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在2000年发表的《国际事务中真的有“法”可依吗》(Is There Really “Law” in International Affairs?)中,就曾经阐述了为了捍卫美国的利益,可以不遵守国际法的霸王观点。博尔顿作为老“鹰派”说出这种话并不让人感到意外,这番话实际上只是撕去了美国长期以来的假面。二战之后,美国从来都是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所谓的国际法从来都不是美国人追求国家利益需要考虑的主要障碍。这是美国人过去只说不错,现在美国人又做有说而已。但是美国人对国际法态度的这一重大变化,也反映了美国对自己二战之后起主导建立的国际体系控制力正在逐渐下降。美国人从利用规则获取利益,变成破坏规则获取利益,最终将会可能走向重构规则获取利益。

规则有利就利用规则

美国从二战后全面崛起,取代英国成为全球霸主之后,美国人从来都是规则有利就利用规则,规则不利就一脚踢开。从政治层面看,美国前总统罗斯福主导设计的联合国体制就是以反战和维护和平为主要目标的国际机构。而美国在二战之后又发动了十余场武装冲突和局部战争维护美国的利益,这些战争和冲突中只有很小一部分获得联合国的授权,半岛战争一场是以联合国军的名义进行的,其他绝大多数战争都是美国单方面主导。美国违反《联合国宪章》单方面发动战争和武装冲突的做法,本身就没有遵守国际法和国际治理体系的约束,与几十年后博尔顿关于美国可以不遵守国际法的说法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个时候美国人还是以利用国际法治理规则为主,对违反国际法的做法,只做不说而已。

从经济领域看,在整个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分别主导关贸总协定和经互会两个大经济体系。这个时候国与国之间的经贸关系更像是美苏全面对抗的一种陪衬品。美国人通过关贸总协定整合资源、开拓市场,在获得利益的同时,也愿意让渡部分经济利益,与苏联及其盟友进行全面对抗。而当美国与自己的盟友德国和日本在经济领域发生纠纷时,美国一方面利用自己主导的国际贸易规则向对手施压,同时也通过自己对盟友的强大政治影响力,使得施加多方面的压力,迫使盟友对自己作出经济上的让步。这个时候美国在经济领域特别是关贸总协定成员国范围内“独步天下”,可以随时对国际经贸规则进行修改,而犯不上背上违反国际规则的骂名。

美国人正准备对国际治理体系动手术

苏联解体之后,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直到2001年911事件爆发之前,美国在国际间可以说是呼风唤雨、为所欲为,风光一时无两。但是随着印、俄、中等国家加入WTO以及金砖五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国际经贸治理体系的力量对比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由过去以美国等发达国家的G7一家独大,逐渐转为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两大阵营分庭抗礼的局面。新兴市场国家利用国际经贸规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实现了对美国、欧盟等发达经济体的长期顺差,使得美国极其不爽。近期美国大打贸易战、扬言退出WTO等一系列举动,其实都是他们不能够再利用现有经贸规则获得足够利润的一种不满情绪的集中体现。

而在政治方面,德国、日本、巴西、印度的四国集团一直在争取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非洲国家也一直认为应当在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有自己的代表。包括美国在内的五大现任常任理事国都认为现在的联合国权力结构需要改革,但是任何一家都没有办法提出一个各方都能够接受的方案。现在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政治治理体系虽然效率较低,但是确实二战几千万条人命换来的妥协成果,现在的五大常任理事国不仅是战胜国,而且最少也付出了上百万条人命的代价。只要人类不再次爆发世界大战,一决雌雄,想分享或者稀释五大常任理事国的权力是不可能通过的,哪怕是美国也做不到,所谓改革方面只能围绕经费分摊等外围权利和义务进行博弈。

可以说,20年来,美国人越来越感到当年自己制定的规则体系还不够“霸道”,捞取的好处还太少。美国人一直都在思考如何对国际政治和经贸治理体系动一场较大的手术实现美国利益的最大化。但是现在的国际治理体系是二战后美国利用当时超强的国际影响力塑造的,当时美国一家的经济实力可以压倒全球其他国家之和,军事实力和战争潜力更是独占鳌头,在那种情况下,老霸主英帝国和前苏联还与美国进行了艰苦的讨价还价。战后70年,美国在国际政治和经济领域的影响力逐步退化,现在的美国再想对这些重大问题动手术的难度非常之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现在的治理体系的解体,新的全球霸主趁势上位,因此美国人在推进治理体系改革过程中的态度也非常谨慎。虽然特朗普以敢言著称,但是他在美国退出WTO等问题上的大话,还是会被自己的阁僚立即站出来纠正,正是这一原因。

总的来看,美国人已经没有足够的实力对现有的国际治理体系进行大规模的改革,而且随着其他国家的崛起,那种只体现美国单方面利益的改革,实现的难度将越来越大。在改变规则这种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方案无法实现的情况下,美国还想实现利益最大化,今后带头违反国际规则的现象只会更加频繁,国际法的原则和国际机构的权威将更加黯淡,美国的信用也将持续消耗,最终迎来国际权力的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