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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割完麦子的第二天,男人就走了。临走的那天夜晚,男人把她亲了一遍又一遍。末了,男人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说:“杏,我走了,估计年底能回来,你要把咱们娃子看好。”停了一会儿,男人自言自语道:“唉,再也不得搂着你了。”男人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杏摸摸男人密密的头发,没吭声。每次男人回来,她都被男人狠狠地爱,尽管一连几天她都混身酸疼,可她心里高兴。男人在广州的建筑工地上干活,一想到男人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就心疼。男人这次回来,花了三十五块给她买了一件衣裳,男人说这是城里女人穿的款式,穿上能看到奶头,男人说他看到城里女人的奶头就想到杏的奶头。他让杏换上这件衣裳,杏穿上了。男人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别穿。”杏说好。

男人走了十几天了,男人走的第二天,大春就来找杏了。他是在夜里来的,他先是敲了敲杏家的窗户,屋里却没有发出咳嗽声,他就又敲了几下,门闪了了条缝,他像猫一样钻了进去。不远处,一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少许,这双眼睛越移越近,一直移到窗户边,紧紧地盯着屋内:

“说,长更这回回来,弄了你几下?”男人的询问夹杂着喘息。

“滚。”女人的轻骂。

终于,女人发出一声轻呼,男人急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女人撇了撇嘴:“怕了,你以后就别来。”“我要不来,急死你!”

男人把手放在女人的肚皮上,轻轻抚摸着:

“我那婆娘仨月都没打电话了,也不知道她们厂里现在活重不重?”

“人家那制衣厂都是机器,可不像在咱家里,拿个大剪刀划来划去。有啥重活?”杏不屑地嘟囔。

“一天到晚站着,也够呛。十二个小时呢!”

······

杏刷好锅,刚把泔水倒进猪盆里,就见桃花一拐一拐地扭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走走走,上街赶集去。”“我今儿不想去,身上有点不美气。”杏推掉她的手。“咋了,你男人走了十几天,这身上还疼?”桃花坏笑着。“说啥呀,你男人五年没回来了,你身上不也疼过?”杏反击她一句。桃花脸一沉:“再说,我拧你的嘴。”说着,不由分说就拉了杏走。

离街只有一里地,两个女人说说笑笑就到了。

“唉,我问你个事儿。”桃花有点神秘地说。

“啥事儿?”杏扭头看她。

“你们长更这回回来,你们那个了没有?”

“那还用说。”

“唉”

“咋了,想你们中富了?”杏揶揄道。

“X他妈,等他鳖娃儿回来,我非使死他不行。”桃花狠狠地骂道。

“我说,你们中富真的五年没有一个信儿回来,我可听说,他在外面又弄了个女的,娃都生了。”

“他敢!”桃花的脸都黑了,杏也就不吭声了。

两人来到集上,杏称了二斤毛线,说要给长更织件毛衣,等天冷些让人捎去。桃花说要去街北头找王瞎子算算命。两人就一起向街北头走去。

今儿王瞎子的摊前倒没什么人。桃花一屁股坐到摊前的小凳子上说:“瞎子,算算我今年的运气。”王瞎子笑了:“你咋每集都来算?”桃花一巴掌打到瞎子的腿上:“哎,我说你这个瞎子,给你钱你还不要?”“好好好。”王瞎子忙用拐杖挡住:“给你算,给你算。”王瞎子咕哝了半天,说:“他嫂子,今年你男人要回来哩。”“真哩?”桃花一下子跳起来:“你可别骗我!”“我骗你干啥?你啥时候听说过算命的骗人?”瞎子忿忿地说。

回来的路上,桃花的嘴就没闲过,她一会儿说等中富回来了要去好好的烫一下头,一会儿说该把院墙翻修一下。等她俩走到村东头的时候,看见村支书田中才一个人蹲在井边吸烟。“哎,支书,干啥哩?”桃花打了一声招呼。“没啥。”田中才站了起来,笑了一声:“杏,你们上街了?”杏忙说:“刚回来。”“哦,男人没在屋,都别乱跑了。”支书的脸有点黑。“哧!”桃花撇了撇嘴,拉了杏:“走了,支书!”

杏把孩子的被子盖好,走到另一间屋子,刚躺下,就听见窗户轻轻的响,她把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地钻了进来。

两人很快扭在一起,奇怪的是,今儿大春一声也没吭,只是喘气声比往常粗了些,杏摸了摸他,小声说:“你咋了?”大春拨开她的手,动作更加剧烈。

“哎哟!”杏的奶头被狠狠地咬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叫起来。

“别出声!”大春狠狠地说。

“你是谁?”杏猛地推开身上的男人,吃惊地问。

男人停止了动作,他把脸凑到杏跟前。

“支书!”杏惊恐起来。

“不准吭声,你要敢喊,我就把你跟大春的不要脸事说出去!”田中才恶狠狠地说。

“你”杏不吭声了。田中才忽然抱住杏,把脸贴向她:“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你婶儿都瘫了二十年了······”田中才猛地把杏压下去。

杏快要窒息了。

桃花的男人终于来信了,桃花看完信的当天就卖了屋里所有的家具,砍光了院子里后山上所有的树木,把两个孩子托给她娘家人,就按信封上的地址到广州去找中富。村里人都说,中富写信回来是要离婚的,人家在广州和一个打工妹好上了,连娃都有了,信上没写地址,只说让桃花一个人过,屋里房子娃子都不要了。

“她那腿,一拐一拐,到广州咋找人?”

