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视角下的感慨：谁又不是蝼蚁命呢——上越2018版《凄凉辽宫月》观后|163

剧情

《凄凉辽宫月》讲述的是辽道宗与皇后萧氏以及乐工赵惟一的一段故事。辽道宗连年征战，萧氏为劝谏丈夫向乐工学弹《离乱苦》抒发出君王应体恤民情之意。不料道宗中了奸佞耶律乙辛的阴谋，疑萧后与赵私通。而耶律乙辛一伙，利用皇后贴身宫女单登对赵唯一的单恋，激起其妒火，诱骗她栽赃陷害萧后。当单登发现被骗已无法力挽狂澜，被耶律乙辛一剑刺死。妒火中烧的辽道宗终究将萧后与赵惟一处死。

9月2日下午，我专程去上海嘉定的保利大剧院观看了上海越剧院的《凄凉辽宫月》。在看戏之前，听闻老戏迷吐槽说此戏不好看。但看完之后，我又觉得此戏其实也很有意思。但为什么老戏迷嚷不好看呢？唉，谁让吕瑞英老师的《凄凉辽宫月》珠玉在前呢。当然更关键的因素是，这个戏啊，我觉得就不是给越剧老戏迷看的，人家打的招牌是“宫斗”。也就是说，这戏是给电视剧迷看的，确切说这个戏的目标群体是宫斗剧迷。

宫斗：谁又不是蝼蚁命呢

宫斗，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上指古代封建王朝中，宫女、宦官等侍从以及帝王、嫔妃、公主、皇子等皇族之间以个人权势、家族荣耀、男女情感等为目的而展开的心计、谋略上的施诈斗争、角逐。狭义则单指后宫争斗（即不包括政斗、王府斗等）。相比较紧扣狭义宫斗概念的《甄嬛传》，这一次的《凄凉辽宫月》恰好扣得上广义宫斗的概念：你看，赵王作为皇族，想要篡位夺权，由此展开了争斗，他设计陷害了皇后萧观音，最终导致皇帝被杀，这可不就是宫斗嘛~小编看戏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有趣，开句玩笑话，上越这是要打造宫斗系列么？

改版由于视角变化，剧目的重心相对于张桂凤、吕瑞英两位老师原创的《凄凉辽宫月》（下称原版）而言，也发生了变化。

原版归根到底是爱情戏，突出的是辽道宗和皇后萧观音之间火辣辣的爱情，爱情使人清醒，如萧皇后；爱情也会使人盲目，如辽道宗。所以，在原版里，萧皇后首先是皇后，她以辅佐丈夫为自己的事业——这就是她对丈夫最深切的爱意，其次，她才是丈夫的妻子，被呵护的女人。所以在辽道宗妒忌时，本应该善察君心的萧观音反而没想到人家是妒忌了。萧观音在意的是辽国天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她体恤民情以大局为重，她察言观色进而直言进谏。但即便是进谏，也是有理有节有分寸，当发现君王不听其直言时，她借用琵琶来婉转谏言。这是一个很聪慧的女子，她之所以能当十几年的皇后，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她自己的。而辽道宗呢？在原版里，他是妒火中烧的丈夫——首先是丈夫，其次才是皇帝。他有着帝王的雄才伟略，但爱情让他蒙蔽了双眼，中了奸人的诡计。换言之，在辽道宗心里，爱情是胜过一切的，所以他才会因爱生恨忘记了自己的宏图大业，陷入痛苦的漩涡，在震怒妒忌中杀了皇后。可话说回来，这毕竟是因为爱——因为他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帝王！这一份超越帝王身份的爱情，让人动容，也更易引起现代人最广泛的共鸣！

↑张桂凤饰辽道宗吕瑞英饰萧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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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改版的视角落到了宫斗上，表现的重点已经从爱情戏本身偏移到了宫廷大背景下的宫斗悲剧——即纯良的人性和皇权冲突的时候，被封建帝制所控制的人必然会选择皇权。或许是为了突出人性的纯良，这个戏里皇后就是被宠坏了的小白兔——她首先是被爱的小女人，其次才是皇后，这和原版是恰好相反的。这样的皇后能在位十几年，很大程度上依赖的是辽道宗的呵护。正如辽道宗所唱的：“自幼生长在深宫，见惯了手足相残杀血亲。自从与她成婚后，才知道，世上还有纯良人。” 所以，剧目主题偏移之后的萧皇后，就必须是一只纯良的小白兔哇~比如当萧观音听赵唯一弹离乱苦，原版萧观音是一听人家讲述就立刻心下了然，进而考虑到了江山安危，决意谏君。而改版的小白兔皇后是哪怕听到了都觉得不能接受，还得要宫女们纷纷作证，这才恍然，哪怕要谏君，都会傻乎乎地对宫女和乐工说出来。当陷入冤狱时，原版萧皇后哪怕是面对赵王拿出了自己被骗题诗的扇子，她也是有一搏之力的。而之所以功败垂成，只怕是皇后一时口误的那句”事出巧合乃天意”。——哦，你写的诗中有赵唯一三字是天意？这句话在皇帝听来简直就是戳心戳肺的痛啊，本就在妒火中烧，这一句话这么推了一把，皇帝怎么会不爆发出来！但在改版，就因为小白兔所获得的一切都是依赖于皇帝的呵护，当这份呵护被撤除后，她会是那样地不堪一击，完全没有反击之力。

