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旺林 摄影 | 布衣纽扣

前段时间有幸读到马金莲女士的《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

开卷有益,读第一篇《1992年的自行车》,就暗暗叫好。就像当年读到石舒清先生的《清水里的刀子》,为其冷静简洁的笔法暗暗叫好。

马金莲的笔触生动地还原了西海固人的历史,很多细节,我们都已忘却,但它们都完整生动的流露在她的笔下。欣喜不已,第一时间给朋友们推荐。

01

8月11日,该作品获得鲁迅文学奖。在内心里默默祝福,觉得这是对马金莲多年在小说写作上的努力以及写作风格上变化的肯定。

是的,跟以前的小说行文相比,擅长写扇子湾生活的马金莲,在写作风格上发生了悄然的变化,童年视角还在,苦焦生活还在,但是在对故事的叙述上,她的文笔变得摇曳多姿,美丽曼妙了。

在该书序言里她写到:

“因为文字,我觉得写作者要比一般人更多的承受内心的沧桑”。

沧桑是面对西海固沉重的往事,需要足够的心力接纳,西海固有太多逆流的存在。

这正是马金莲写作上丰富的“矿源”。

历史和时间向未来,人们更愿意活在幸福和美好中,有谁愿意去一丝丝剥开沉重的尘封往事。

读者的心力和阅历都不尽然能够对接起那些沉重的存在。所以,她的笔触的变化是令人可喜的,是将读者引向另一种美丽的征途。

跟以往的书写风格相比,《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在下笔时艺术化地将这些苦焦和沧桑少了浓郁的抒情,写得客观一些了,形成一种隔离效果,而且在虚处的处理更见功力。

比如写母亲猜疑父亲与一位叫做“花喜鹊”的美丽寡妇有故事,作者将母亲的猜疑写出了女性的本能和无厘头,让人同情之余多了思考和审视的味道,将父亲的反猜疑写得更耐读,从而形成一种纠缠不息的艺术张力,最后,在漫长如流水般的日子面前,在生活的惯性和过光阴的理性中将这些荒唐的猜疑都压下去、淡下去,让人掩卷沉思。

在那些比黄土尘风还细微的日子中,家长里短,生儿育女之外还有一些枝枝蔓蔓富有情思的存在,如果不是马金莲剥葱式的叙写,谁也想不到西海固埋头默默的苦焦日子里,还有如此耐人寻味的故事。

但它恰恰就是西海固山山湾湾里极容易被风吹走、被黄尘湮没的存在。打打骂骂,争争吵吵,猜猜疑疑。

02

在小说的结尾,“我”出了父母的窑门,推开外奶奶的门,已经顶了满满一头雪,回手关门时,我看见外面的世界被雪光映得一片白亮。

而屋内,一盏油灯下,外奶奶盘腿,努着干瘪的嘴巴,正在全身心投入地修理她的三寸金莲呢。

小说在雪光映照的油灯暗屋中,老太太像一个时代终结者一样忘我地修理自己的裹脚,故事戛然而止,将读者引向对一个时代和一些生命形式的思考中。

西海固的山山水水、男女老少,是一种近乎形而上的存在,值得深入思考,庆幸我们有这样一位细心富有观察力和责任心的作家。

在《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中,她的刀笔像绣花针一样,一针一线还原了已经快被遗忘的丰富有趣的生活方式。如果说石舒清的写作是雕刻西海固的人民尤其是回族人民的心灵史,那么,马金莲则是绣出了西海固的民俗史。

03

多年后,移民搬迁和各种变故将西海固的民俗湮没,当我们和我们的孩子渐渐淡忘故土上的心灵与民俗后,它们还较为完整地记录和镌刻在他们的笔下。

读《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中的一些篇章,有一种错觉,在笔法和营造的氛围上,恍惚有种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的艺术韵味。

马金莲近几年在心灵和写作能力的成长速度上,已经具有大家风范了,相信这是她创作里程碑上一个可喜的突破。

有批评说马金莲的写作范围老在扇子湾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中,写得太沧桑、苦焦、沉重,让人读得负重,但读了她的新作《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我觉得面对扇子湾,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写作经验上的丰富,马金莲在写作时流露出一种母性的柔情,处理得更从容、更富有艺术性,多了一层间隔。

就像写母亲猜疑父亲,写孩子们唱爷爷的儿歌,富有童年的调皮和戏谑味道。

马金莲清醒地包容和审视扇子湾,潜藏在扇子湾的往事让作者珍惜,小心翼翼地挖掘和再现,从而让她的写作焕发了新的角度,扇子湾是西海固的一个缩影,其中蕴含的丰厚资源,是需要相当写作功力的人才能挖掘呈现出来的。

相信,未来令人惊讶的作品,正在马金莲的一针一线中绣成。

随着时代的变迁,慢慢的,人们将不再抱怨和怀疑穷乡僻壤对生民的困囿和埋没,通过伟大笔墨的挖掘和再现,西海固将在精神上变得更加丰沃,变得更富有价值。

在这个意义上,西海固就像西部黄土高原上一面坚固富有承载力的深海,人们往往看到的是沟沟壑壑的苦焦表面和种种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定律,而没有足够的心力破开它艰涩的海面,去领略深处的风景。

她等待有更大心魄的人来揭开它让人觉得美丽的一面。

04

当越来越多的孩子远走高飞,成为另一种风景里的一分子后,西海固——我们朴实的母亲依然满面风霜守望着沟沟壑壑、山山湾湾以及曾经在那里劳作生息的子民。

游子们每在深夜回忆摩挲山湾里的种种细节和碎屑的存在,比如水坝里载过粮食和新娘子的大铁船,比如一些正午或深夜不敢独行的山湾和它的瘆人故事,比如那些藏在老者口中当年不觉得珍贵的“古今”。

时光不曾停留,而那些曾在时光中成长的人事物,最终总会被长久的留在时光之中。

也许,于我们而言,它们仅仅是历史,是我们寻访过去的标本,是我们精神上的粮食。

一如马金莲笔下的自行车,浆水、酸菜——它们拥有着值得西海固儿女怀念和品味的过去。

李旺林:西部现象签约作者,

低矮的尘世蕴藏着朴素的美,朴素的种子在尘世,

低矮处发芽,开花,结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