“可不是,要不是去年割麦,从麦垛上掉下来,也不会像现在”

村里人都议论纷纷,议论完,人们就都各上各的地。

大春的媳妇也回来了,她给大春买了一条牛仔裤,她说,她在打工的厂里看见男的都穿这个,很结实。

长更也快回来了吧,杏坐在院里,一边织毛衣一边想。

2

眼瞅着快过年了,杏上街给孩子买了一身新衣裳,又给长更买了一件羽绒服,虽说过了年他就要走,广州天热,也就是在家穿两水。但回来总要串串亲戚,得打扮像样点。

吃晚饭的时候,大春的媳妇儿兰子就来喊她,说是一会儿都到她家里打牌。杏推辞肚子疼,不想去。“哎呀,来吧,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嫌憋得慌?长更哥还得几天才能回来,你现在拾掇恁干净有啥用,等他回来又弄脏了。”

“我晌午赶集,扭住脚了,不敢跑。”杏又找了个借口。

“打牌又不用脚!”兰子哈哈笑道,“我成天不在家,难得回来几天,老早就想好好玩玩,放松放松。在厂里,整天心都在揪着,想玩也甩不开。”

杏没办法了,只得答应:“一会儿我收拾完了就去。”

杏把梳着的头发放下来,窝在脖子后面,又围了一条厚围巾,走出院子,顺手把楼门锁上。

堂屋里已经热气腾腾地坐了一圈人。杏笑着说:“都这么多人了,还叫我。”兰子站起来,把她拉到对面椅子上:“快点快点,就在等你。”

大春坐在上手,没说话,杏也没说话。

“斗地主还是跑得快?”大春问。

“跑得快吧,省得互相埋怨。”兰子说。

当即开了一桌,剩余的人都围着看,有几个要钓鱼。“我钓杏二嫂吧。”村北头的长顺搬了一把小凳子,挨着杏坐下。

“咋?坐你嫂子面前想吃奶哩?”周大屁股说。

一屋人都哄笑起来。杏笑骂道:“大屁股,你的屁股是不是还嫌小?”长顺也羞红了脸。周大屁股更放肆地笑起来:“你们都瞅瞅长顺那脸,跟个猴屁股似的。”长顺窘得要站起来。杏按住他:“不搭理她,嘴跟那粪铲子一样。”

“好了好了,你们还玩不玩?”大春提高了嗓音。屋子里又笑了一阵,安静下来。

几圈下来,杏竟然输了几十块,她把牌一扣:“今儿手气真背!”

兰子一边伸着脖子看手中的牌,一边说:“你怕啥?不是有长顺在替你分着吗?”

杏觉得有些歉意,就扭头说:“长顺,你今儿钓在嫂子这儿算倒霉了。”“没事儿,这算啥,也有赢的时候。”长顺细声细气地说。

“瞅瞅,瞅瞅,人家长顺这娃子,就是大方!”周大屁股夸奖道:“赶明儿我再给你娃子找个好媳妇儿!”

“你都给我找好几个了,也没见成一个!”长顺小声嘟囔道。

“你这娃儿咋这样说,哪回儿你婶子我不是上心上意?你别急,这回过年回来的妮儿们多,到时候你好好挑挑。”

长顺不说话了,他盯着杏手中的牌,专心地看。

对面的兰子打了一个对儿,杏在心里说:大春你可千万别接!千万别接!她眼巴巴地看着大春的右手把牌往外抽了抽,心提到嗓子眼儿里。

她悄悄伸出右脚,碰碰大春的腿。

大春把牌又放回去,说:“要不住。”

杏飞快地抽出一对七,摔在桌面上。

长顺呵呵笑起来:“可赢了一盘。”

散场的时候,兰子把他们送到大门外,招呼道:“明黑还来玩啊!”

周大屁股摆摆手:“快点回去,搂住你们大春睡觉吧,你要把大春尾巴急断。”

大春看了看兰子,笑了笑。又看了看杏。

杏把眼睛扭到别处。

农村的夜晚黑得特别早,星星也格外亮,亮光洒到院子里,叫人又高兴又难过。杏把羽绒服脱掉,只穿了一身秋衣秋裤,钻在被窝里。她把前几年新装的棉花被拿出来,盖在身上。一到下雪天,她就总也暖不热身子,一直到天明两只脚还是凉得像冰棍。长更在家的时候,总是把她的两只手捂在怀里,把她的两只脚夹在大腿根,一会儿功夫就热乎乎的。

杏一会儿把手放在脖子里,一会儿搁在奶头上,一会儿又挨了一下肚皮,赶紧挪开。她蜷在被窝里,像一只冷冻的虾。

床底下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该死的老鼠!杏在心里骂了一句,小声吆喝了一句:

“嘘!”

屋里安静了。停了片刻,床底下又响起来。

“嘘!嘘!”杏提高了声音。

床底下又安静了下来。

杏被吵醒了,翻身下床,拉开灯,走到床头边,蹲下来,在尿桶里小便。

她哆嗦着重新钻进被窝里,把棉花被紧紧地裹在身上。

床底下又发出了响声。

“日你仙人!”杏生气了,一把掀开被子,顾不上冷,左瞅右看,拿了一根棍子,掀开床单。

她刚要蹲下去,床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别叫,是我。”

3

杏吃了一惊,她哆嗦着,木呆呆地,透过窗户外边的月亮,看着一个瘦猴似的男人从床底下钻出来。

“二狗子?”

“嗯。”

二狗子制止了杏想去拉灯的手:“别开。”

杏不知道该咋说,咋做,她还是木呆呆地站在床边。

二狗子的屁股蹭到床沿,小声说:“你可别大声说话。”

“你来弄啥哩?”杏问。

二狗子嘿嘿笑笑:

“杏,你叫我摸一下我就走。”

“你咋恁贱!你上城里摸的还少?”

