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后的那些事|163

皈依。

一个非常神圣的词。

我曾经因为这份神圣，不忍此生无所皈依。

却又因为这是一个坚定的词，是必从心中发起的誓言。

所以，在是否皈依这个问题上，总显得犹犹豫豫。

但是，若非宿有慧根，谁不得在山门外拐几个弯呢？

然而，就像佛教所说的，因缘成熟，自然结果。

当我跪在文殊阁的蒲团上宣读皈依三宝的誓言时，往日那些犹豫竟然如此轻松地消弭散去。对于皈依，曾经的诸多想象，文字的各种诠释，在亲身皈依的那一刻，都真真切切地落到了实处。

那时，人群数百，齐声宣读对三宝的誓言。

誓言没什么不同，唯心念各自明了。

每个人学佛、信佛、皈依都有自己的因缘。

当我在被佛教经典吸引，并发现生活不离佛法的教诲，便开始接受自己与佛教的关系。然后通过皈依，从对佛教教理的认同，转变为对佛弟子身份的认同。

这一切虽然漫长，但非常自然。

那么，明确自己身份之后又该做什么呢？

对于一个佛弟子来说，学修当然是不能落下的。

佛教智慧广大，为适应众生根基，设有无尽言教，若以猎奇心而求问，遍翻经典只为搜玄揽幽，学来学去，也就哄哄自己开心，说学逗唱不是我想学的本事。佛法，靠的还是善用其心。

可是作为一个刚注册学籍的新生，要怎样摆好这个起步的姿势呢？

曾听一位师父说，刚出家的时候，大家都会去读高僧传，因为要想学习好，必须先立志。

但高僧这么多，路子又各不相同，哪一个能够启发自己呢？

在我接受皈依的寺院里，供奉着一位高僧的舍利，虽然我和他相隔千年，却丝毫没有影响我的敬仰之情，甚至还因为他那些岁月古雅的文字，让我从一个普通的粉丝，一跃成为他的骨灰粉。可以说，我之所以选择在这座寺院皈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这位大唐高僧——玄奘法师的敬意。所以，为了做一个上进的佛弟子，一根合格的粉丝，玄奘法师的故事，我似乎应该……跪着读完？

其实在皈依之前，他的故事我已略略读过，当时已被震撼，而此之后，再也无需反复催眠，无限拔高大唐玄奘在我心中的地位。因为，他是我信仰中千灯相映的一盏，不肖得更加明亮，也无所谓不够璀璨。

但是，说来挺有意思，这位求法高僧的故事，的确在我皈依之后，读来越发深刻，越发受用，那种感召后世佛弟子行愿坚定的力量仍在在扉页间流传，历久弥新。

玄奘大师的求法之路，向西行，必要走过高山大海。

山是大雪山，有嗔心毒龙盘踞在此，虽然兴风作雨祸害行人，却又苦守洪钟寻求解脱。

初读时，我只是着眼于那白雪皑皑的神山和雄奇壮丽的传说，把这当作玄幻故事去看，尽管拍手叫好，却是不解其意。但当我皈依学佛之后，再来看这一章节，才明白习气和根性是如何纠绕生命，毒龙又是如何因此陷入生世苦楚的。

故事中，一位小沙弥因不满龙王给自己的食物不如阿罗汉，嗔心大起，遂发恶愿，夺其龙宫，自立为王。福积愿成，小沙弥当夜命终，转生毒龙，嗔心燃烧一干到底，将龙王眷属竞相杀害，兴风作雨摧毁四野。因为动作太大，惊扰了国王，国王查明原因，欲救迷途，在山下建寺修塔，但那毒龙嗔心炽热，挟风驰雷将庙塔毁坏殆尽。国王见状，无意相救，发兵直捣龙穴。毒龙见之骇怖，变作年长的婆罗门劝王退兵，国王凌然拒绝，毒龙激起顽抗。然而在三宝的庇佑下，毒龙毫无招架之力，败阵之际，只有向国王求饶：“我虽是龙身，亦怕亡命，国王您能慈悲众生，何不手下留情，若是杀了我，您有断命之罪，我有怀恶之心。我们都会堕落恶道，业报皎然，善恶明矣。”国王闻之，便止兵，与毒龙立下契约，勒令不可再犯。毒龙狂心渐消，告诉国王：“我因恶业投身为龙，生性凶猛难以自控，只怕嗔心起时，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契约，请您在山下建一座寺院，让人守候庙中，望此山岭，若见黑云起时，便敲响洪钟，我闻此声，便知警觉，自净其意。”