↑邓华蔚饰萧观音许杰饰辽道宗↑

至于改版的皇帝呢，我并不觉得他有多爱皇后，哪怕有那么点爱，但这种情感也是得从属于他的皇权的，一旦和皇权冲突，皇帝就会把皇后给牺牲掉。在剧中，皇帝要处死皇后，一夜未睡，到凌晨即将行刑之时又犹豫了，想要让皇后回来说个清楚。可就在此时，皇后的叔父连夜联络朝臣联名保奏，聚集于宫殿前恳请皇帝收回成命。这一事件反遭赵王利用，让皇帝觉得这是对皇权的肆意挑衅。于是，一瞬间，原本又恢复成多情丈夫的辽道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恢复了帝王的强硬——坚拒萧惠之求，坐视皇后被杀。这里，需要给饰演辽道宗的许杰点个赞，尽管人设不同，但他在此剧里的身段设计非常贴合辽道宗这个马上皇帝的身份。

↑许杰饰辽道宗（后左）宓丰饰赵王（后右）顾爱军饰萧惠（前）↑

给我印象很深的，是乐工赵唯一对宫女单登说的一句话。那时，单登已然知道自己被利用铸成大错，她和赵唯一泪眼相对。赵唯一木然地唱道：你我都是蝼蚁命，冤死悄然无人问。

其实，纵然贵为皇后，还不是冤死悄然无人问——皇帝本想问，却终究因为皇权的桎梏而没能问？而皇帝呢？痛失爱妻，还要背负因薄情而乱国甚至最终亡国的罪名（戏的末尾以字幕的形式告诉了观众：萧皇后死后，赵王耶律乙辛称霸辽庭，后被道宗处死，道宗死后不久，大辽即被金所灭），难道不是冤死悄然无人问？无论是赵唯一单登，还是皇帝皇后，在这封建帝制笼罩下的宫斗中，谁又不是蝼蚁命呢！

改版:剧情抓人人情略淡

坦率说，改版和原版，完全就是两个视角。原版侧重于“人之情”，对演员的演绎功力要求更高，改版更主要突出于“剧之情”。确切说，这也并非我一人之感悟，同样也是现场观众们的感受。

我喜欢看戏的时候提前入场，然后静静地坐在那，听边上的老戏迷们聊天。有落座时笑着说“来看越剧啊，是一件高兴的事”的有情调的老太太，也有“打着陪母亲看戏”的招牌、其实自己也看得津津有味的年轻女士。基本上，在昨天的演出里，他们都更多地被曲折的剧情所吸引。当看到赵王召被拘禁的单登上场去劝赵唯一时，我边上的一位老阿姨喃喃地说：小姑娘这下总归好清醒了伐。当听到赵唯一唱：“你我都是蝼蚁命”，我身后的阿姨感慨着说:是啊是啊。当看到萧观音被冤枉打入冷宫，而萧观音叔父萧惠出场要去联络臣子联名时，坐在我身边的那位母亲兴奋道：哎，对啊，还有这只老头子还没出来呢！她女儿同样兴奋:看着吧，这下（剧情）要反转了！很可惜萧惠也被斗倒了。于是观众们很是愤愤不平。人之情方面的观众反响也有，但相对就少了很多，主要集中于陷入单恋的单登向赵唯一表白从而吓得赵唯一躲之不及的这段，而这一段两人身段的设计也恰到好处地凸显了人物此时此刻各自的心情。单登为了心中单登爱情强忍羞涩自行表白，但发现赵唯一躲避又干脆显露出草原女子的泼辣强行挨上去，而赵唯一则是从懵然转为猛然惊诧进而吓得找借口溜走。我边上的观众偷笑着:这两人有趣的来，小姑娘身段真赞～

↑樊婷婷饰单登张杨凯男饰赵惟一↑

但是，在曲折剧情能吸引人的同时，帝后夫妻抒情的部分，又因彼此的情感本就不够浓烈而显得有些寡淡，哪怕新增了琵琶伴奏帝后同唱歌情节和萧皇后被打入冷宫后帝后两地相思各自吟唱“一弯冷月照宫墙”。

