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坐者任鸿隽,陈衡哲。后排站立者余上沅,陈衡萃。照片摄于195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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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国内某著名学府百年校庆时,美国华裔学者任以都托人给该校历史系一位领导捎话,说她是该系系友,想回母校参加百年校庆。

领导问:“任以都是谁?”
答曰:“陈衡哲的女儿。”
又问:“陈衡哲是谁?”
……

任以都是谁?

任以都, 陈衡哲的长女,费正清《剑桥中华民国史》的合作者(该书第8章《学术界的生长:1912—1949》的作者),《天工开物》全文的第一位英文翻译者。她早年是西南联大历史系著名才女,与何炳棣等人并为西南联大历史系几位闻名世界的高才生,后留学美国瓦瑟大学、哈佛大学,获博士学位,之后成为宾夕法尼亚大学历史系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正教授,并独力创设了该校的东亚系。

陈衡哲是谁?

1943年初,暂居重庆的陈衡哲,受周恩来的邀请,前去中共南方局所在地红岩村拜访。当天,陈衡哲坐专车至化龙桥,然后坐滑竿到红岩村。陈衡哲到达时,已在红岩等候多时的周恩来非常热情地迎了出来,说:“陈先生,我是您的学生,听过您的课,看过您写的书。”

1939年春,陈衡哲应蔡维藩盛请,到西南联大历史系作讲座,后人回忆说“陈的盛名引来了大批听众,以致昆中北院那间大教室挤满了听众,座无虚席。”当时,“原定第一排留给教授们坐,但清华北大的史学方面的教授,一个也不肯坐下,都站在台角边静听”。这些教授包括姚从吾、刘崇鋐、查良钊等先生,甚至尚在云南大学的吴晗也慕名而来。

胡适唯一的女儿名叫“素斐”,取自陈衡哲的英文名字Sophia。胡适女儿早夭后,认了陈衡哲的小女儿任以书为干女儿。胡适所说的新文学“最早的同志”,指的就是陈衡哲。

杨绛几年前专门写了一篇长文《陈衡哲,我至今还想念她》,文中写到:渐渐地别人也知道我和陈衡哲的交情。那时上海有个妇女会,会员全是大学毕业生。妇女会要请陈衡哲讲西洋史。会长特地找我去邀请。陈先生给我面子,到妇女会去作了一次讲演。

那么,陈衡哲究竟何许人也?

如今知道陈衡哲的人不多了,有限的知晓她名字的人,大多也只是模糊地记得她的作家之名。实际上她的才华远不限于此,她的名字永远留进了中国历史。她是中国历史上多项第一的拥有者:中国最早官费留美的十名女生之一、第一个力行婚姻自由的现代女性名流,现代文学史上的第一个白话文作家(比鲁迅还早一年),北京大学的第一位女教授、也是中国的第一位女教授,国内第一部西洋史的作者,《新青年》、《努力周报》的第一女将,《独立评论》的创办人,出席国际太平洋学术会议(连续四次)的第一位中国女学者,现代中国女性中首屈一指的政论家。甚至有人认为她是现代中国第一位知识分子女性。因为出众的才华,陈衡哲在国内和国际都有一定影响。她当年就读的美国瓦萨女子大学校长曾经承诺说,只要是她的直系后人,子女均可以免费、免试进入该校。后来,她的女儿任以都、任以书均就读于瓦萨大学。民国时代,能请到陈衡哲讲学,是一种荣耀,在男性把持的学术界,这很少见,更何况是在那个年代。

早年陈衡哲

陈衡哲原名陈燕,原籍湖南衡山,1890年生于江苏武进。祖父陈钟英、父亲陈韬(字季略)都是有名的学者和诗人,陈韬曾任四川乐至县知县。

陈衡哲的曾祖母、祖母赵氏、母亲庄曜孚皆能文善画。庄曜孚字茝史,是著名的画家和书法家,得恽南田画派真传,以没骨花卉著称,早年随夫在乐至创办女子师范学堂,开风气之先并从事画艺。据当地人后来回忆,女子师范学堂位于天池西畔爱荷轩,“是年夏秋,池莲盛开并蒂莲,县人以为祥瑞,传为佳话。庄曾绘《瑞莲图》横轴,悬于校厅,县中人士亦尝歌咏其事。”学校还制作了由庄亲绘图样的“并蒂莲”银质挂片,用以奖励成绩优良的女生。陈庄伉俪常妇画夫题,庄画花卉,陈题诗句或款识。庄的画作曾赴日本参展,所作扇面曾被荣宝斋订购。另据荣宝斋近年考证,她还是中国第一位在法国开画展的女画家。

1894年,4岁的陈衡哲随母识字读书。姐妹们由母亲教诗词,父亲则亲自教授陈衡哲,课本居然是《尔雅》、词典、八卷《黄帝内经》。7岁时她抵制缠足,同年,母亲开始教她用文言文写信,但教完开头和结尾的格式,母亲无暇再教她。陈衡哲于是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中间部分的内容却是用我的家乡的方言写的,其中还夹杂了很多我自己发明的词以配合方言的发音”,父亲读后大悦,鼓励她继续用这种方式写信。她后来回忆说“童年时代用白话写信是我早年教育中惟一觉得有趣生动的经历,就算我爱好的古典诗歌也不能与这种自由的表达方式相提并论,因为我对诗歌的爱好充其量只是被动的接受,而用白话写信则是积极又有创意的。”这是她后来支持胡适提倡白话文学的心理动因,并为她日后成为一代白话文作家埋下伏笔。

