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兴立双手紧紧握住水龙头，不住的喘着气。望着镜子中憔悴的双眼，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水流哗哗的沉下去了，顺着排水管道，一路唱着吱吱呀呀的歌曲，他的耳膜因此被刺激的疼痛起来。污浊物已被洗净，但是那种恶心的味道还是存在他的咽喉里。如此干净的洗手间，充斥着邪恶的气味，冲洗完毕，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径自奔跑出来。

他呕吐了，原因是他看到了一具尸体。尸虫遍身，白色的蠕动，变形的五官，肿胀的四肢，还有那散乱的披在身上的头发，这一切的突然出现，加上弥漫的臭味，使他遭到了感官的巨大刺激，一时间忍受不住，跑进洗手间呕吐了大半天。

女人，一具女性尸体。不管她之前多么漂亮，毫无疑问，都经不住死亡的侵蚀。

好久以前，他就隐约闻到了那股异于平常的气味，只是平时工作忙碌，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女人的模样已经不能辨认。他得想办法把这具尸体挪出去，悄无声息地。他不能报警，这具尸体就在他家被发现了，他会遭到最大的嫌疑。

兴立把尸体装进麻口袋里，扎好袋口，慢慢腾腾地放进车的后厢里。他很累，精神疲惫，四肢也很乏力，但是他必须这么做，必须现在把尸体挪出去。他实在忍受不了一具尸体摆在家里的角落，他会做噩梦的，并且，那样也会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屋外晴日万里，天气很好。屋外的和风，煦阳使他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刚走到车门旁，放下口袋，邻居正好要出门。邻居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应了几声，含糊了几句。匆匆地把口袋放进后车厢，他就把车开动了。

要把尸体扔到哪里呢？他冥思苦想，最后终于想出来一个办法。他直接朝着城市边缘的一条河流开去。

兴立一边开车，一边思索着尸体的来源。想得过于投入，差点撞上护栏。

“专心开车，尽早把尸体扔掉。”他在内心里这样平静自己的情绪。可是，刚刚安稳一些的情绪瞬间波动起来，他似乎听到后车厢里传来了“咚咚”的响声。

“怎么回事？”他纳闷儿，把车停到一边，静静地听了听。这时候，后车厢里变得很安静，一切正常。他只想听声音来判断，他不想走过去打开车厢查看那具尸体，因为他不想再经受那种折磨。

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他再一次开动汽车，以更快的速度飞奔，汽车内播放着动感的音乐，他想快些赶到目的地，刚才他确实被吓到了。

“咚咚”，一阵巨大的响动又一次从后面传来。他很快停止了开车。

恐惧感深深地牵扯住了他。当中夹杂着好奇，使他一下子打开车门，猛地蹿到后车厢，然后颤抖着双手慢慢的掀开后备箱。一切都平静如初，灰色的口袋静静地待在后备箱里。他忽然很冲动的想到要打开口袋查看一下，尽管那不是他的本意。

这时，路边驶来一辆车，并在他这里停了下来。

“你好，你的车子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我以前是修车师傅，我可以帮你的忙。”

兴立一瞧，是一个稍微胖一些的大个子。眼睛里透露出善意的询问意味，看来这家伙是一个非常乐于帮助别人的年轻人。

“我的忙，你可帮不了。”他心里想着，一边强使自己镇定下来，以非常平稳的口吻说道：“没事，我自己就能办成，刚才我刚刚修理好。”这时，他早已把后备箱盖好，所以迅速地坐回车内，把车开走了，只留下这个好心的年轻人在后面诧异他的行为。

“好险，差一点就被那家伙看到了。幸亏我没有打开袋子。”他庆幸道。

自从遇到那个年轻人之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车内响动。这样最好，让他能够心里平静地驶至河边。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驶到了城外河边。河流两岸郁郁葱葱，充满生机，河水簌簌流过。他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打算走到后备厢，把尸体尽快丢弃到河里。他还随身携带了很多砖头和绳子，等到要丢弃尸体的时候，把砖头捆绑在尸体上，以让它沉到河底，不被人发现尸体最好。

平静不久的心情瞬间惊恐，兴立吃惊地发现，后备箱里的尸体不见了！

他慌乱地四处寻找，后备箱狭窄的空间里居然没有征兆的丢失了那具让人恶心的尸体。会不会是半路颠簸掉落下来了？他的车已经有所破损，这不无可能。他怀着这仅有的一点希望，疯狂地赶车回转。他的眼睛不停不眨，直至把车开到遇到年轻人的地方，可是连半点灰色口袋的影子都没有发现。他很害怕，尸体是被路过的人捡到了，并报了案。内心惶惶地回到住处，他心里极度不安，虽然身体很疲惫，但是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把车停靠在自己家的车库里，刚要离开，眼底突然出现灰色的东西。那东西在车底飘着，一阵风吹过，拍打着车底座，婆娑作响。是那具尸体的灰色口袋！

