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捉鬼,乃是家喻户晓的故事。此神自唐及宋,由明至清,千余年间,威风不减。直至今日,历史已进入二十一世纪,钟馗的声威依然仍存,试看画家们的钟馗画像,依然大行其道,有人高价收买,悬之于高堂之中。与之相比,那些曾经在民间盛行一时的神灵,如呼延敬德、秦叔宝等门神,备受冷落,在如今的年青人心目中已不复有什么影响力了。钟馗的神力,显然要比绝大多数的神灵都要高出一筹。

钟馗赫赫有名,历代议论的人也是众说纷坛。关于他的出身,有着很大的争议,但归纳起来,也不外乎这两种说法:

一说认为,钟馗不是由人升华的神灵,而是古代驱鬼的一种用具,其形如棒锤。引汉代马融写的《广成颂》为证,“挥终葵,扬玉斧”,说“终葵”便是钟馗的最早名字,它与玉斧对称,一个斧头,一个大椎(锤),都是古人用来驱鬼的用物,以后才讹传为神而已。

另一说则认为,钟馗实有其人。因为在南北朝时,已有不少人用钟馗或者终葵为名字,如杨终葵,李钟葵之类,连宗殻的妹子也名钟馗。他们是不会把椎子当名字的,一定是自古有钟馗其人,他又有驱邪的传说,后人才袭取其名,叫辟邪吉利之意。

这后一种说法,笔者颇为认同。在古人的心目中,一个庞大的神鬼世界是俨然存在的;某些人死后为神,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古人没有必要把一个椎子化为神的形象,因为可以充当神灵的人物本来就不少,何必舍近求远,拿一个椎子之类的东西变成神像呢?如此迂回曲折,实在难以理解。

可惜远古的神话许多都已经失传,如今大家所知道的,只是唐代的一个传说:唐玄宗在骊山,染上了疟疾,回到宫中,久不痊愈,正在群医束手无策之际,他梦见一个小鬼,腰中插着一把纸扇,打赤一只脚,径来偷窃贵妃的紫香囊和玄宗的玉笛,盗得二物之后,便绕殿逃走。玄宗正惊讶间,忽见另一大鬼穿蓝袍,一臂袒露,伸手便把小鬼捉住,挖出两眼,然后把小鬼撕成两半,吞进肚里。玄宗问大鬼是什么人。大鬼回答说,姓钟名馗,因考进士落第,惭恨而死,现在立誓助陛下斩除天下之妖孽。玄宗醒来,疟疾立即痊愈,乃诏画工吴道子来,告以此梦,叫他绘一个钟馗图,并下诏道:“烈士除妖,实须称奖,因图异状,颁显有司,岁暮驱除,可宜遍识,以袪邪魅,兼静妖气,仍告天下,悉令知悉。”从此之后,每年腊月除夕之前,朝廷便将画有钟馗的肖像以及新年日历,颁赐大臣,作为皇帝的赏赐。现在《刘宾客集》中尚有《为李中丞谢钟馗历日表》《为杜相公谢钟馗历日表》,其中写道:“某使某乙至,奉宣圣旨赐臣画钟馗一,新历日一轴,恩降云霄,光生里巷”云云。钟馗像和新日历在一起,甚似如今绘有月、日、星期的年历挂画。此物是否唐代已有,值得考古学家研究一下的。

钟馗的舞蹈,早于钟馗的戏剧出现,而钟馗戏剧又早于钟馗的小说,这实在是很少见的例子。

钟馗的舞蹈,最早见于北宋。孟元老《京华梦华录》卷七“诸军百戏”写道:“有假面长髯、里绿袍、靴、简,如钟馗像者,傍一人以小锣相招和舞步,谓之舞判。”这便是以钟馗为主角的舞蹈,因为他能捉鬼,亦即辟除邪崇,所以在节日演出,如同舞龙舞狮一样,具有召唤吉祥之意。

钟馗的戏剧最早的还保存一种,叫作《庆丰年五鬼闹钟馗》,是明代编演的贺年戏。这个戏,《孤本元明杂剧·提要》介绍道:

明抄本,明人撰,姓名未祥。记钟馗上京应试二次,因杨国忠所摈,第三次不欲去,县中勤勉,不得已允之。中途宿于五道将军庙,睡中被大耗小耗五方鬼所侮弄,馗醒而拔剑逐之,众鬼惮其正直,均不敢近。馗至京,主试者为杨国忠、张伯循,张欲以馗头名进士,杨收他人贿赂,仍面斥馗文字不佳。张劝馗且回寓候旨。次日张奏准赐馗进士袍笏,而馗已气忿身亡。玉帝怜馗正直不遇,勅馗领天下邪魔鬼。馗托梦于殿头官,殿头官奏知圣上,遂着各处画馗形象,以驱邪怪。于是五福神、三阳真君,偕钟馗于正月元日各献神勇,使年年丰稔,岁岁升平,三阳开泰,万民乐业。盖岁首吉祥之戏,文笔清顺,韵律谐和,排场热闹,亦佳作也。

这个戏的娱乐性是很强的,何况又有吉祥的含义,所以明、清两代都一直上演不衰。

此外又有清初张大复编的《天下乐》传奇,也是演钟馗故事,可惜剧本早已失传,近数十年京戏只保留了其中的“嫁妹”一场戏。

钟馗嫁妹的传说,不知起于何时,照推想,北宋已经有舞钟馗的节目,在舞蹈时增加一个女子伴舞,再后来演变为嫁妹的故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明代程敏政《宋遗民录》云:“赵千里(赵伯驹,北宋画家)作髯君(即钟馗),野溷一豪猪即之,妹子持杖披襟逐之。”大意是说,赵千里道的钟馗,有一头大猪从厕所冲向他,钟馗妹子拿起棒来赶走大猪。此画证明北宋时已出现钟馗之妹。还有明代晚期,文震亨写的《长物志》,其中谈到十二月挂的图画说:“十二月,宜钟馗迎福、驱魅嫁妹。”可见明代已经钟馗嫁妹的绘画,并已普及于民间。推想张大复编的《天下乐》传奇,亦无非收集流传于民间的故事,加以整理而已。

钟馗嫁妹演出之所以大受观众欢迎,自然是有道理的。试看舞台上一个面目狰狞、行动怪诞的粗鲁大汉,旁边跟随的却是貎似天仙的美人。丑的极丑,美的极美,互相激射,造成强烈的艺术效果。加上载歌载舞,身段架式,都显出丑中有美,美中有韵。人们看到一个表面凶恶狰狞而内心善良可爱的人物,本已感到对比强烈,兴趣浓厚,再加上一个娇滴滴的女郎,一派纯情,一片妖羞,对比更加强烈了。这种表面的美与丑的激射,与内心的善良、希望、喜悦的交融,构成使人奇怪而又当然和谐的感情气氛,真能使人陶醉,认为是美好愉乐的一种享受。这便是“钟馗嫁妹”能演出历久不衰的秘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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