风雨，洪钟，雪山盘龙。

这是玄奘大师翻越的重重山岭之一，山高路远，会发生多少活灵活现的故事来教化众生呢？他记述如此，点到为止，继续前行。

十几年后，当玄奘大师求法归来，神州大地为之振奋，僧界迅速组成粉丝群，对西行壮举竞相模仿，一时之间，为了当出国留学僧，外出求法蔚然成风。但是，正如粉丝群里最头铁的一位所说“晋宋齐梁唐代间，高僧求法离长安。去人成百归无十，后者安知前者难。”当玄奘大师这颗唐朝天空中自闪亮的明星，化作灵光一闪，消失于尘世，举国皆为此悲泣，而他的头号粉丝，一位法名义净、钻研戒律的僧人，化悲痛为力量，毅然启程，希望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西行求律。

出行前，义净法师做了充分的人事准备，他花了十几年，邀请僧友组团出国求学。但可惜的是，这些来自北方僧友们刚登上海船，被沿岸的浪花推了几下后，便眩晕倒地，一个个都返回原处休息去了。就连陪伴他弟子，也因身体不支而离开。浩海云天仿佛一浪便可吞没这孤独的僧人。可是，对于义净法师来说，西行求律的原因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承担如来家业所的责任心。所以，尽管无人作伴，他仍然独自泛海，向着茫茫彼岸前行。

几十年后，义净法师成为又一个伟大的“唐僧”。他西行求律的壮举，为后世学人研究戒律提供珍贵的材料。在其的著作《南海寄归内法传》中，他将僧人行动威仪描绘得如同鸟翅上的羽毛般精谨工致。但是，许多年前，在西行的路上，距离心中圣地那烂陀大学只有数日行程的时候，他却是强撑病体，突遇贼袭，被抢匪剥去衣物。因知此地有以肤色白皙之人祭天的风俗，他在情急之下滚入泥坑，弄脏身体，秽其发肤，于泥泞草木间隐蔽逃离，方才幸免于难。

这些都是名垂青史的大唐高僧所遭遇到的。彼时，他们载誉归来，鲜花遍地，赞美无尽。但是，在这之前，他们前行的道路，并没有因为目的地的神圣而草长莺飞，风光明媚。在那条西行之路上，业力因果，缘起无常，这些佛教中的老生常谈的话题，都会无时无刻地展现出来，这一切与我们经历的没什么不同，只是大部分人都闭目塞耳，在迁流之中自顾无暇。而他们，因为心中明了，所以步步坚实。

玄奘大师的西行，是寻求佛法的真实。如其所言：“远韶如来，近光遗法。”

义净大师的西行，是拷问自己的信念。如其所言：“仰法显之雅操，慕玄奘之高风。”

这些都建立在皈依三宝的信心之上。

所以，不管他们走上多么艰险的道路，都能够用一个三宝弟子的眼睛，去看这片大地上发生的事情，用一个皈依三宝的心，去感知一切因缘聚合的变幻。无畏怖，不退转。

他们是僧伽。随佛修行，以人身将法理落到实处，同类教化，导人向善，不离世间。

当我们遥望浩瀚时光，纵观玄奘法师、义净法师，或者是更多高僧大德的一生，就会发现，他们心中有那么真实的信愿，其形可凭，其迹可循。而那条向西而去的路，就是在践行对三宝的皈依，并因此确信人生方向，从而完满向上向善的一生，履行自己的誓言。

皈依三宝，修学佛法，尚未出家的人被称为行者。行者的路很长，这一路上，我们要面对自己的习气，面对外在的乱象，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

当我们能够为信仰而前行，就会渐渐发现，当初皈依时的神圣感，不是妆点生活的彩灯。而是引导前行的路灯，不管你向何方，在在处处，这盏灯都会与你同行，只要你原意走向光明，它便会照亮去路。

因信佛陀，反思自己的人格；因信教法，觉察自己的思维；因信僧伽，调理自己的言行。这是行者之路，亦是人生之路。

记得我在皈依的时候，站在第一排靠柱子的地方，抬头转眼，连主法师都看不见。只能对着前面的普贤菩萨画像念三皈依。但这并不影响我学佛的心情，因为这条路不需要赢在起跑线上，也不需要一开始就充满瑞相。

在那天的皈依仪式上，大家都发出洪亮的誓言，我想很多人都会因为那个誓言，唤醒自己内心神圣的东西，进而引发一些崇高的追求，但我也知道，那个被追求的东西，尚不能妆点现在的自己。

较之更加真实的是，当一个人皈依三宝，那么他就会得到皈依体。而这个皈依体，不是身体发肤，也不是与身俱来的，甚至无形可见，但却不会被时间磨损，不会衰老枯蒿，他是此生不朽的伴侣，能够察觉身心间细微的联系，并且随着自我的修行，彰显出无尽的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