二狗子伸过手,拽住杏的秋衣:“快钻被窝里,一会儿就冻感冒了。”

杏挣了挣:

“你快点走!”

“叫我摸一下!只一下!”二狗子缠道。

“你赶紧走,叫你老婆知道,你就美了!”杏把身子往旁边趔了趔。

“她除了打牌就会看电视,刚才在大春家,我偷偷走,她都没看见,只顾着看你们玩。”

“我说,怎么玩到一半,没见你了。”

杏冷得瑟瑟发抖,催促道:

“你赶紧走吧,你老婆已经回去了。”

二狗子上去一把抱住杏,头刚好够得着杏的胸口,他把脸拱到杏的胸上:

“叫我吃一嘴······”

杏抽出手,使劲掰开他的脸,低声喝道:“快滚!”

二狗子的脸在黑暗中被拉扯得变了形,他不得已松开了紧搂住杏的手,嘴里“嗯呀”了一声:“你真不够意思,摸一下都不让。”

杏忽然很愤怒,她低沉着声音骂道:

“日你姐你走不走?”

二狗子听见杏变了腔调,讪讪道:

“好好好,我走。”

他慢慢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

“别开灯啊!”

杏咚地撞上了门,又把拉栓插上,躺回被窝,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压抑着哭了一阵,才沉沉睡去。

鸡叫头遍,她就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外面,黑乎乎的。她起了身,又把长更留在家里的黄大衣披在身上,趿拉着棉靴,走到偏房,小枣还没醒,睡的正香,一只胳膊溜了出来。杏轻手轻脚地盖好,关上门。

她到厨房里一看,没水了,就提了桶,走到院子里,到压水井边试了下,果然冻住了。她把缸底的水舀到锅里,往锅底塞了一撮芝麻杆儿,下面篷上一把包谷叶,点起火,烧了几把,水很快热了。

热水倒进压水井里,她赶紧抬起井把儿,上上下下没几次,井水就出来了。

她在厨房里忙完,白面馍在馍筐里冒着热气,玉米糁也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再用小磨油拌点萝卜丝儿,就该喊小枣起床了。

今儿得把小枣带到集上抓两剂药,都感冒好几天了,还没好,刚才听她小鼻子还呼哧呼哧响,跟小风箱一样。

她还没把萝卜洗好,就听见兰子的声音跨进楼门:

“杏,起了没?”

“早起了。”

杏边答应边在围裙上擦了手,去开楼门。

“早饭做这么早?”兰子走进院子,就抽了抽鼻子。

“你还没做?”杏问。

“我回来这几天,就没上过锅台,都是大春做好端到我床上哩。要不是今天想去赶集,我现在还在被窝里呢!”兰子笑起来。

“看你浪那样,”杏揶揄道,“生怕别人不知道大春稀罕你!”

“等长更哥回来,他估计走路都要把你拱在头顶上。”兰子边说边揭开锅盖,拿了一块馍。

“来,加点萝卜丝儿。”杏把调好的萝卜丝夹了一筷子,兰子慌忙把馒头放平接住。

兰子咯吱咯吱嚼了一通:

“真好吃。杏,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去刘湾赶集吧?”

“去恁远干啥?王庄近近的,多方便。”杏说。

“刘湾有家美容美发店,做头发做得特别好,我想去烫个头。做个头发得好几个钟头,我一个人闷得慌,你给我做个伴吧?顺便给你也做个发型。”

杏撇了撇嘴:“我才不做啥发型!我看这黑黑的,就怪好看。”

“你知道个啥子!”兰子说,“现在外边的女哩哪个不拾掇头发?你小心长更哥在外边时间长了,眼光高了,看不上你了咋办!”

“你长更哥不是那号人。”杏笑起来。

“咦,那可不好说。”兰子咽下最后一块馍,“俺们厂子里,好多男的都在外边找了相好的。两个人还一起租房,搭伙过日子哩!”

“真的?”杏有点不相信。

“谁骗你不是人!人家在厂里像两口子一样,都光明正大的,一到过年就各回各家,谁也不联系谁。”

4

兰子的话像根鱼刺一样扎在杏的喉咙里,她喝玉米糁的时候,竟然呛了好几下。她把小枣外面的罩衣脱下,换了一件新一点的棉衣,刚买的那件没舍得,等大年初一再让她穿。

她想了好久,还是忍住了伸向电话机的手,算了,长更过几天就会回来,不浪费电话费了。

她和兰子每人骑了一辆电动车,小枣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反坐在她怀里。冬天的野地里格外空旷,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苍凉。有些懒汉地里的包谷杆子还没有砍掉,残兵败将似的戳在那儿,但路上的人明显多起来了。她俩一路不停地打着招呼:

“回来了?”

“过完年啥时候走?”

“俺家也是,到时候一起买票,可记着啊!”

小枣的嘴巴藏在厚围巾里,发出闷闷的咳嗽声。连同耳边的呼呼北风,弄疼了杏。她腾出左手,把小枣往怀里揽了揽。

过年做头发的人真多,头顶上盛开出七色花的年轻美发师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在这个媳妇儿头上剪两刀,一会儿在那个姑娘头上摸两下:“来,先去洗头。”这样每个顾客都跑不了了,只能乖乖地等着。

一个美发师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勺只留了窄窄的一道,两边被剃得一根不剩,像一道红薯垄,压上了整齐的红薯苗,杏盯着看了好久,在心里暗暗发笑。兰子和美发师讨论着烫什么发型,叫她坐椅子上等一会儿。

“要不,我先去给小枣抓药?”

