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如果不是翻译软件,我是不知道安德烈·别雷的纪念馆也在阿尔巴特大街上,而且是跟普希金纪念馆同一门进出,同一张门票可以参观。遗憾的是,因为知道的太晚,我未能进去向别雷致意。

作为白银时代的伟大作家,别雷最有名的小说,《彼得堡》,作家出版社白银时代系列中就收有这一本,惭愧的是,我在1999年入手后,迄今未曾读过。不过,别雷于我并不陌生。

别雷不是革命的同路人,革命领袖红军之父托洛茨基1920年代初曾严厉地批判过别雷:

“在别雷身上,两次革命之间(1905—1917年)情绪和内容上颓废的而在技巧上精致的个人主义的、象征主义的、神秘主义的文学得到了较为浓缩的表现;通过别雷,这一文学响声最大地撞击在十月革命上。别雷相信文学的魔力,因此,关于他可以说,他的这个笔名本身就表明了他与革命的对立,因为革命最富战斗性的年代就是在红与白的斗争中度过的。”
“脱离生活轴心的个人主义者别雷,想用自己来取代整个世界,从自己出发并通过自己来建造一切,在自己身上重新发现一切,——而他的作品,尽管具有各种不同的艺术价值,却仍无疑是旧生活诗意的或唯灵论的升华。”
“别雷已是一个死人,在什么样的圣灵中他都难以复活。”(托洛茨基:《文学与革命》之 《非十月革命文学》)

早在1904年,别雷在《流亡者》一诗中所写的,简直就是预先的答辩:

“那里我多年坚持说永恒,
你们却向我投来无数石块,
你们发出一阵阵狂怒,
在我的痛苦中寻求快感。
而今我离开你们,成了流亡者,——
你们无法剥夺我的自由。
我是驼背的漂泊者,脸色苍白,
在金色的庄稼地里奔走……”(“流亡者”,别雷,顾蕴璞译)

除了革命领袖的批判,我还在许多人的作品中读到过这个名字——在我喜欢的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一书中,爱伦堡说别雷是“古怪的天才”;纳博科夫则把别雷的《彼得堡》与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卡夫卡的《变形记》推许为二十世纪前期的四大小说(惭愧,我只读过《变形记》);奥多耶夫采娃的《赛纳河畔》中有过别雷的身影……

在别雷死后第二天,白银时代的天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就写了几首诗献给别雷:

“高加索山脉听从他的指挥棒,
他走在阿尔卑斯山拥挤的小径上,挥着手;
人们上下打量他,他穿过无尽的人流的饶舌
狂奔而去,像是受到了惊吓。
他带来一一因为只有一个人有力量做到一一
一大堆的心智,事件和印象:
拉歇尔凝望着奇迹的镜子,
当她吟唱着,利亚戴上了花环。”

我也抄读过作为诗人的别雷的一些诗作:

“我的爱情是一声忧伤的呼唤,
它刚刚出声便飞得远远,——
是朦胧可爱的一梦,
我过去曾亲临其境。”(“我的话语……”,别雷,顾蕴璞译)

如今,别雷回到了故乡,他的纪念馆就在阿尔巴特街上,我错过了。但是,领袖的话也未必可信,就像领袖也未想到自己会客死异乡一样,我相信,别雷复活了,无需圣灵,阿尔巴特街的微风,懒洋洋地吹拂着,他那一根根银白的头发。

下回若有机会再来阿尔巴特街,我要好好看看别雷的纪念馆。

5,

阿尔巴特街上离普希金故居不远,有块空旷地方,有一个门框似的建筑,下面有个塑像。导游说这是个设计师,也是诗人。我后来用翻译器查阅,才知道,这个人叫奥库扎瓦,布拉特·奥库扎瓦,阿尔巴特街的孩子,格鲁吉亚人,苏联著名的行吟歌手,也是诗人,歌手和诗人又有什么差别呢?中国最伟大的诗歌集《诗经》,其实全是行吟之歌,而鲍勃·迪伦不也是歌手而获诺奖么?我后来翻读他的诗歌,觉得他和鲍勃·迪伦类似。

(我曾经非常喜欢看过不下四遍的电影《合法婚姻》剧照。片尾凌晨电车驶过长街,从医院值班回来的奥丽迦追赶着载着要去前线的伊戈尔的电车,从此天人相隔,令人肠断。影片插曲也是奥库扎瓦的)

从俄国回家后,我翻阅资料,尽可能找到他的诗和歌来听。苏杭1980年代曾翻译了几首奥库扎瓦的诗,我很喜欢;中国俄语文学的老翻译家高莽曾经写过一篇访苏时与奥库扎瓦相见的文章。而我曾经看过不下四遍的苏联影片《合法婚姻》的主题曲,是奥库扎瓦的。

奥库扎瓦是苏联体制外音乐的代表人物。据说奥库扎瓦是苏联著名诗人歌手韦索茨基的引路人,而韦索茨基,捷克大作家赫拉巴尔说,则是自己的文学引路人。

奥库扎瓦曾写过一首歌,“阿尔巴特街之歌”,我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这曲调,我听了很喜欢,带着明显的俄罗斯歌曲的蓝色忧伤。

《帕斯捷尔纳克传》的作者德·贝科夫,对同辈中“非正式的精神领袖”感兴趣——贝科夫心目中这样的人有三位,分别是帕斯捷尔纳克,马雅可夫斯基,以及奥库扎瓦。读过《帕斯捷尔纳克传》后,我对贝科夫的眼光和对人物命运的刻画,非常佩服,我相信他选择奥库扎瓦的理由,我也期待未来有机会能读到奥库扎瓦的传记,以及他更多的诗作。

漓江出版社曾经出版过奥库扎瓦的一本书,《被取消的演出》。如果能搞到,我还是希望认真读读。

奥库扎瓦在1967年写的诗“往昔不可能复返”中,曾经遗憾自己与普希金没有生活在同一时代,不能同普希金共进晚餐,但如今在阿尔巴特街上,他正与普希金相邻而立,他想到会这样的:“啊,也许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明天。”

附:

“往昔不可能复返”
往昔不可能复返,不过没有什么值得悲伤。
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树木在成长。
然而终归觉得遗憾——不能顺便到雅尔饭店,
哪怕一刻钟也好,同普希金共进晚餐。
如今我们不必探着步子在街头逛荡,
汽车等着我们,火箭也会把我们带到远方。
然而终归觉得遗憾——莫斯科再也没有马车,
今后恐怕一辆也不会再有——令人失望。
我向浩瀚的知识的海洋深深地致以敬意,
我爱我的理性的时代,我的阅历丰富的时代。
然而终归觉得遗憾——偶像依旧在我们梦里徘徊,
而且有时侯我们依然把自己当做奴隶。
我们不是无谓地缔造并且孕育了我们的胜利。
我们赢得了一切——赢得了幸福的日子和晨曦。
然而终归觉得遗憾——有时候在我们的胜利的上方
出现一些权威,他们凌驾在胜利之上。
往昔不可能复返。我走上街头,
于是突然发现——就在阿尔巴特大门旁边,
停着一辆马车。普希金在悠闲地散步。
啊,也许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明天。
(1967)(苏杭译)

(作者系网易新闻 网易号 “各有态度”签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