那个时代的中国家庭让女孩读书,不是像培养男孩一样读经书来考科举,而是读唐诗宋词,目的无非是增加修养,以便出嫁后为娘家赢得好名声。然而,不同于当时的很多大家庭,陈家从陈衡哲的曾祖母开始,“每个出生于或嫁入陈家的女子,或出于天性或由于环境,都在文学艺术方面有或多或少的造诣。”在陈衡哲这一辈,陈家女儿的成就则光辉灿烂。陈衡哲父母育有六女二子,多事业有成。二女陈衡哲称为中国第一个女教授,向来只载男不载女的陈氏家谱,破例将陈衡哲收列其中;四女陈衡粹毕业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其夫是著名戏剧家余上沅,余留学英国专攻戏剧,回国后创办国立剧专(今天中央戏剧学院、北京电影学院、上海戏剧学院的前身),曹禺、黄佐临、陈白尘等都是该校教授,谢晋即是该校学生。五女陈鹂,毕业于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西画系,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六女陈受为南开大学数学系资深教授,其夫吴大任为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之弟,曾任南开大学副校长。

此外,曾经写下“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绝命诗的著名革命烈士夏明翰,其母亲陈云凤是陈衡哲的堂姐。除夏明翰外,陈云凤另有三个儿女为中国革命牺牲:夏明衡、夏明震和夏明霹。陈衡哲伯父陈范是清末著名的《苏报》馆主,曾因《苏报》案而被清廷逮捕。

陈衡哲母亲的娘家,乃是江苏常州的名门,戏剧家吴祖光的曾祖母与陈衡哲的母亲是姐妹。北洋政府都肃政使、审计院长庄蕴宽,是陈衡哲的舅父。庄蕴宽曾任广西边防督办,蔡锷是他手下爱将,湖南起义失败后的黄兴,正是在庄蕴宽的重金资助和护送下,出镇南关,东渡日本。袁世凯阴谋恢复帝制惊醒所谓“国民代表”投票,六十位代表中只有一位起而激烈反对,并用公函请徐世昌转呈袁世凯,此人即庄蕴宽。

陈衡哲很幸运有庄蕴宽这位舅父。她后来回忆说:“督促我向上,拯救我于屡次灰心失望的深海之中,使我能重新鼓起那水湿了的稚弱的翅膀,再向那生命的渺茫大洋前进者,舅舅实是这样爱护我的两三位尊长中的一位。他常常对我说,世上的人对于命运有三种态度,其一是安命,其二是怨命,其三是造命。他希望我造命,他也相信我能造命、他也相信我能与恶劣的命运奋斗。”

陈衡哲自小在家读书,没有上过小学。每当舅舅回家省亲,五六岁的陈衡哲总是天不亮便起身去看舅舅,要他讲故事。舅舅很佩服西洋的科学和文化,更佩服那些到中国来的美国女子。他把所看到的西洋医院、学校和各种近代文化生活情形讲给陈衡哲,最后一句话总是:“你是一个有志气的女孩子,你应该努力的去学习西洋的独立的女子。”舅舅给她讲了许多中国以外的世界,还对她说:“一个人必须能胜过他的父母尊长,方是有出息。”陈衡哲回忆说:“这类的话,在当时真可以说是思想革命,它在我心灵上所产生的影响该是怎样的深刻!”

陈衡哲十三岁那年,由于求学心切,便要求母亲让她到广东舅舅那里去上学。一到广东,她便到当时唯一招收女生的医学校去报名。“虽然在我的心中,知道自己是绝对不喜欢学医的,但除了那个医学校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学校可进呢?有一个学校可进,不总比不进学校好一点吗?”但学校不收未满十八岁的学生。于是舅舅不但亲自教陈衡哲,还请了一位先生教她初级数学和新时代的卫生知识。舅舅极忙,但每天下午,总要骑着马,匆匆回家教她一个小时《普通新知识》、《国民课本》等,然后又匆匆离去。她回忆说:舅舅“对于现代的常识,也比那时的任何尊长为丰富,故我从他的谈话中所得到的知识与教训,可说比书本上得到的要充足与深刻得多。经过这样一年的教诲,我便不知不觉的,由一个孩子的小世界中,走到成人世界的边际了。我的知识已较前一期为丰富,自信力也比较坚固,而对于整个世界的情形,也有从井底下爬上井口的感想。”

1911年的冬天,舅母带她到上海,进入一家新办的女校读书。虽然该校水平一般,但上海三年,陈衡哲的英文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成为她后来考取清华学堂赴美留学的关键。庄蕴宽去世后,陈衡哲写了一副感人至深的挽联:

知我,爱我,教我,诲我,如海深恩未得报;病离,乱离,生离,死离,可怜一诀竟无缘。

本文来自《人物》200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