“那行,一会儿你记着来这儿等着我。”

杏拉了小枣的手,走到街北头的康民大药房。现在每家药店都有坐诊医生,据说都是从大医院里退下来的,手艺好得很。

看病的人也排了队,等了好久,才轮到小枣。

戴着眼镜的老医生眯着眼睛,摸摸小枣的左手,号了脉,又叫张开嘴看看,就在药单上写起来。

“都咳嗽好几天了。”杏说。

老医生没说话。

“也吃了几剂药。”杏又说。

老医生还是没说话。

“能不能······”

老医生刷地撕下药单:

“抓药。”

杏咽下了后半句话,拿着单子向背后的柜台走去,啪啪啪,一堆药就装进了塑料袋子:“三十五块九。”

“咋都恁贵?”

“你这开的都是好药。你看,哈药六厂,全是好药。”

杏不再说什么,领了小枣,走出药店。

小枣突然不走了,使劲拽了拽她的手,看着她。杏朝她的视线望去,原来是一个吹糖人的。焦黄色的糖稀化开在一个宽扁的大勺子里,老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灵巧地捏住一根小木棒,挑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糖稀,用手揉几下,再沾点儿面粉,然后扯出一条细细的丝,开始放在嘴上吹,边吹边用手捏,一分钟不到,小胖猪的嘴、耳朵和四条腿就蹲在老头嘴里的细木棒上了。

“小枣乖,等咳嗽好了,妈妈就给你买。”

小枣拉着杏的手,还是不走。

“那买一个拿上,咱不吃,好不好?”

小枣笑了。

杏让吹糖人的吹了一个小公鸡,小枣属鸡。小枣捏着小公鸡肚子下面的小木棍儿,咧开嘴,“咯咯咯”叫了几声,把杏逗得呵呵笑起来。

“你爸爸回来,会给你带城里的高级奶糖吃。”杏说。

“爸爸啥时回来?”

“就这几天,票都买好了。”

前面围了一群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地上打滚,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瘦高的男人,满脸通红,被几个汉子和婆娘拉着,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

杏走过去,认出这两口子是邻村王庄的。男人叫王大奔,女人叫孙桂英。

看热闹的张大嘴把嘴角撇到了后脑勺:

“整年不回来,刚回来就打架,真不嫌丢人!”

“为啥子?”杏小声问。

“王大奔今天才到家,回家没看见他婆娘,就满村找,后来在街上的茶馆里找到她,正在打麻将,娃子鼻涕流了一大堆,坐在水泥地上玩,小屁股都冻乌了。王大奔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这不,打起来了!”张大嘴又加了一句,“该打!”

杏看了一会儿,就拉了小枣,去美容美发店找兰子。

刚拐到街北的路口,就看见支书田中才打对面走来,两手抄在背后,皮袄子披在肩上。杏别了眼,想闪到路边。

“杏,赶集哩?”田中才张开满口黄牙,笑着说。

“噢。”杏只好应了声,“支书你也赶集哩?”

“给小枣买的啥?”田中才看见了小枣手里的糖人,“小枣,你看你妈多稀罕你,可得听话噢!长更快回来了吧?”

“噢。”杏说。

“可好。”田中才想了想,好像实在想不出再说什么话了,就点点头,“早点回去。”

杏在心里说:“管得宽!”她脸上不自然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田中才走过去几步,又回头叫住了杏:

“村里有点事儿,和你有关,今黑儿我去找你商量商量,楼门别上得早。”

5

杏的脸瞬间变了色。她拉着小枣的手,在大街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急匆匆地向美发店走去。

她在几个奇形怪状的头发和白布单中看来看去,认出了兰子,满头插着塑料做的小圆筒,眼睛被盖在一张锡箔纸下。

杏碰碰她的肩膀:“哎。”

“好了?”兰子斜睨着她,生怕额上的纸掉下来。

“好了。那个,我得先回去。”杏说。

“不是说好和我做个伴吗?你咋是个这!你回去又没事?”兰子埋怨道。

“我想起来走的时候,堂屋门忘锁了,过年小偷多,我得赶紧回去瞅瞅。”

杏骑着电车,飞快地往家赶。一路上,她的心里怦怦乱跳,像炒出锅的黄豆,怎么也按不住。

到了村边,她放慢了速度,绕到兰子家的楼门外,谢天谢地,楼门没锁。大春的后背正对着外面,蹲在地上用起子在上一个什么物件。

“大春。”杏轻轻叫了一声。

大春猛一愣,扭过来,眼角飞快地往四下抡了抡,收到杏的脸上:

“咋?”

“一会儿你来俺家一趟。”

大春迟疑了一下:

“兰子······”

“没事儿,她得好一会儿。你快点来,我给你说个事。”

说完,杏就匆匆走掉。

她把电动车推到院子里,把偏房的门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

“小枣,来看电视。”

小枣欢天喜地地走过去,手里的小公鸡掉了一只腿。

“你乖,坐这儿看,不要出来,听见没?”

“噢。”

杏把楼门轻轻掩上,等在门后面。一会儿,大春就闪了进来。

“没碰见旁人吧?”杏便往堂屋走,边问。

“没有,这阵儿村里人少,都上街赶集去了。你,要说啥事?”

大春随着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堂屋的东间,看她关上门,插上拴,才问。

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好像有满缸的话。她侧了头,把眼睛飘向别处,轻轻叹了口气。

“你咋了们?”大春拉住她的手。

杏抽了手,用手背抿了抿眼睛。

“到底是咋了?”大春又摸摸她的脸。

杏把他的手甩了过去。

“你到底是咋了?你快点说,一会儿兰子回来咋办?我还得赶紧轧面条哩!”大春有些急躁起来。

杏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了看大春:

“你真没良心!”