口袋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他很害怕，想也没有多想就飞奔到屋里，一脑袋扎到床上，把脸盖起来，痛苦地呻吟着。他感觉到口渴，想要喝水。灌满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干，他长呼了一口气。疲惫的他想要躺在床上休息一下，脑袋一歪，无意中他瞥到了那瓶安眠药。

（2）

安眠药已经是兴立离不开的东西，自从工作失利以来，每晚他的精神颓废，提不起精神，妻子也总是埋怨他。他脾气很不好，常常对妻子打骂。妻子患有心脏病，他不是不知道，他也总是倍加小心，可是一到气头上，却总也阻不住自己脾气的发作。晚上睡觉之前，他总是要先服下安眠药才能入睡。本来年轻气壮的他，越来越精力憔悴，头发变得稀松了，变得不像之前那么自信了。甚至，他还经常做噩梦，在梦里他经常看到妻子跟随别人嬉笑玩耍，冷落他，妻子在梦里变成了别人的小三。每每梦醒时分，他都惊得满头大汗。他爱他的妻子，但是更不愿意失去她，哪怕他已经分不出身心来爱她了。

妻子以前是那么美丽，在他遇到她的那一瞬间，就认定了她是他一生相伴的人。自从他们相遇后，他们不久就走到了一起，结婚定居了。婚姻美满，工作顺利，生活幸福，那一段时间是他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结婚后，妻子放弃了以前的工作，专心在家里干起了家务，虽然偶尔也和他一起出去游玩，但是日益操劳的妻子一天一天的憔悴了下去，就算再快乐也掩盖不了她脸上的瑕疵。慢慢的，周围的诱惑凸显了出来。为了家庭，他一直忍耐着外面的诱惑。那份责任扛在肩上，使他不能动那份心。况且妻子对她非常好，他也知道。但是，虽然他没有实际出轨，思想上却一直不在她身上了。很多时候他对她的事情不闻不问，就算是妻子无缘无故地失踪，他也不会去担心。

他仍记得半年前妻子失踪的那件事。

“伊美不见了！”妻子名字叫伊美。伊美的家人来看望他时，才得知这件事。“什么时候的事情啊？为什么你不赶紧去找啊，愣在这里干什么！”伊美的双亲发怒了，打了他一耳光。他敢怒不敢言。看在家人的面子上，他去努力寻找伊美。伊美的家人一般是不会来的，除非是隔了很长时间，十分想念女儿。怀着思女心切的心情，却发现做丈夫的不去追寻失踪的妻子，发怒是可想而知的。他如果找不回来的话，估计这辈子就完了。最后，他终于在医院里找到了妻子伊美。原来，妻子在外出游玩的时候不小心迷了路，正着急寻找方向的时候，晕倒在地，被一过路人救往医院。

在妻子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他能明显的看出她愤恨的心情溢于言表，嘴唇紧抿，浑身都处于微小颤抖的状态。妻子只有这些表情，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对不起，伊美，让你受苦了！”他紧紧抱住伊美，痛哭流涕道。

“是母亲让你寻找我的吧？”伊美终于说了一句话，面色变得非常平静。

他很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支支吾吾地说：“哪里啊，是我想你了，这几天见不到你，我都快疯了。”

伊美苦笑了一声，看着他的脸。

他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就发誓说：“伊美，我以后绝对不会对你置之不理了，我保证！”说完，看了妻子一眼，又抱紧了她。

伊美哭泣着说：“知道了，我相信你。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妻子的这一句话，安慰了他的焦急的心情，他知道妻子回去以后不会在丈母娘面前说他的不是。这一句话，以前伊美和他重复了千百遍，虽然他很烦躁，已经腻烦了这一句古老的话，可是妻子的真情使他不得不认真听下去。

但是他真的不再对伊美感兴趣了，只是回忆着过去的美好，浪漫。他虽然憧憬着外面的诱惑，但是他的理智还可以抗拒，他知道一旦事情败露，自己的一生就完了。丈母娘是个狠角色，他惹不起，一直是靠妻子伊美坦护着他。妻子失踪被找到后一大段时间，丈母娘一直陪在女儿身边，还经常监督他对伊美的照顾是否周到。那一段时间，他很谨慎地度过了，没有半点懈怠。这点使丈母娘放心了，就开开心心的走了。

