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主行止的“近似人”——似人又异于人—— 亦是盗墓叙事常所展示的一种奇异现象。人死而无 知乃为常识,但在盗墓叙事中,很多墓主不仅形貌 如生,言谈举止亦如生人。他们有知觉能言语会行 动。《逸史 樊泽》云,有盗解墓主腰间玉带,“亡 人呼曰: ‘缓之,我腰痛。 ’ 他们还会像生人一样进行各种娱乐活动。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前 集卷一三《尸穸》之“蜀先主墓”条云,盗贼于墓 中“见两人张灯对弈”。北魏刘《敦煌实录》 之“王樊冢”条亦云,有盗开王樊冢,见樊与人摴 蒱。对弈、摴蒱作为人间常见的娱乐方式,被这些鬼搬至地下继续享用。此外,遭到侵犯时,墓主 还会反击,甚至到阳间报案。

总之,墓主完全再 现了生人的感受、娱乐方式、自卫手段等等。这是 墓主的“似人”之处,亦是人类对冥界的一种想 象:“人们搬进另一个国度(引者按,指阴间)的 不止是自己的社会制度,而且还有他们的生活方式 和故乡的地理特点。

”至于墓主的“异于人”之处,主要体现在他们 以奇异而有效的方式反击盗墓者,如:赠酒漆唇、 赠带化蛇、制造恐怖气氛等等。 《敦煌实录》之“王 樊冢”条云,盗开王樊冢时,樊“以酒赐盗者”。 盗饮后,唇即墨黑,守城门者以此为识将其擒获。 盗者饮墓中酒致唇被漆的情节,看似玄乎,却并非 皆无中生有,因为墓中有酒之类的随葬品是可能 的,如出土的长沙马王堆汉墓中的精美餐具里就有 一卮酒。而酒在冢墓这一特殊环境下极易发生化学 反应以致变质,盗墓贼不慎饮之就可能中毒以致双 唇变黑。其欲自神其事,遂编造出墓主赐酒的荒诞 情节。

化玉带为巨蛇恐吓盗墓者亦是墓主的一种防 盗策略。《酉阳杂俎》之“蜀先主墓”条云,盗贼 入墓饮酒后,“乞与玉腰带数条”。至外,“口已漆 矣,带乃巨蛇也”。玉带化为巨蛇确为怪事,但对 于以虚构为基本特征的小说而言,叙写幻化不足为 奇。这里所云幻化,当是运用了幻化中的“相似 性”原理:本物“巨蛇”与幻化物“玉带”的形态 相似。制造恐怖氛围是墓主的又一防盗措施。

宋洪 迈《夷坚志 支甲》卷二《李婆墓》云,群盗发下 邳境内古丘李婆墓,见一丑媪“端坐椁上,弹指长 啸,响振林壑,溪谷洧流,一切沸涌。众怖而散 走”。此媪一声长啸,山为之响,水为之沸, 此等非常之举非鬼神不能为。但从当时的掘墓情形 来看,此或是盗墓者在疲惫状态下的幻觉。文叙众 贼掘至棺椁时,“众疲困憩卧,或餐干糒”。显然, 盗墓贼当时正处于疲惫饥饿状态。而盗墓作为一种 侵犯亡灵的极端行为,通常会使盗墓者心怀恐惧, 若盗墓时出现诸如狂风雷电之类的自然现象,必然 会给状态不佳的盗墓者以强烈的心理震慑,使之产 生某种幻觉,以致误将风啸云起视为鬼神显灵。

由于冢墓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冥间,因 此,在墓中似乎一切皆有可能。那些种类繁多,表 现特异的陪葬品,虽然始于人为,一旦进入冢墓, 难免会在时光流逝中浸染上“冥间”的神秘色彩而 显得诡异莫测。至于墓主行止如人的现象,当是小 说家基于灵魂观念、鬼神信仰之上的一种文学想 象。因为具有“双重性”的鬼魂除“鬼性”外,尚 保留一些“人性”,有类于人的思想情感、言行举 止及各种需求。因此,他们会在寂寞时对奕或摴蒱 以自娱,遭劫时会反击甚至到阳间报案等等。但鬼 魂作为一种具有“鬼性”的“异类”,又有作威作 福的非凡神力,因而能为人之所难为甚至不能为, 如赠美酒漆盗唇使之遭捕,化长蛇为玉带戏弄盗墓 贼,弹指长啸而使水沸林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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