大春闭了闭嘴,停了片刻,伸手一把抱住杏,把她往床边拖去:

“我咋没良心?我不是怕吗?”

杏制止了大春的手,低声说:

“叫你来可不是弄这哩,我有件事想叫你给我出个主意,这事儿我又不能跟长更说。”

大春放下了杏掀开的衣襟,问:

“啥事?”

兰子从街上回来,大春已经轧好了面条,就等着她回来炒菜。

“今晌午做捞面吧,豆角大肉捞面条,你看人家街上卖这豆角,长妥妥,连个虫眼儿都没有。”

兰子边择豆角边说。

大春抢白道:

“你知道个啥子!这豆角都打过药了,哪能长虫?”

两人吃完洗刷完,大春说:

“今晚你还打牌不?”

“咋不打?又没求啥事。”兰子起身拿了没织好的毛衣,坐了下来。

“你要是打的话,就别叫我了。我一个大男人,光和你们这些娘们在一起玩,啥意思?我今晚去北头找顺子他们玩,我们去炸金花。”

“你可悠着点,别叫顺子他们几个把你忽悠了!”

“谁忽悠谁还不一定哩!”大春得意地说。

冬天的夜来得特别早。兰子刷好锅,天已经黑得像锅底的灰了。大春一放下碗就去找顺子。周大屁股他们也叽叽喳喳地走过来,几个人商量还是玩跑得快。

“咋没喊杏?”秀敏边洗牌边问。

“喊了,说头疼,感冒了,喝罢汤就睡了。真娇气!”兰子说。

“长更一回来就不娇气了,一整夜不盖被子都行!”周大屁股接了一句。

“谁能跟你比?谁不知道你们长贵回来一次,你能叫他三天下不来床!”秀敏笑得牙花都露了出来。

“不下床我伺候也愿意,咋了?”周大屁股甩出一张对勾,“要住!”

“叫我说,最可怜的还是桃花。听说她去找他们中富,在广州整整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她去的时候,人家中富正和那四川女人包饺子吃哩!中富盛了一碗饺子给她,她把饺子扣到那女人头上,中富把她打了个半死,头发都拽掉好几撮!”兰子说。

“尻他妈,要是我家男人敢找别人,老娘非骟了他不可!”周大屁股狠狠地把牌甩到桌上。兰子叫起来:

“哎哎哎,说是说,牌得正经打,你瞅瞅你出的啥?”

一桌人都哈哈笑起来。周大屁股一拍大腿:

“气迷了!重新出,重新出。”

“今天我和杏上街,还听说了一场好戏。”兰子神秘地说。

“啥,啥,快点说。”

“王大奔一回来就和孙桂英打了一架。”

“为啥?”

“孙桂英整天只顾着打牌,娃子都不管。王大奔在外边累死累活,一回家看见家里那破落样,气得要死,就揍了她一顿。”

“王大奔也真不像话,你说咱们女的农闲时候,不打牌能干啥?”秀敏接道。

“就是哩!”

杏躺在床上,听着兰子的脚步渐渐远了,就一骨碌爬起来,把楼门开了一道缝,关了灯,和衣坐在床上。

小枣被喂了药,听话地睡了,偏房的门被杏从外面锁上。

好像有什么虫子的叫声,在黑夜里一惊一乍,杏攥着裤子的双手微微发抖。

一个黑影悄没声地溜进来,轻轻推开杏虚掩的房门,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杏冷笑了一声,坐着一动不动。

“杏?”来人叫了一声。

“杏?”来人又叫了一声。

杏动了动,发出了一丝声响。

“杏。”来人的声音里有了欢喜,朝着杏的方向摸去。

6

一双粗拙的大手碰到了杏的腿,又急切地向上摸去,摸到了杏的腰部,手哆哆嗦嗦向里面伸:“咋还穿着衣裳哩?”

黑暗中,一条腿试探着跨到了床沿上,又往里边一送,结结实实地坐在床上。

杏的两手使劲拽着裤腰不松手。那双大手又向上摸去,伸进杏的棉衣内,如土坷垃一样,剌疼了她。

“赶紧把袄子脱了,叫叔亲亲,叔都快想死你了。”田中才揽起杏的秋衣,把头拱进去。

杏被压倒在枕头上,她的头被窝在床的后靠背,脖子勒住了,喘不上来气。她“呜呜”哼了几声,两只脚踢腾了几下。

“蚂扎爷呀,压住你了?”田中才抬起了屁股,空出两只手,攥住杏的腰,往下面拽了拽,头还埋在杏的秋衣内,“我哩亲亲娘哎!”

杏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地躺着。她的小肘开始困疼,就松开了紧攥着的双手,田中才一下子扒掉她的裤子,一只手伸了过去:

“咋恁犟哩!叔可稀罕你,你知道不?”

摸索了好一会儿,田中才才用一只手支住床板,另一只手索向自己的腰带:

“叔牙口不好,你说不吃嫩草能行不?杏娃子,你可得听叔话,明年我也给你家弄个低保。一个月好几百,想吃啥吃啥。”

田中才一只手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只好叉开腿跪在床上,那只手也来帮忙,啰啰嗦嗦,急得出了一身汗:

“日他妈哩,正上坡来慢撒气!”

杏躺在那儿,一声不响地任他捣鼓。她的两只眼睛盯着黑咕隆咚的屋子,心脏在奶头里面怦怦乱跳。

田中才正在杏的身上忙活,后背突然钻心的一阵疼,他“妈呀”一声,直起身子,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腔调:

“谁!”

