是从这时开始,武士开始登上历史舞台。这些武士团逐渐在社会上了重要地位,为人们所仰视。在武士团体中,西部的平氏和东部的源氏,是最有势力的两大首领。

到了12世纪,这些散在全国的武士团,已不满足与凭借大土地私有的庄园制,来对抗由古代律令制沿袭下来的天皇国家,而是朝着建立地域封建领主制的方向发展。12世纪初,平氏继源氏之后跻身于中央政权,出现了两大武士集团同执朝政的局面。在保元、平治动乱中源氏谋反未遂,被逐出朝廷。平氏一族的首领平清盛,乘机凭借武力,为所欲为,独揽了朝纲。然而,平氏家族同以往的旧贵族一样,做天皇外戚,竭力扩大自己的庄园和势力范围,追求荣华富贵,很快跌入贵族化的泥坑,背叛了武士的利益。这不仅遭到一些名门贵族的反对,也招致许多地方豪族的不满。平氏面对来自两个方面的敌对势力,采取了坚决镇压的政策。但是这种镇压,并未能逐平氏心愿。公元1180年,以源氏子孙为中心,利用退位天皇与平家的矛盾,起而在全国发起诛伐平氏的战争。战事经历了6年,大小战役数十次;从关东杀到关西,从畿内到九州,平氏被源氏彻底消灭。取得胜利的源氏,以“征夷将军”的名义在镰仓建立起“幕府”,实实在在地统治了日本。天皇虽然没有废除,依然居于京都,但也只是象征性的统治而已。这种幕府政治一直延续到“明治维新”才告结束。这一政权虽然带有与旧制度一定程度的妥协性质,但它毕竟为结束日本古代社会,为以后延续六百余年的封建社会,开辟了道路。

在民间艺人说书的基础上,几经传抄,不断增删,约到公元13世纪初叶定型的《平家物语》,以13卷192节的浩瀚篇章,记述了公元1156年至1185年源氏和平氏两大武士集团争夺权力的兴衰始末。它既以史实为基础,又不拘泥与历史,在长期流传过程中,融进了人民群众的思想情绪,增添了若干虚构情节。它气势恢宏,绚烂多姿;慷慨激越,又哀婉流转,被誉为“描绘时代本质的伟大民族画卷”⑥《平家物语》传播的范围十分广泛,而且多有异本,这些可以分为“语本系”和“读本系”两种。读本指的是普通的书籍,而语本指的是名叫琵琶法师的盲僧边弹琵琶边唱的版本。《平家物语》的诵读版被称为《平曲》,当时作为一种文艺深受人们的欢迎。

①“不输”即不向地方政府缴纳赋税,“不入”即不许地方官吏进入庄园行使行政权。

②天皇未成年时由特定的贵族任“摄政”,天皇成年后,“摄政”改称“关白”,这种政治形态,统称“摄关政治”。

③上皇居住的地方称“院”,如“二条院”,因此“院”也就成为上皇的代称,有时也以在位时的帝号附上“院”号来称呼上皇,如“高仓院”。“院政”是由上皇代替天皇行使政权的一种政治形态。

④土地私有制出现后,把土地冠上所有者的名字,称“名田”,“名主”即名田的所有者。

⑤“郎党”指日本中世纪武士的从者,或大武士下的小武士。“所从”原指带有隶属性的农民,也指隶属于武士的下人。

⑥西乡信纲等《日本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P116页。

2、武士的颂歌

《平家物语》一书开始于1132年平氏作为贵族进出宫廷,然后描述以平清盛为主的平氏一族的荣华,直到1185年平氏的灭亡。可以说《平家物语》是一部描述平氏盛衰的作品,但它的生命力,主要在于歌颂了叱咤风云的武士,展现了他们质朴、刚健、果敢,视死如归,重视名誉的特性。可以说,《平家物语》着重写了武士阶级的兴起,故事的情节,矛盾的主线都集中在源氏与平氏两大武士集团代表人物身上,而他们的斗争又主要表现在大规模战斗上,这样就容易使我们联想起“武士道”精神。

日剧《平清盛》剧照

平清盛是日本平安末期的武将。其父平忠盛亦是武士身份。经保元、平治之乱后,以平清盛为家主的平家一门压退源氏一族的势力,稳定了平家的政治地位,并由平清盛握住了朝内的权力。《平家物语》的内容大致上由这个时期开始:官位累进至从一位太政大臣的平清盛骄横拔扈,施展手腕击退了一个又一个的政敌;将自己的女儿德子送进宫中,立为皇后,不久又迫使女婿高仓天皇退位,立3岁的外孙为天皇,即安德天皇。平清盛以外戚身份位极人臣,其一族皆飞黄腾达,位列显官。然而,如灌顶卷开头的一首诗句所说:“骄奢主人不长久,好似春夜梦一场;强梁霸道终殄灭,恰如风前尘土扬”。① “荣华富贵,冠绝一时”的平家最终被东国起兵的源氏一族所灭。

