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晚年写过一部笔记,名《铁笛亭琐记》,不少篇出自《平报》上的同名专栏。中有一则曰《快活语》,记述他年轻时该金圣叹的快活事,曾补入十几条,可惜现在大都已遗忘,忆起的只有两件。一是久病初愈,乘舆出外访友,有飘飘“若在云端”之感,不禁大呼:“岂不快哉!”只因林纤青年时代多病,自已说是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十年中“危病一,常病十数”(t室刘孺人哀辞》)。

而这危病又是最要命的肺病,“日必咯血,“月或呕血斗余”(《述险》、《石颠山人传》),人几乎是终年都在病中。能有一日“来往轻捷如仙人”,自是欣喜莫名。所以,多年以后还记得此种快感。这也不必多说倒是他的第二桩快活事颇值一赏:娶得美妇,不经月而岳氏病危,妇又笃于孝行,再三哀请,往侍父疾,累日不愈,至于经月。虽日日遺岳家问疾,与妇痼见,顾不得近。已而岳氏之病渐瘳,妇将言归订以某日,以疼往迓,则喜不自支。徘徊廊庑,望门而俟;入视绣闼,翠幔四残春已过,窗外绿阴渐成。时交上灯,角枕罗衾,微闻芗泽。已而侍者归,言外氏留以明日,则懊丧颓废,夜长和年。至于男日,,中门示,角典直入,则亭和仙者不快哉。

这番话把新婚燕尔的少年人与妻子暂别而情热难舍的心思写得活灵活现。不是过来人,绝对说不出,也不可能在几十年后仍然铭记不忘。如此缠绵悱恻的感觉,出之以人间情种如贾宝玉,于理方合,然而偏偏为林纾所有,则令人大为诧异般人印象中的林纾是个顽固不化的封建卫道者,作古文、写小说,都以维护旧道德为己任,于是屡屡称美孝女烈妇,津津乐道指腹为婚、割肌疗亲等陋习。

他于眼里心中容不得新道德,尤其是本世纪初以来,“男女之礼防已撤”,青年男女自由来往,更令他椎心泣血。人以趋新为贵,他却以守旧自象虽曰四万万皆维新人,而翁偏守旧;四万万中皆好作新语,而翁偏述旧。(《孙平叔先生》)不但作自诉状《腐解》一文,宣称如能“存此一线之伦纪于宇宙之间,吾甘断吾头”,“裂吾胸”,以示与孔孟之道共存亡;而且直接写信给当时的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并作(荆生》、《妖梦诸小说,以“铲伦常”、“废古文”为新文化运动的两大罪状,和《新青年》及其同道人正面交火。

就是这样一位迂腐、偏执几于老悖的人物,不说与“情”为仇,至少也应是与“情”绝缘;却竟在花甲已过之年,将自己青年时的缱绻恋情娓娓道来,不但丝毫不觉难为情,反而公诸报端,广为传扬,这总让人感到哪里不对头不过,看多了林纤的小说,倒也不难理解,他其实还像个“至情人”在带有自传性质的《冷红生传》中,林纤讲述了一个故事:在家乡读书时,邻近的一位谢姓妓女曾有意于他,面林纤极力回避。人家认为他性情怪僻,不可亲近,他却叹气说吾非反情为仇也。願吾狭善妒,一有所狎,至死不易怎,人又未必能谅之,故宁早自脱也后来,此事又被他编入小说。不过,主人公秋悟生虽然拒绝了谢蝶的自荐,待其死后,却又闻讯而哭,赋诗悼之。作者“践卓翁”(林纾的笔名)更现身说法,道破其心事:虽然,谢娘虽不嫁生,生之心无日不在谢家。是生之身不近谢娘,而生心固已娶之矣。(《秋悟生》)到作(七十自寿诗》时,林纾还在喋喋不休追述此事,郑重为画楼宁负美人恩”之句加注。

而《冷红生传》中那位未审其容貌的“邻妓”,在《秋悟生》中即已提升为“桥北名妓”,这时又追加以“艳名震一时”记忆中的同一位青楼女子,随着时光的推移,已越来越美艳动人。是终其一生,林纤也未能忘情于此段有“艳”无“遇”的往事。准确的说,这种永志不忘、刻骨铭心的感情,其实连“精神恋爱”都算不上,以礼义伦常为生命的纾,根本不会考虑去爱烟花女子,所有的不过是“知已”之感有女子而且是漂亮女郎垂青,无论此女身分如何,总证哪了男子的有魅力。即使不拟回报,私心也是以为“岂不快哉”的。写了那许多爱情故事的林纾,到底跳不出礼教的大限,理想的爱情范式只能是“私情”与“礼防”的合一。而实际应用起来,只有自己的妻子够标准。描摹夫妇之爱,既可以畅快言情,又合“礼”合“法”,情得其正。要说“岂不快哉”,林纾倒不该漏掉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