“咋了?”杏问。

“有人!”田中才翻身下来,伸出手向后背摸去,“血!我流血了!”他慌慌张张地下了床,胡乱拿起衣服往身上套。

“咋会流血哩,我把灯开开?”杏问。

“别开!”田中才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人要害我哩!”他趿拉上鞋,没来得及套上后跟,就往门口窜去。

“叔,你当心点。”杏坐起来,光着身子跳下床,“你到底要紧不?”

等到田中才的脚步声远了,杏才锁好楼门,返回堂屋。她把冰冷的身子捂进被窝,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身边一个男人掀开被窝,躺了下来。

“你还没走?”

“我走了,想了想,怕你出事,又拐过来了。”

杏翻身把男人压在身下,眼泪滴在他的胸口上。

“快点,一会儿兰子就回去了。”

“嗯。”

快晌午的时候,长顺抄着手走进院子:

“二嫂,我妈叫我来借几个盘子。”

“咋了,来客了?”杏往厨房走去,拉开柜门,掀开一块白洋布,“要几个?”

“六个就行。是花菊嫂子给我介绍了个妮儿,今儿领着人家来屋瞅瞅。”长顺接过盘子,“我妈说一会儿你也去帮忙烧锅。”

“可行。咋,还要下锅哩?”杏问。

“噢。人家头一回来,不下锅咋行,上回没下锅,人家都说哩。”

“那行,你头里走,我换身衣裳就去。”

杏走到里间,换了一身枣红色的羽绒服,又把两只土黄色的袖头戴上,向长顺家走去。

长顺妈早就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杏,像见了救星:

“赶快来帮我把面切好,日他妈手忙脚乱哩,面发得有点软了。”

“软了正好,炸出来的油馍外面焦嘣嘣,里面软活活,还好吃哩!”杏边说边捋起袖子。

“这个村里就你炸的油馍好,谁家下锅都得找你。”长顺妈称赞道。

杏一边往油锅里丢面,一边趔着身子向堂屋瞅:

“妮儿是哪儿的?”

“王庄的,在广州打工,昨天才回来,花菊就给长顺提了,赶紧安排见面。现在这妮儿们,香兴,提的晚了就叫别人占住了。多亏花菊和咱是亲戚。有五六个头儿在排着队见人家,花菊先安排的咱们长顺。”

“这妮儿长得怪好,你瞅人家那颜色,三月桃花儿色。”长顺妈补充道。

杏又趔了身子看看,点点头:

“真是长得好。可得经点心,争取定住。你也别在厨房忙了,我弄,你上堂屋去陪客去。”

长顺妈拿出毛巾擦了擦手:

“我一早就去找支书了,想叫他来陪客,谁知道他身子不美气,躺在床上就没下来。也不知道是啥病,好像还挺严重哩!没办法,我就叫了北头你三爷、大奶奶。那你弄,我去堂屋招呼住。”

“你去。”杏用笊篱把油馍捞出锅,控在一个盛油的盆子上。

“哎,要不是长顺他爹死得早,哪用得着我一个妇道人家上桌。”长顺妈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墙上钉着的细绳上,捋了捋头发,向堂屋走去。

7

“支书今儿一直在家骂人,不知道骂谁哩?”

长顺妈回厨房端菜的时候说了一句。

杏的心就跳个不停,她忽然有些害怕,炒菜的时候心也不静,几个拿手菜也没弄好。

长顺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杏帮着扫地,她拾掇完,洗了手,把围裙解下来:

“谁得罪支书了?”

“谁敢得罪他!”长顺妈反问道,“人家儿子在城里当治安大队长,得罪他不是找死哩?我看,估计又是在骂三娘哩,三娘瘫在床上这些年,他早就烦得够呛!”

一直忙到半晚上,杏才回到自己家,小枣跟在她的身后转来转去,陀螺似的。杏莫名地烦躁起来,就喝了声:“干啥你!”

小枣瘪了瘪嘴,坐在小椅子上。杏把她外面的罩衣脱下,揉进盆子里。用洗衣粉浸泡了一会儿,在袖口处打了肥皂使劲搓了搓,端起水盆倒进洗衣机里。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杏愣怔了一会儿,才挎了箩筐,到南偏房去。

一地的花生堆了半山墙,还没有分好级,她拿了一张小板凳,坐下来,把瘪子往箩筐里捡。

今年的花生收成不好,瘪子太多,仁儿还小。三月份种上的时候,长势挺旺,秧苗子扑棱棱,绿凤凰似的,可劲儿展着翅膀。杏拎了茶壶,用袋子装了几包方便面,一个大茶缸,在地里摸了好几天,两亩花生总算种好了。浇水是个麻烦事,她又不会开手扶小三轮,一桶一桶拎水也不方便。大春的花生地正好和她不远,大春就开了自己的手扶车,车厢里铺了厚塑料,在井里抽了一车水,拉到地头,头天浇大春的,第一天浇杏的。

杏盘算着两亩花生的收成,再加上卖辣椒的钱,除去化肥农药种子,咋说也能收入万把块。好歹现在化肥种子能赊账,不用急。

四五月间,花生长出了坚硬的细针,垂到地面,伸到土坷垃里。杏知道这是花生的关键时期,就和生孩子一样,营养一定得跟上。老天爷却偏偏开始耍起了性子,一连俩月没下一滴雨。

大春看顶不住,早早浇起了水,他开着手扶走在路上,碰到了戴着草帽,脸被晒得黑红的杏:

“等我把这几块地浇了,就去浇你的。”

“可中。”

杏一边心焦地等大春快点浇完他家的地,一边担了水桶往井上去,能浇一点是一点。她卸下担子,舀出一瓢水,顺着花生的根部浇下去,板结灰白的土坷垃立刻成了褐色,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等到杏转身浇下一棵时,又恢复了原色。