高仓天皇

《平家物语》的前6卷写了平氏家族与旧公卿贵族的明争暗斗,一方面表明胜利总归于平氏,客观上颂扬了新兴武士的坚毅;另一方面也表明平氏家族日趋贵族化,濒临覆灭的边缘。从第7卷开始,《平家物语》描写已经贵族化的平家如何在保持武士本色的原始大军面前,节节败退,最终走向灭忙的进程。这之中作者对于新兴武士进行了详细的描绘,展现了武士们在刀光剑影中志勇善战、患难与共、所向披靡的胆略与气概。作者写到的“河原之战”、“三草山西口之战”、“志度浦之战”、“坛浦之战”等诸多战争场面中,都充满着这些武士英雄们的身影,也让无数读者为他们的精神所敬佩。

平德子(升田悦子饰)

《平家物语》展示了早期武士精神的风采。“武士”在日语中本是近身侍从的意思,要求武士以最大的勇敢和牺牲精神做主人最忠顺的奴仆。对于武士来说,胜败与生死同一,他们重视名誉,认为怕死而污名是耻辱。《平家物语》对忠勇的武士给与了极大的褒扬,无论他是源氏家族还是平氏家族的,如源氏家族的义仲、义经、文觉、嗣信,平家的重盛、维盛、重衡、忠度、较经、知盛等。而对于那些临阵脱逃,苟且偷安之辈,作者也毫不留情地给与了贬斥。平家最后一任内大臣宗盛,在战败以后没有毅然赴难,当了俘虏后,又露乞怜之态,作者就讥讽他是“摇尾而求食”。

不过谈到这里,我们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必须站在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的立场上加以看待。日本的历史学家指出:“历史上的武士阶级所形成的道德,到了明治以后的某些伦理学者手里,做为日本人足以自豪的‘传统精神’而加以赞扬,这是对历史歪曲,是从企图阻碍近代思想发展的反动政治目的出发的”,“我们必须重新认识武士道德,是随着封建社会的产生而产生,重新认识它作为促进封建社会发展的精神活力所起的作用,才能正确估计它的历史意义。”又说:“必须了解‘武士道’这一名称,带有浓厚的江户时期的色彩,而封建社会初兴时期武士道德的真实情况,和这种‘武士道’相比,具有令人难以想象的不同性质。”②

日本武士

在知道了这些之后重新来看《平家物语》中的武士精神,就会发现他们和后世鼓吹的“武士道”之间的区别。前者是中世纪开头武士阶级所表现出来的与贵族阶级相对立的一种行为规范,而从事“弓马之道”是武士的一种自觉意识,那种尚武精神,和重名声、重廉耻重简朴的精神都是刚好和腐朽的贵族阶级意识相对立的;至于后世盛传的“武士道”,这个名称开始出现于江户时期,这时武士阶级已经失去了历史上的进步作用,它宣扬的是一些僵死了的,格式化了的行为规范,提倡愚忠与绝对服从,是为面临死亡的世袭封建主利益服务的。明治维新之后,这种“武士道”精神被继续加以夸大,用来为天皇制军国主义服务。因此,“武士道”会让人们将它与野蛮且残忍的军国主义联系起来,并对它产生厌恶之情。总之,我们不能将《平家物语》中反映的中世纪初期的武士阶级与江户时期之后已经腐朽了的武士阶级的两种精神状态等同起来。中世纪初期的武士阶级拥有着这样一种蓬勃的务实精神,成为推动历史进步的巨大力量。

日本武士

《平家物语》对于早期武士精神进行了不分良莠地进行了描绘,但是从作品的总倾向来看,作者还是鞭笞了王公贵族和退化的武士平氏,热情颂扬了虎虎有生气的源氏大军。可以说,源氏大军正是因为早期的务实精神才由被动转为主动,消灭了平家,建立了镰仓幕府,从而开拓出日本中古史上的新局面。因此可以说,《平家物语》是日本新兴武士的一曲颂歌,它捕捉到了武士的本质,通过他们的“死”表现了“生”的光辉,武士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所说的言辞或行动打动着读者的心,而《平家物语》正是主张“死的美学”的“男人的文学”,在日本古典文学史上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①《平家物语》,申非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

②以上引文均见家永三郎《日本文化史》,岩被新书1961年出版,P114—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