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道》会红，看到一半就知道了。「叫好」又要「叫座」的电影，如何去拿捏？说现实点，从叫好要迈向叫座，考验的往往不是创作者本身，也许可以说是种让时间、空间或其他无法控制的因素去裁判。社会大众与自己思想契合程度的情形，假使圈子一小，难免就掺杂点孤芳自赏、曲高和寡的意味在裡头。如果我们先排除掉创作者本身的心境，那么客观上来说，或许这可以说是种窘况。可艺术不就难免陷入这种窘境？从叫好到叫座，或许苛求于旁人了点，那么不妨换个角度切入，从叫座，到叫好呢？

我常想，类似《无间道》这类东西，或许就是这样子从叫座去寻找如何走至叫好的艺术结晶。《无间道》整片叙述两位身份复杂的男人之故事，他们分别为黑帮和警界各自派到对方阵营的卧底。两人命运是如此相似，反应、机智也势均力敌、相差不远。就在如此诡谲多变的气氛下，彼此互相拿生命去作为赌注，誓死揪出对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是，等在前面的，除了重重的挣扎、考验、与漫长的时间外，还有他们预料之外的另种终点，一种──「无间道」。

做卧底的，只要在敌营一日，就得守住自己秘密一日，哪怕牺牲自己所有的一切，也都得完全为这秘密去无条件奉献。这样的日子，是寂寞，更是无尽的荒景！何况还是像陈永仁这般做完一个卧底、再做下一个卧底的苦命警察。谁会知道当初那挟带壮志、心内澎湃立志做警察的青年，怎会晓得自己以后做流氓的时间远比做警察的时间来的多。

两位主角各自在随时需要应变的环境与紧凑的剧情下，所展现出的机智，也是并驾齐驱、不分轩轾的。当黄警司越流露出一位细心谨慎、纯熟精干的模样，就越告诉观众，在警局内，总有屡屡不慌不忙、瞒天过海的内贼刘健明；而当帮派老大琛哥越显现出一副老谋深算、熟知人心的时候，也越告诉观众，在组织裡，总有急中生智、反应过人的卧底陈永仁。

是的，琛哥与黄警司最后都互相抓不到对方派到自己阵营的底牌，但当黄警司落单而遭琛哥手下杀害，尸体被人活活从高楼扔下去的那刻，故事便急转直下，开始给了观众大幅度的思考与探讨。

另一边，刘健明内心也起了很大感触与变化。也许刘在这之前都比较著重于提供情报而已，直到黄警司之死，身处警局办公室裡，他才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夺走一条生命，会有多少人为这生命悲痛；也开始知道，夺走一条与自己没什么仇恨的生命，心中就会浮现那令自己极度不舒服的愧疚！

可是只要心狠手辣的琛哥在的一天，他就永远都不会有自主权。就像他新婚妻子笔下小说裡的男主角，拥有不同的性格而没有真正的自我，只是种可怜！再加上黄警司的死也引起警界更高层的关注，随之而来的庞大压力与不容错过的机会，让刘健明想再度抉择：他，要做好人！不想成为琛哥底下的的万骨枯之一、不想再过著那披上的外衣与裡面骨子完全相反的日子、不想失去现有的安稳生活等等，所以，他便只有反扑回去。

戏剧最后的结局，从琛哥安排的另一个卧底半途杀出，与陈永仁意外的死亡，注定了刘健明得以成功洗掉自己过去。在电梯裡，陈永仁先被琛哥另一卧底射杀，刘健明接著再枪响几声，于密闭的电梯裡射杀那另个卧底。最后就如电影播出的，刘健明只要出示他的警察证件：瞧！我是警察，大家一直在寻找的警界内鬼就在刚刚被我伏诛了！至于陈永仁事后不管被证明是警察还是黑社会人士，对刘健明都毫无影响，因为就在刚刚，已经有一个替死鬼替他死过了！

整部片非常讽刺，刘健明想要改过做好人，可是他的好人是建立在杀害琛哥和另一卧底两条人命之上，而一个人的过去是否也真能像洗掉衣裤污渍一样，洗掉，就等于没有？

甚至陈永仁这角色的内心挣扎也点出当今社会下一个迷思：做卧底，陈永仁吸过毒，打过架、破坏过别人车子，也数度伤过人，这是戏后可以思考的地方──好人为了要抓到更多的坏人，是不是同样可以做坏人做过的一些事？坏人被定义成坏人，难道不是从所做的事情去区分？如果做了坏人做的事，是为了要抓到和自己做过同样事情的坏人，那好人跟坏人怎么去区分呢？难道真的就凭那张警察证件？

假使陈永仁没被翻案的话，那么是不是离开他的 不会只是一个女朋友而已，而是全世界？陈永仁那份差点消失的警察档案，是诉说这世上的矛盾与悲哀！刘健明身上的警察证件和被当做没发生的过去，更是对世界的一种揶揄！

「无间道」，为佛家语，是八大地狱裡最痛苦的一层地狱，正如其名，在此所受的苦永不间断、永无止境。整部故事由于两位主角的关系，剧情非常扎实也相当具有对称美，如果说陈永仁是对联裡的上联的话，那么刘健明就像是对联裡的下联，往往给人更深一层、无穷远的想像空间！然而活下来的刘健明是否真如电影末所说的，残存下来，才是真正的苦难？这或许能从电影结尾，刘向陈墓碑致敬的眼神去自由想像。

常常会有导演担心拍一部片时，作品没有自己的东西。可是在刘伟强导演的《无间道》里面，全部的电影元素只是中规中矩地去遵从剧本，所有要表达的意境也只是全交由他所信赖的演员去引领观众进入，不求有啥自己独特的品味风格。但刚好，这扎扎实实、路线纯朴、不卖特效、剧情为上的拍法，在今后的日子，就将成为刘伟强日后的个人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