杏也渴得要命,她仰起水壶,灌了一阵凉白开,擦了擦嘴。汗水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把胸口的月色T恤溻湿了一大片。

终究还是没扛住老天爷的火气,大春帮杏连浇了两天,只管了半个月,花生秧还是焉头巴脑的。大春又给自家的地浇了两遍,也泄气了。

杏扒拉着满地的花生,越来越后悔没早点把这季花生卖掉。便宜就便宜吧,本来质量也不好,算下来只是能包住种子化肥钱,但起码不赔,现在可倒好,沤到屋里,也没人来收了,只能等长更回来,把欠的化肥种子钱还上。

兰子又来叫杏去打牌,杏本想推辞,临时改变了主意。她对兰子说:

“你先回去,我喝罢汤就去。”

她安顿完小枣,就加了一件厚羽绒服,向兰子家走去。

一屋子人已经开始战斗了。大春坐在上手,杏走进来,坐在他的下边。

“来来来,今晚咱们斗地主。”兰子把牌一扣,重新洗起来。

杏抽到地主,大春的手里已经没有大牌,只得抽出一张十。

兰子埋怨起来:

“你咋不顶哩?”

“我咋不顶,没有大牌我咋顶?”

兰子气呼呼地甩出几张牌:

“手气真背!输了一百多。”

杏劝道:“有输有赢,气啥哩?”

“你一晚上光剩收钱了,别说沾嘴话。”兰子阴声怪气道。

杏的心里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她觉得兰子今晚有点不对劲儿,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儿。

“不玩了,早点睡吧。”杏提议。

“玩,接着玩!我非把输的钱捞回来不行。”

杏和大春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几个围观的怂恿道:

“睡啥哩?还早着。”

等杏打着呵欠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了。她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今晚她本来是想找机会给大春说句话,让他小心点,她有点担心,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她瞪着眼睛看着屋顶,心里越来越慌,这是怎么了?她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还是静不下来。

8

小枣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杏着急起来。怕是得到城里去,拍个片子才行。还是先别给长更打电话了,免得他熬煎,再说,即使给他打了电话,一时半刻他也回不来。

骑上电动车,到镇上坐班车,得二十多里地。坐上班车,又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城里。腊月间,赶集的人多,坐车的人也特别多。杏抱着小枣,挤上车的时候,已经没有位子了。

“来来来,这儿有个小板凳,你坐这儿,把闺女抱腿上。可别露头,现在查得严,不让超载。一会儿到路口,你把头低一下。”

卖票的是一个烫着黄卷发,戴着硕大黄金镯子的中年妇女。她拉开黑皮包,刷,撕了一张票,递给杏,接过杏手里的钱,刷,又拉上了黑皮包。

杏穿得厚,窝在小凳子上,有些难受,小枣坐在她的腿上,慢慢瞌睡起来。杏就打横抱了她,把外面的大衣裹了又裹。

医院更是密不透风,挂号要排队,问诊要排队,缴费要排队,拍片要排队,返回医生这儿还要再排队。

医生取出听诊器听了一会儿,拿出片子看了看,说:

“肺部有炎症。”

“要紧不?”杏慌起来。

“咋耽误这么长时间才治?再耽误的话就成胸膜炎了。”医生一边开药一边说。

杏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直在治······”

抱着小枣走出医院,已经下午三四点了。好歹等片子的时候,在医院附近吃了一碗烩面,小枣吃了一个酥饼,生怕排不上队,又急急忙忙到医院等,不过总算不太饿。

得抓紧到车站去,不然就赶不上了。杏不舍得坐出租车,就循着路标,一路小跑到汽车站,刚买完票,车就到点了。

到了集镇,天已擦黑。赶集的人多半已回家,杏推出存放在副食店的电动车,把小枣揽在怀里,包裹好,骑上车子。

还有三四里地就到家了,杏停下来,把扯乱的厚围巾解下来,又重新围了围,把耳朵全包起来。寒风从手套的缝隙里钻进去,双手已经僵得快要伸不直,她把两只手使劲拍了拍,又握住车把,加快了速度。

“妈呀!”

杏感到不妙,想要捏住车闸,却已来不及,被重重地甩出去。

小枣哇地哭起来。杏连忙爬起来,一看,电车压在小枣身上,她已被甩出去两米多远。她慌慌张张跑过去,扶起车子,两只手掰持着小枣的肩膀:

“摔到哪儿了!摔到哪儿了!”

她凑近小枣,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确信没有什么伤,就回身检查电车:

“小枣乖,别怕!别哭!”

她把电车扶端正,才感到右手掌火辣辣的疼,不用看,肯定是刺破了皮,回家擦点白酒就好了。

她跨上电车,却看到大春站在路旁。

“你咋在这儿?”

“今儿在集上看见你去城里了,估计你要摸黑。”大春看了看小枣,“咋样?”

“不要紧,吃点药就好。”杏顿了顿,“那个,兰子是不是,知道了?”

“她咋能知道?”

“还是小心些。我总有些担心。还有,长更再有三四天就回来了,可别弄出啥岔子。咱俩都得当心。”

“没事。我咋能恁没眼色?”

“那晚支书没看见你吧?”

“没有,我照着他的脊梁划了一下后,立即跑了出去,黑洞洞,他看不见。我心里有数,弄不坏事。一根钢丝,刃又不利。”

杏想对大春说一句感激的话,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她把小枣往怀里搂了搂:

“那我回了。”

“噢。”大春想了想,又说:

“兰子今儿回娘家了,明儿晚上才回来。”

杏没有说话,电车“呜”了一声,向前骑去。

她恍惚听见大春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但又没听清楚。不知道为啥,她不想看见大春。

整个村庄都已经睡了,杏给小枣做了一碗疙瘩汤,酸酸的。她也就着喝了两口,又泡了一包方便面,就摊开被筒,躺下了。

手机响了,她忙爬起来,伸了胳膊,从床头柜上拿了过来。

“我,大春,你把门开开。”

“今儿,别来了。我累。”

“眼看都回来了。开下门,行不?要不,得好长时间哩!”

