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国昌何许人也?
没错!就是那位年过八旬依然活跃在中国当代艺术界的艺术大家蒲国昌先生。
蒲老艺作等身,学养深厚,德高望重,深孚众心。因此,请圈内外诸君原谅笔者貌似儿戏地为本文起了这样一个标题——对我而言,终于下决心写一写蒲老,充其量也只是呈现一种窥见。而且,还只是一种保持距离的窥见,和蒲老的窥见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在受邀为伍艺空间创艺大课堂《萤火虫的天空》一书寄语时,蒲老发过来的文字是这样的:小家伙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观察,有想象,天马行空!感谢伍艺空间小心地保护了他们的天真纯净与天性。可贵!其实小孩画画不一定是培养当画家,而是培养人——培养一个有审美力、覌察力、想象力、创造力的人,一个有品味、有独立人格的人。再次读了这段文字,于是有了这篇文章的标题。
蒲国昌,石榴系列之六 136x136 1995
《玛窦福音》里说:所以,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
孩子,不简单。
而且,只有孩子,才能欣赏孩子!只有孩子,才能理解孩子。只有孩子,才能对这个世界充满永不枯竭的探索欲望。我不知道这该不该是艺术家的天性,但从与蒲老这几年来的君子之交中,他身上自然流露出的这种天性,还是深深感染了周围的每一个人——包括我。或许,也正是这种纯真的力量,在激励着像我这样的莽撞者,支撑着我一直舍不得离开这举步维艰的艺术行业。为此,借这个机会,跟蒲老郑重地说一声:谢谢!
蒲国昌,傩戏系列之十七(68×68) 1987
如果不是进入艺术行业,没有接触艺术策展,我和蒲老原本是不可能有交集的。幸运的是,蒲老并非“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象牙塔型艺术家,于是,当我这样的艺术门外汉跌跌撞撞地闯入艺术界时,蒲老的好奇心让我收获了这一段宝贵的君子之交。
这几年来,伍艺空间每每做展,我总会给蒲老发上一段电子邀请,语气虽然诚恳,实在不够恭敬。然而,蒲老从不计较。对这样的邀请,蒲老因少用手机一般不见及时回复;不过,一旦回复,蒲老就必定亲赴展场,而且,还是伉俪双双,礼服出席,让我等策展者倍感荣幸。
由于没有固定的展览空间,伍艺空间几年来先后在219文化创意广场、南郊公园、甲秀楼翠微阁、逸天城、贵阳美术馆、贵州省文化馆、贵阳中天北京798艺术中心等多处场地做展。蒲老和夫人通常都会乘坐公交车提前到达展场,一边认真看作品,一边和艺术界的朋友们聊聊天,绝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参加这样一场展览活动,往往会花掉大半天时间,下午开展的活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晚餐招待,不外乎三两茶点,完全是朋友情谊。
有蒲老参加开幕式的展览,多半也会照例把老人家请上台讲几句。说实话,这座城市就这么几位宝贵的艺术大家,真希望多听他们说说艺术这档子事儿。一般人对艺术家往往存在偏见,比如觉得艺术家只擅长手上的活儿,不善言谈该是常态,上台讲话更应该是磕磕巴巴那种造型。听蒲老发言,完全不是这样的。他说话的语速不快,语气也不重,但表达清晰,语调有节奏变化,很容易听进去。没有官话,没有行话,更没有套话,怎么想就怎么说,但他说得让人愿意听,即便是批评的意见,也如淋漓春雨,让人心悦诚服。想起马未都对于人说话的三点建议:说自己的话,说真实的话,说有趣的话。蒲老真是一条不落,全中。
蒲国昌,梦者之一,纸本设色,136cm×280cm,2004
第一次去蒲老的工作室,稍感意外。那几年,蒲老时常还在贵州大学艺术学院位于太慈桥老校区内的工作室作画,,工作室就在学校操场边一幢老式建筑的二楼,楼道很窄,灰扑扑的,跟在蒲老身后上楼,他瘦削的身影显得特别的高大。一个冬天的午后,我们坐在蒲老工作室内的老式沙发椅上聊天,椅子挨得很近,电暖炉开着,老式播放机里挤出的好像是喜多郎的音乐,墙上几幅高悬的“蚊子”(蒲国昌的《蚊子系列》作品)让工作室显得异常地空寂。身处这样的空间,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真实,竟至于觉得整个人澄清了好多。
和蒲老聊天,常常不必聊艺术。艺术之外的话题,更是有趣。看上去,对蒲老而言,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可以装得下所有的孩子,当然也装下人类所有故作成熟的幼稚。他跟你说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艺术风云录,好像这些事儿就发生在昨天,好像今天正在画的就是昨天还没来得及收尾的一件作品。我不知道蒲老对文献的重视程度是怎样的,如果大多没有见诸文字和图像的话,想来这文献除了附着于他的作品里,就是存在于他的大脑中罢!轻描淡写间,数十年风雨就这么簌簌而过,甚至还来不及让人感慨年华易逝。
和蒲老聊天,就是这么轻快!
