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谈红楼人物系列之五)
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文/张毅静
妙玉是金陵十二钗里最令人费解的一个女子。
贾府的女主人因为妙玉身世好、品貌佳,将其礼聘而来。可是来到这里,既非主人,又非作客;既非小姐,又非丫鬟;说好听一点像个类似于园中花鸟鱼虫一样的高雅点缀;说不好听呢是个“僧不僧,俗不俗”,既非“槛内”又非“槛外”的“尴尬人”。
她是十二钗中唯一一个和宝玉没有任何血缘、亲缘关系的人。但是,看她在判词中的地位又是如此之靠前,湘云之后紧挨着的就是她——早就有研究者提出,金陵十二钗是按她们与宝玉的亲密关系和血缘亲缘关系远近排序的。钗黛不用说,一为发妻一为恋人;接下来的元春,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高贵,最根本的原因是她的旨意促使宝玉与宝钗成婚,所以她是决定宝玉婚姻命运的人。第四位是探春,这个宝玉最看重的同父异母妹子,可能在非同寻常的情形下,为了宝玉为了家族的利益,让自己成为了王昭君式的政治牺牲品。再下来是湘云,我们从原著和脂批上可以朦胧地看出,湘云很可能是宝玉在落魄后成为他第二个妻子的人;那么,妙玉她凭什么排在第五位呢?唯有一种解释:在曹雪芹的原著里,妙玉是一个在宝玉后来的生活中起过重大影响的人。
宝玉的生命中与“玉”源远流长相依相伴。除宝玉外,大观园里有三玉:黛玉,妙玉,还有丫头林红玉,这几个人势必要以不同的姿态进入到宝玉不同时期的生活中来。尤其是黛玉和妙玉,细细一捡拾前八十回里的情节,越看资源越丰富。
妙玉和黛玉有着高度的相似性:都是苏州人,都具有“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的仙人风貌。一样的幼年多病,癞头和尚要度林黛玉出家,父母不舍得,所以她一直病着;妙玉家买了很多替身皆不中用,只得亲入空门才好了。二人都是父母亡故寄人篱下的孤女,却均为个性美女。一个是“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另一个“为人孤僻,不合时宜,万人不入她目的”。连洁癖两人都齐刷刷地得上,宝玉知道林黛玉“癖性喜洁”,所以不让她看烫伤的脸;妙玉的洁癖重到除了宝玉其他人都是病菌的程度。黛玉题诗帕,妙玉寄贺贴,两人对宝玉的情份一明一暗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切一切都似乎在描写妙玉几乎就是黛玉的翻版,问题是,曹公为什么要这样来写?
在大观园时,贾宝玉住的地方叫怡红院,妙玉住的叫栊翠庵,“怡红”、“栊翠”,一眼看过去,这两个词的对仗就显得特别工整,犹如凸碧对凹晶,——曹雪芹可是一个下笔异常考究的人哪,黛玉的潇湘馆里绿荫冉冉,栊翠庵里白雪红梅,那怡红快绿的公子是不是在暗示,两个玉就是他的潇湘妃子娥皇女英?
《红楼梦》未完,留给我们的疑团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妙玉从一露面起,就宛如一部悬疑小说的女主人公。她号称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却拥有着价值不菲的珍贵器皿。林黛玉的母亲是贾府大小姐,父亲是中过探花担任过鹾政的姑苏大户人家的少爷,他二位亡故后,林黛玉手里有什么?一草一纸都得用人贾家的!而妙玉古玩珍宝一大堆,她的那只绿玉斗,号称在贾府都“未必找的出来”,可见它的珍奇!被刘姥姥使用过的那个五彩小盖盅,是成窑的耶,“明代成化年间所出的瓷器,以五彩者为上。”她说不要就不要了,烧包嘛!可想而知她的富有高贵!一个出家人,哪儿来的?娘家留给她的?师傅留给她的?她从南走到北,一路上不危险吗?她可是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姑娘呀!而且书上借两个人之口,说她“不合时宜”、“为权贵不容”,可想而知,她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尼姑,她的背后有“权贵”盯着!
妙玉的身世不简单,她这个人更是云遮雾绕。
李纨说她“可厌”,邢岫烟曾与她相伴多年,她对她也并不亲近,就连宽容大度的宝姐姐都说她“怪诞”,她的这股子万人不入眼的清高劲儿,究竟是怎么来的呀?凭的是什么呀?佛门中怎么会有容她这般行事的生长环境?她从小出家,按规矩,出家就要“六根净除”,可她偏要“带发修行”,似乎还留一手,分明是对这红尘有所期待——她期待什么?是宝玉么?倒也未必;对宝玉无意么?那怎么又是送生日帖子、又是送梅花,又独独让他使用自己的东东?“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拿出来给宝玉用……一个“仍”、一个“前番”不就把这位少女的隐秘情怀尽泄出来了吗?还用争论什么“妙玉对宝玉有没有情意吗?”——女孩子的心,海底针,那是对男人而言的,对我们女性而言,只消瞭一眼,什么样的针都能给她穿起来!不然的话,怎么连李纨都能洞悉妙玉对宝玉的小心思呢?