杏的胳膊在被窝外面晾了好一会儿,有些冷了。她披上袄子,下了床,趿拉上鞋,拉灭灯,走在院子里,打开楼门。

大春一闪进来,就搂住她的腰,她趔了一下,低头把门插好,回到屋里。

大春紧跟着走进来,反手关上东间门,就抱住杏的屁股,往上一送,杏的两只脚就离了地。

杏被扔到床上。床“吱呀”了一声。

“轻点声。”她小声道。

大春三下五除二把杏和自己剥个精光,一边压上去,一边回手把被子盖在背上:

“别冻住了。”

杏闭上眼睛,伸出两只胳膊,抱住大春的脖子。

大春使劲揉着杏的奶头,把嘴巴凑了上去。

突然,两人都停止了动作,惊恐地坐起来。

“王大春,尻你妈,你给老子出来!宋春杏你这个浪逼!快点开门!”楼门外头传来兰子撕心裂肺般的叫骂声,铁楼门不知用什么东西被砸得咚咚响。

9

喧闹的人群早已散去,鸡叫声响了头遍,天渐渐亮起来。

杏蜷在堂屋的地上,双腿没有了知觉,她仿佛长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身上的伤口开始疼痛,脸部火辣辣的感觉还没有消散。她记不起来都是哪些人来到了她的院子里,有兰子,几个男的,几个女的,她仿佛还看到了田中才的身影。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楼门明明锁了的,现在毫无廉耻地敞开着,那些凉风,那些寒冷,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都在向她张开咒骂的嘴巴。

她记得大春是被人从床底下拖出来的,好像被扇了些耳光,紧接着,她也被撞在地上,有什么东西踩上去,她记得自己叫了起来,踩的人也在叫。忽然,脸上就火辣起来,她知道被指甲挠了,应该流了血,她死命地捂着脸,又被谁的手掰开,然后,就有什么东西扇了上去,好像是鞋子。

是鞋子。

直到有小孩子的哭声响起,杏才疯似的爬过去,抱住只穿了秋衣秋裤的小枣,把她捂在怀里,散乱的头发扎进小枣的鼻孔,小枣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停止了哭喊。

“算了,算了。”

有人说,并且伸手去拉小枣。

杏把小枣紧紧搂在怀里不松手。

“兰子,算了吧。”又有人说。

大春好像一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终于静了下来。

“妈,我想吃馍。”小枣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坐着,怯怯地望着她。

杏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电磁炉,热了两个馒头,又打了两个荷包蛋,端给小枣。

小枣一口气吃完,抹了抹嘴:

“妈,爸爸咋还不回来?”

“快了。”杏收拾了碗筷,坐回到床上。

“妈,你咋不吃哩?”小枣偎过来。

“妈不饿。”杏拉了小枣的手,把她抱上床,脱了小靴子,揽进被窝,“小枣你可得听爸爸话哦。”

小枣点点头。躺了一会儿,小枣又说:

“妈,我想出去玩。”

“好,去你二妈家玩,别到北头去。”

“嗯。”

小枣穿了靴,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杏又躺了一会儿,下了床,走到衣柜前,取出前几天买的新羽绒服,想了想,又脱下来,把长更割麦时回来给她买的衬衣穿在里面,又套上羽绒服。

她坐下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起身打来一盆水,把前天晚上壶里的热水兑进去,撩起水轻轻擦拭脸上的伤口。

她洗净了脸,又重新坐在梳妆台前,拧开润肤霜的盖子,在脸上细细地涂上一层,家里好像有一支口红,买回来就没用过,还是赶集时在兰子的怂恿下买的,本打算长更回来后涂给他看。

她拔了盖子,手指一拧,红润的口红膏体就旋转着露出头,简直像从云彩里飘出来的七仙女。杏端详了一阵儿,龇了嘴唇,慢慢涂上去。

她用卫生纸擦去出了唇线的口红,满意地抿了抿嘴唇。

终于到家了!长更把背上的包裹往肩上送了送,迫不及待地向家里走去。杏肯定已经烧好了饭菜在等他吧,每次只要定好回家的日期,杏总会在他刚到家的那个时辰,收拾好一切,油馍是刚炸好的,饺子在盘子里层层旋转,留了一个好看的尾巴。小枣这个馋嘴猫,总吵吵要吃奶糖,临走时专门在大超市里给她买了一袋大白兔,看她还馋不,呵呵,长更的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来。

手机也没电了,要不,一下车就给杏打个电话,她就会来村口接的。长更加快了脚步。

对门叫二叔的老江头拄了拐杖,看见他,从山墙跟下的凳子上站起来,侧着身子,头向前探,一直看着他走到跟前:

“是······长更?”

“二叔,晒暖儿哩?”

“娃子呀!不得了了!”

长更背上的包裹掉到了地上,他愣了足足有一分钟,像条疯狗一样转身跑去。

杏在医院里住了三天,被抢救了回来。

“再晚一会儿,人就不中了。敌敌畏呀,厉害的很!”医生说。

长更把杏带回家的第二天,就拿了一把刀子,跑到大春的家里,照着大春的后背狠狠地扎下去。兰子上来阻拦,被长更一刀戳进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杏,我再也不用出去打工了。”

长更看着走进拘留所的杏,看着她带来的卤牛肉,晃了晃手铐,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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