时间不久，他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本来工作压力就很大，他的神经一直很紧张。他又回到了漠视妻子的状态。他时常拿来过去他们拍的照片，欣赏回忆他们之前拥有的美好青春，还有妻子美丽的脸庞……

伊美心里很苦，但是她宁愿埋藏在心里，不愿意告诉母亲。更让她难过的是，母亲有两个月要出门办事，不能在家。她时常拿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只要他不离开我，就说明他还爱我，我会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

（3）

兴立习惯性地拿起安眠药瓶，正要服下去。门口传来了巨大的敲门声。突然的敲门声，使他一时不知所措。敲门声一直持续着，他慌张地去开门。从猫眼处，他看到是他的邻居。

“快开门啊！我有急事。”邻居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着。

开门后，邻居着急地说：“你看到我的妻子了吗？这几天我不在家，回来后就看不到她了。我们吵了架，我出去躲躲，她到底是怎么了，我打算向她道歉呢。”

兴立联想到那具尸体，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犹犹豫豫的没有回答邻居，邻居知道他没有见过，无奈地带着焦急的神情离开了。

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个口袋。他冲动地跑到车库，然后颤颤抖抖地趴到车下，想把口袋拿出来，尽快销毁它，说不准里面有尸体残存的组织。就在他趴下，伸手去拿口袋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握住了。他急忙挣脱开，把口袋拿下来，正要走，那个模糊的怪异的触感促使他鼓起勇气再次趴下来瞧一瞧。

那具尸体就在那里紧贴着车底座，这时，她的双手都伸了出来。

他恐慌地大喊道：“不要啊，不是我害的你，你不要找我！”他没命似的跑回了房间，锁上门窗。

过了好久，他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心里终于不再极度恐惧了，但还是对那具尸体背后的命案感兴趣，如果这尸体不是发现在他家的话，他倒是可以以极大的兴趣去参与破案。

“开门！”门外又有人在叫。他从猫眼处看到又是他的邻居。这一次他的表情不是焦急，而是愤怒。“我早就知道，我妻子喜欢你，我敢肯定她在屋子里，让她出来！”

胡闹！兴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我可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我不喜欢我现在的妻子，但我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他心里想道。可是，他害怕那具尸体的事情败露，仍旧在和邻居和气地说话。邻居闯了进来，乱发脾气，乱扔东西。最后竟然把他以前拍的照片相框都摔断了。他一直忍着脾气，强迫自己一再退让，他只是在那里无助的求他的邻居，并且向他保证自己的清白。

邻居把他的照片相框摔烂了以后，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指着他的背后，“有鬼！”邻居使出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后，慌忙逃走了。他慌忙往身后看，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什么人呐，吓唬我一下就走了。”

兴立抱怨了一句，就快速走到门口，赶忙把门关上了。

经历了如此长时间的紧张，他又觉得口渴了。他喝了水后，就去洗手间上厕所。

洗手间里呕吐的秽物酸臭味，慢慢的淡了好多。洗手间里面对着门口竖立着一面大镜子，他来到洗手池旁，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看到模糊的轮廓，眼睛像是涂了褐色的眼圈，鼻子看不到了，嘴唇变得黑乎乎的，吓得他够呛。洗手间里光线很暗，他打开了电灯。原来自己的脸上写满了憔悴，感觉自己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似的。

他轻轻地用水拍打着脸庞，享受着这份清凉和惬意。

洗手间的门打开了。

他听到声音后抬头望向镜子，惊讶地看到妻子站在身后门口。他这才想起妻子的存在。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妻子的面容娇好，完全就是他们初恋时的模样。他正要想转身去迎接妻子时，他看到妻子很快地来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这时灯不知道为什么灭了，洗手间里一时间又回到了昏暗。他心花怒放，感觉就像是在做梦，这昏暗的情景激发了他的激情，很久他没有对妻子产生这样的情感了。他想要转身抱住她，然后和她共度美好的夜晚，可是她就是在身后紧紧的抱住他，他没有办法去正脸面对妻子。处于这一激动的时刻，他那里管得了那么多，猛地一用力，就挣脱了妻子的背后拥抱，然后用宽大的手把她揽到怀里，急切的要亲吻她。

可是，他闭上眼睛亲吻住妻子的嘴唇时，感受到了蛆虫蠕动的触觉，恶心的感觉随之而来。他睁开眼睛，发现紧紧抱住自己的竟是那具尸体！

这时他的耳边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