前一段的添加，或许是为了凸显帝后之间是有着心灵的共鸣的，但一来，萧观音是擅琵琶，不是擅歌嘛，让人家唱歌这算咋回事？二来，恰恰是因为没有具体事例作为铺垫，这样刻意强调你爱我我爱你，反而把戏给冲淡了。

而后一段的唱词同样有着为抒情而抒情的弊病。皇帝唱“一弯冷月照宫墙”时那一串“难道她”的排比，就不能切切实实举点例么？十多年夫妻啊，就没有一点回忆会让皇帝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这前后两段洋洋洒洒渲染爱情的内容，还不如原版里张桂凤老师饰演的辽道宗在剧情推动下一把抓过皇后看向她时那热辣辣的一眼。说到底，毕竟，我们是现代人啊，谁又会有改版里帝后这样在皇权桎梏下的淡然爱情呢？从这点上来说，还是原版帝后之间爱情更符合大众心理，故而更易引起最广泛的共鸣。哎，我至今仍忘不了第一次看张桂凤、吕瑞英两位老师主演的《凄凉辽宫月》艺术片时的那种为剧中人喜、为剧中人忧、为剧中人着急上火，为剧中人悲伤感慨的切身经历啊！

对改版的一些碎碎念

当然，换个思路，多一个视角演这个故事，吸引点电视剧粉，扩大越剧的影响力，也蛮好。我觉得，其实也不必硬要去套原版的唱腔。改版里保留了原版萧皇后“一弯冷月照宫墙”的唱，恰恰是让观剧的我最觉得别扭的地方。因为这一段的唱凸显的是一个睿智聪慧以大局为重的皇后，和改版后“小白兔式”纯良皇后并不能完全契合，反倒像是硬贴上去的似的，让这个角色显得有点思维混乱。坦率说，其实并不能怪有些戏迷痛恨改版，如此硬搬唱腔的做法非但无传承之功，反有亵渎之过。所以我觉得，这一段还不如不要用原版的唱腔，干脆重新编词重新设腔，可以设计成皇后经此劫难终于明白了皇权重于爱情的事实，但她仍一往而情深。而编剧在其他方面也存在若干遗憾：为什么总要让剧中人反复对着观众来说“我会怎么做”而不是直接演“我在怎么做”呢？大量强行告知我会如何做的念白真的是败笔！即便是以台词为主要表现方式的话剧也没有这样的嘛！形象地演出来比苍白地说出来更好看，这应该是戏剧共识！而且，如果是走“宫斗”的路子，我觉得还可以再深入——这是一个皇族的宫斗，但也可以隐射为整个社会的“宫斗”。单登和赵唯一是神仙打架小民遭殃的结局。但是神仙本身又如何呢？在这种封建社会集权制的家天下里，即便是帝王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谁又不是蝼蚁命？唯有这样，才能把主题挖得更深入——这个戏从宫斗角度切入，应该做的主题就是“反专制反集权”。越剧为什么能有生命力？因为她从来都是从最基本的人民利益出发，所以才能赢得最广泛的共鸣！当然，若写得不小心走偏了，恐怕就没机会演喽，摊手，这个还得编剧善于掌握分寸才好。

得给此剧的舞美点个赞，简洁大方而不繁琐，比如最后一折萧皇后赴死时两侧宫墙的设计，很大气。

and，还要赞一下饰演帝后的两位演员：谢幕时两人同时下台阶，看得出两人的步伐由许杰来控制。除去第一步他看了眼阶梯，其后几步，演员的眼睛根本就不看台阶，直接平视观众——这得练出来啊！由此而想到，以前总是强调戏曲舞，台要平整不要有台阶，总说是不好表演。但工具终究是工具，而人，才是控制工具并善用工具的主体。

此剧的唱腔，我个人觉得流派味不强。而赢得观众普遍性鼓掌的是赵唯一上场后的第一句尹派叫头“娘娘啊”，我身边的观众赞叹说，这句唱好听咯，这腔转得来~窃以为，这恰恰是占了流派唱腔的光。

本文带字幕剧照由越迷蓝天提供，特此鸣谢！

附上小编在网络上搜索到的上越2018版《凄凉辽宫月》视频，为越迷“为清许一世安好”上传，特此鸣谢~

https://v.youku.com/v_show/id_XMzY3MzU2NDQ0MA==.html

诸位可以通过“长按链接-选择复制-打开”方式，在手机上用浏览器观赏。不知如何操作的朋友，可以在本订阅号回复“长按”2字，提取操作示范视频。

但是再次强调，现场观剧和看视频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只有现场观剧，你才能真正领会到这个戏到底在说什么，又是如何说的。而在视频里，你只能看到视频编辑者想给你看的，而不是主创在舞台上想让你看的。无法全面观察势必会让自己的观感产生偏差。所以，能看现场的，还是看现场的好哦~ 点击下图，查看9月全国戏讯。

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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