蒲国昌 35x35 2017 知己难觅之六
但是,看蒲老的作品,就绝不止于轻快了。说话,就说自己的话,说真实的话,说有趣的话。画画,就画自己的画,画真实的画,画有趣的画。蒲老可谓言行一致。纵观他的作品,尤其是成熟期以来的作品,始终在朝着一个轨迹发展——从刻意而为到逐渐放任一种天然纯朴的力量贯穿其中,甚至是接受一种引领。而艺术家本人,则只是保持一个适当的节奏和愉悦的心境,就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正把一件件的宝贝摊开在众人面前:那并非炫耀,而是实实在在的想和大家分享——分享一个关于生命的重要讯息。因为那些作品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真实而宝贵的,真实到信仰的状态,宝贵到须臾不可缺,于是又变得如生活般稀松平常。
平常,亦是道。道在眼前,道在画里,道在道中。
蒲国昌 蚊子系列之 二 102x204 2013
不过我们好奇的是,对蒲老而言,困扰无数艺术家的所谓真实,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我们用宏大、深沉、严谨、奇崛、宽博、戏谑诸如此类的形容词去评论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时,结果往往是苍白乏力的。艺术家意到心到,心到眼到,眼到手到,这最后呈现的真实,其实是艺术家生命体验的综合表达,肯定无法用几个简单的形容词去概括。蒲国昌的真实,就是这样的真实!数十年如一日的笔耕不辍,数十年如一日的笑对人生,终于让他将生活和艺术之间的巨大鸿沟弥合了。跟他谈艺术,其实是在谈人生;跟他聊人生,其实是在聊艺术。于是,活着活着,蒲老成了传奇——一个人的传奇。
这传奇,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不仅食,而且食得有滋有味。
这不,蒲老亲自爬上工作室里两米多高的不锈钢移动梯,他准备调整一件作品的悬挂高度,以方便完成这件作品的创作。我多余地扶着梯子,略微担心地看着他轻快地上上下下,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看到没?艺术家的日常就是这么简单:有点小计划,动点小心思,搞点小动作,唯一跟我们不同的是:他长期坚持这样做,不厌其烦,而且自得其乐。于是,上帝似乎也拿他没办法了,只好说:爱做你就做吧!
蒲国昌,呼吸系列之四,纸本设色,68cm×68cm,1993
从1985年10月13日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半截子美展》开始,蒲国昌就走入了中国当代艺术发展史。直到今天,包括蒲国昌在内的那一代人的思索和追求,还在不断地激励着艺术界的后辈们前赴后继地投入艺术这条路——尽管这条路一如既往的艰难。自进入中央美院投身艺术这条路半个多世纪以来,从早期的版画、彩墨画到现在的水墨画,蒲国昌始终不变的是对生命真实的探求。这种探求,没有虚张声势的“高大上”,也没有故作深沉的悲苦,表现在蒲国昌作品里的,总是轻快的,愉悦的,活跃的,灵动的,亦庄亦谐的,生机勃勃的,充满象征意味的……他画下的,其实是生命的样貌。我们不熟悉这样的样貌,那只是因为,我们从未正视这些来自生命的启示,而且正一点点地失去自己的生命力。
蒲老多年前就主动放弃了到北京扬名立万的机会,他的同窗多已在中国艺术界功成名就。蒲老甘愿蛰居贵阳这座小城,优哉游哉地搞自己喜欢的艺术。这才是他要的状态!也是他作品中那种驾驭性表达的出处。在这样一座远离艺术界是非成败的小城,他一边潜心创作,佳作不断;一边致力教学,育人无数。在贵州大学艺术学院,蒲国昌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和象征,保持了贵阳当代艺术的血脉接续,他鼓励学生们追求多元表达,他和学生们在篮球场上一较高下,他在自己的生日聚会上大跳迪斯科……
蒲国昌 须发故事之四,纸本设色,136cm×68cm,2011
最重要的是,这座城市,只有一个蒲国昌。中国,也只有一个蒲国昌。
蒲国昌与同时代的艺术大家董克俊一起,成为贵阳当代艺术家们的楷模。他们的艺术道路与贵阳当代艺术的发展息息相关,进而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宝贵的艺术财富。
近年来,蒲国昌受邀举办了不少高品质的展览,延续着中国美术界的“贵州现象”,也让所有艺术界的地域决定论者们心服口服。但是,蒲国昌不属于那种大红大紫的艺术家,他倒是比较像逍遥游里的庄周——又如同一个窥见生命真相的孩子,不因禹禹独行而郁郁寡欢,也不因远离“康庄大道”便心灰意冷,他看到了我们正在追索的一切,他把他的答案放在了自己的作品里,你get到了没?
蒲国昌 雅座图,纸本设色,250cm×250cm,2004
[蒲国昌艺术简历]
蒲国昌,1937年生于成都,195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后分配至贵州,从艺愈六十年。数年前,我们曾在北京有过短暂的愉快的交谈,他受到中央美术学院众人的敬重,彼时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位艺术家的激情和真实,他说在家里每天都要打篮球。不想如今有机会,得以为先生做一场展览。今年5月份,我抵达贵阳首次拜访先生,这一次,我认识到他的深沉和力量。黔贵一带,“蒲国昌”三个字不仅是一个名字,他是德高望重的长者,是德艺双馨的艺术大家,也是有着些许传说的神秘人物。这些都是他真实的多面,同时,他更是一个赤诚的艺术之子,他被自己才华横溢的儿子蒲菱形容为“艺术守望者”。
Pu Guochang was born in Chengdu in 1937. After graduated from the Printmaking Department, China Central Academy of Fine Arts (CAFA) in 1959, Pu Guochang was assigned to Guizhou and has been engaged in artistic creation for over six decades. A few years ago, we had a brief yet pleasant conversation in Beijing. He is a respected figure at CAFA. I was particularly impressed by his artist’s passion and true character. He told me that he plays basketball every day. I never thought that I’d have a chance to be a curator of his exhibition. In May of this year, I went to visit him in Guiyang. This time, I was impressed by his composure and strength. In Guizhou, “Pu Guochang” is not just a name. He is known as a respected elder, an artistic master reputed in both virtue and art, and a mysterious figure with some legends. These are all the true parts of him. Meanwhile, he is more of a true son of art. He is described as “Watchman of Art” by his brilliant son Pu Ling.
蒲国昌夫妇受邀参加伍艺空间策划的欧洲版画展开幕式(左一蒲国昌,右二本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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