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发现,同性恋似乎都有一种莫名的搞笑天赋和幽默感,像是大炳那样超快速的反应力、或像是蔡康永那样不带脏字地戳你一下、或者像是扮装表演者总能做出超乎大家想像的秀。就算不是这些舞台艺人,你生活周遭那些同性恋朋友(指那些真的存在且跟你交心的同志),也总能以幽默的方式回应生活中的大小对话,冷不防地「婊你」、挖苦别人,当然更擅长的是自我嘲讽,成为朋友之间最不怕被开玩笑的那个人。
为什么同性恋都这么搞笑?我是没看过有哪个医学研究探讨「同性恋搞笑」的成因,但我可以试着从同志的一些成长经验来诠释这种发展。但由于我对女同志的成长经验了解还是有点少,因此选择用男同志来举例了。
当男同志还小的时候,可能因为阴柔而被讨厌,因此必须学会「模仿」,模仿外界期待的神色、行为、态度,修正那些会被嘲弄的小动作,从小就体认到自己的言语行为会被检查,因此战战兢兢,顾盼之间,揣摩,警觉,检核,剔除,仪式仿若净身。只是过程绵延,不以时辰计,岁岁年年,攀爬苦涩年少,将自己敲进社会打造好的模组,钉死,躺平。
于是同志成为了一个擅于模仿的人,不光是模仿别人,转过身来也可以模仿自己,模仿社会上被认同的样子,也模仿社会上最酷异的边缘人。
到了长大一点,模仿已经不足以摆平事端,同学之间开始窃窃私语,某A喜欢某B、某C拒绝某D、某E跟某F在抢某G……爱恋关系成为人际互动的焦点新闻。但是同志惴惴不安地发现,同性之间的爱恋摊在八卦之中如此扎人,自己既不想成为头条人物、也不想成为寰宇搜奇,最好只被列为气象报告。刚刚好的篇幅,刚刚好的无趣,既不能丢失人际网络当中的存在感,也不要露出马脚,以免陨石撞地球,砸毁薄冰般的真相。
要怎么维持这种险象环生的状态呢?就是演戏,每天。演异性恋不难,跟着朋友一起对女生品头论足、指三道四,那些粗鄙的藐视的恶烂的常用形容词,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倒背如流。但是,如果不想一路欺瞒到底、不想太放弃真实的自己,冒着可能会被发现是同性恋的疑云,就得要学会搞笑的演戏方式,然后嘻嘻哈哈、钻研更多用语,盖过这一切扎人的痛感。
就是这样,转移话题,每天练习,演员训练班,从不下班。除非日益精进,成为一个高明的喜剧演员,否则演久了是会讨厌的,自己被别人讨厌,自己也讨厌自己。
如此一路延伸,到了适婚年龄,远亲近戚总是毫无分寸地问你嫁娶,过年过节家族聚餐就成为逼人的飨宴,同志只有两种选择:要嘛永远缺席、要嘛挑战机智问答冠军。
「有没有女朋友啊?」
「刚分手。」
「喔……」
这时最好还要露出情伤后的抑郁表情,一副自己还在疗伤,以防范那些不识好歹的长辈还要为你介绍新对象。
「怎么还不结婚啊,你看你的表弟都结婚还生两个小孩了。」
「阿姨我经济能力还不够,不敢结婚啊。对了,表弟收入也不高,他请你帮忙带两个小孩,有拿钱贴补你吗?」(如果你跟阿姨关系不好,这一点冒犯也是合情合理)。
「算命的说我要40岁以后才能结婚,不然会克死母舅,舅舅啊,我不结婚是为了你好。」(如果你跟母舅关系很差,就可以这么祝他长命百岁)
模仿、演戏、自嘲、挖苦、讽刺、转移话题。在这个讲求温良恭俭让的环境中,面对这些接连投出的坏球,如果不练就一身骨溜的打击能力,难不成要跟投手吵架对干吗?
自娱,也娱人。
以上,就是养成搞笑能力的基本条件。
在庸庸碌碌的社交生活中旋转、跳跃,在带刺的生活环境中自己也演化成刺猬。只是,演化成功的缩放自如,演化失败的自行退场淘汰。
当人是很辛苦的,使我们觉得困难的,不是一般人所想象的挫折或压力,而是在社会生存的本质就不适合我们,每日在生活上,都觉得不容易,而经常陷入无法自拔的自暴自弃的境地。我们的生命是这么地微不足道,在世界上消失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们是在平静而安详的心情下,完成了最后一件事。
——林青慧遗书,1994
抱歉,我举的都只能是幸存者的例子。不会搞笑的、模仿不来的、深刻面对自己的、对于双面生活厌绝的,已经不在你面前了。
为什么同性恋都这么搞笑?这个命题有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按照科学的方式,在探讨成因之前,至少要先确认同性恋是不是真的「整体」上比较搞笑,才能继续往下延伸。但我不知道「整体」在哪里,我们大多只能看得到那些搞笑自嘲的、演技高强的、靠其他优势弥补的同志。而我并不知道,那些不够幽默的、不够机巧的、不够适应的、不够求全的、再也无法面对社会的同性恋,如今身在何方?
他们可能继续在深深的柜子里,严厉地面对着社会生存的本质;也许嫁娶自己所不喜欢的人、克尽传宗接代之责;也许远离原生家庭、远离故乡、远离任何人的期待;也许提早下车,企图找一个不用再为自己辩解的世界;甚至也许加入了反同志的阵线,用最激进的方式掩饰自己,用一辈子的力量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谎言。
自愚,也愚人。
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搞笑的方式,就是揭开习以为常的谎言、指出这个社会的真实。然后,真实仿若笑点,大家笑得开怀。真相,一次一次用笑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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