妙玉在前八十回中有限的几次出场,总是与钗、黛、湘在一起,这三位都是与宝玉的命运紧紧相连的人物,而且“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的她一出现竟使得那三位都相形见绌、黯然失色,这是为什么呀?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抬举她呢?
只能说,他欣赏她!景仰她!
妙玉在园子里时,宝玉对她更多的只是一种敬重之情。身边姐姐妹妹一大堆的他,即使能够体会到妙玉对他的那种不曾言说的好感,他也会很自觉地将这念头一闪而过,生怕哪里会亵渎了她。
和出家人搞七捻三,那是罪过!这个想法,他怎会没有?妙玉又岂能不知?所以,他们最多只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连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都没有开始,只是你知我知而已矣。如果贾家不败,妙玉会永远让自己成为被拢在翠庵里的一枝梅,看着宝玉“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相割紫云来”,如此已甚好。不然,一个空门中的姑娘还想怎样呢?
可是,呼喇喇大厦倾,谁也没有料到,贾家突然遭了难!妙玉必然也跑不了。她是一个无依无靠连师父都没有了的年轻女孩子,她能有那预知贾家要出事所以提前逃走的本事?必然要跟上贾家倒霉的!
经过庭审,念她有张当年王夫人让人写下的请帖,算是与贾府无大牵连,且素来也没有马道婆之类的不良行径,法官当庭宣判无罪。但你毕竟和贾府相交了这么多年,京城是留不得了,根据度牒,哪来的你给我回哪儿去吧!
在朝廷蓄意要收拾贾家的情形下、在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情形下,妙玉没有被判为官婢发卖;仅得了个遣送回原籍,已经算是天恩浩荡,但绿玉斗之类的金银珠宝也就别再妄想物归原主了吧。妙玉顷刻间一无所有了……
她师父临寂遗言,说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哪里有什么好的结果?如今她不得不踏上回乡之路呀! 猝然站立在茫茫天地间,丫头没了、婆子没了、财产没了、身边认识的人都没了,你让一个女孩子怎么弄?
妙玉从小过着的是与世隔绝的上层出家人生活,她又长的那么美貌——连阿Q都敢去摸小尼姑的头,可想而知尼姑是多么的好欺负!幸好妙玉还留着头发,换掉道袍,“归到本来面目上去,”也许能遮遮人的耳目?千里江陵不是一日可还啊,妙玉漂流在黑暗的河流上,不可预知,无力自控。
她的判词上说,“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 ……这些话让高鹗之流的人想歪了,以为她最后落入风尘掉进了烟花巷。我告诉你,不可能,一万个不可能!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我有人物性格发展逻辑可以来推理:你们想想妙玉的性格,她说“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需一个土馒头”,她难道是那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吗?一旦落入青楼,她会苟且偷生吗?绝对不会!
那就有了另外一种猜测,可以用来解释靖本脂砚斋留下的这段奇奇怪怪的话:“妙玉偏僻处,此所谓“过洁世同嫌”也。他日瓜洲渡口劝惩不哀哉屈从红颜固能不枯骨□□□(所缺三字,前二字磨损不清,象“各似”二字,末一字蛀去)……
这遮遮掩掩的两行字,没有谁清楚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字里行间可以推测出妙玉的险境。红颜,不用说是指妙玉,“枯骨”最直观的感觉是个糟老头子。他可能就是致使妙玉“饮食起居不宜回乡”的那个权贵。他一直在盯着她!
在无可奈何之际,想要获得救赎,女人的目光多半会转向男人,过去、现在、未来,都如是。妙玉,也不会例外,她屈从了他。“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但是,她开出了一个条件:救宝玉。不然就以死相拼!
看在她的美貌上——他未必就是个可恶的坏人。他只是喜欢她,而且喜欢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机会来了。老头子经过反复权衡,也开出条件,救可以,但你俩永远不许再相见!
成交!
宝玉这时候肯定还在狱神庙里受罪,没有钱、没有人来解救他。芸哥、小红等最多能来探望探望、安慰安慰,他们拿不出保释他的那笔款子,好容易筹措来的那一点点钱可能只够打点打点狱卒,叫他不要难为宝二爷……
某一天,当宝玉突然被释放出来,可能有好长时间他都不知道是谁把他捞出来的。也许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才知道,原来是妙玉,她把自己卖了,卖给了那个权贵,换来了他的自由。“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这一辈子,他用什么来回报这个女子对他的这份衷情呀!
最难消受美人恩,那一刻,宝玉痛彻心扉……
妙玉这种性格的女子,其实和黛玉一样,是只适合用来爱恋、不适合用来婚配的。她是来自天国的、折翅的天使。——她早已经被世界抛弃,她也抛弃世界。
那个费尽手段将她弄到手的枯骨,想来不会感到幸福吧?妙玉冷冷一笑,反正已经是洁也不洁、空也不空了;反正与那王孙公子也彻底叹无缘了,她这个畸零之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
她这一生,南来北往、出家还俗地折腾,说到底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贾宝玉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不然,又如何解得出这命运的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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