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写崔永元和冯小刚话题时，用了古代说书行当的历史进行隐喻。那是明末清初时，民间娱乐行业发展反向影响知识阶层、知识阶层下海从业的历史。那个年代催生了很多市场化现象，就如同现代无异，但是因为盛清时期朝廷进行思想控制，说书行当逐渐又脱离了与上层阶层的联系。

不过，在目下我们所能看到听到的经典评书中，我们能看到当时知识阶层参与行当的影子。善恶分明、有奖有惩、贬小人赞英雄，夸张又有哲理的江湖气息，虽然如今市场大多数集中在中老年人群，但是它所呈现的形态，却具有非常深的价值。相比于当下混沌的播客市场、泛娱乐产业，讲现代故事更多是提供消遣，知识分子虽然也是参与者，但却没有形成新格局。

粗糙之美得益精英参与

很多传统艺术都有粗燥之美，本身因为受众市场知识水平有限，通俗易懂乃最为基础的要求。而反过来说，知识阶层与平头百姓之间充满隔阂，也是造成说书行当粗糙的原因。

在学术论文《近代江南说书人的乡村地位》一文中，作者这样描述说书人的地位：在传统社会中，说书人历来是“人家看不起的” ，据说“连家谱都不能上” 。近代以降，一部分以引领时代风尚自任的知识精英，更将说书人斥为“只知糊口，不知注重风化，自轻人格，甘入于“江湖一流” 的人物。在精英眼中，说书人“思想之卑陋，文词之恶劣，令人脑晕心呕，只合酒肆茶寮，裸裎高踞，酒一杯，茶半壶，信口开河”，所谓“吃空心饭的江湖朋友”。

知识阶层鄙夷这一行当，在这些描述中可见一斑。而我开头提到的明末清初知识阶层反思自身、开始进入说书行当的历史，恰好发生在说书人最恶俗的阶段。

当时民间娱乐需求旺盛，说书人为了博取眼球，为那些听书的下层阶级提供了各种低俗内容。猎奇、色情、惊悚、迷信等大俗之物比比皆是，你追我拼在拉低下限。

这时候知识阶层虽然分为两派，但是都开始带着自身的印迹进入行当，大量从事“脚本创作”写出了很多话本小说，这深刻影响了后来白话文创作、为白话文叙事的“新闻性”发展奠定了基础。

其中，一派人认可既定的渲染手段和讲法，用软化了俗内容，包裹着教化的观点，潜移默化宣传自身信仰的准则；而另一派则完全不认这些，主张上纲上线善恶分明直来直去。

在如今的眼光来看，明显是前者是非常现代化的，而后者则受到了时代的局限，没能理解市场为何物。

形式没落源于时代进步，但也不是全部

单田芳这一代说书人，显然是没有得到知识阶层的认可。他们的受众仍是平头百姓阶层，在电台广播中虽然经典在继续播放，但是前后都插入了讲座卖药栏目，某种程度上在为骗钱而引流。

这一代说书人，数的上名字的人物不过10个，光阴流转间也一个个开始离人们而去，他们的作品仍是历史经典、新中国赞颂，没有什么可以打动年轻群体的东西。

不过这并不是他们任何人的错，每个人都有自身时代的局限性。说书这门艺术，其最大问题是形制与时代形成了隔阂。一人、一木、一桌、一把折扇，能把千般姿态百般人物淋漓尽致表现出来，虽然值得称赞，但是面对工业化产出的小说、电影和新闻，它们算是乏味单调的。

在2004年《三联生活周刊》曾刊载过一篇名为《单田芳:明天听谁说评书》的文章，文中单田芳这样评价这门艺术：在茶社里说书说了十多年，要讲究演员得发展有发挥，还是茶社里比较好。茶社从明代就有，几百年来的经验证明，评书不适合大场合，适合两三百人的范围，大剧场观众看演员都看不清，不便于交流。

虽然当时单田芳在录制分销评书内容时，探索出了植入式广告、尝试为评书配动画，业界也有演员尝试短平快内容，但是也未能见到气色，只是像单田芳这样的大家有了能吃饭养家的渠道而已。

其实回顾历史来看，单田芳这一代艺人能有饭吃，仍离不开早前两个时代的影响。一就是话本小说发展时期的明末清初，文人雅士将系统化理念灌入了这门行当；二就是新中国前后历史动荡期，说书行当创作“新闻性”大放异彩起到了帮助作用。

在界面新闻《凡有井水处，皆听单田芳》文章中，作者提到了《乱世枭雄》这部作品受到的影响，就来自于单田芳早年在动荡年代见闻，因此在塑造军阀土匪形象塑造的极为饱满。而其在讲述作品时，加入对海峡两岸局势的见解、加入相关人物进行塑造，则造就了一炮而红的景象。

这就是所谓“新闻性”能为作品带来的突破，而这种大背景下的家国心态，则与红军革命期间乃至建国后、共产党改造传统艺术有着离不开的关系。那时候的传统艺术是宣传政策、抨击旧社会丑恶、弘扬科学素养的工具，但是却也因为与时事、时代性高度相关而得到一种进化。

而文革之后的说书由盛转衰不断在远离现代社会，但是那个两个时代对说书行当的影响却是深远的。在2004年接受采访时，单田芳对评书的构想显然是具有突破性的，他说：“你别看现在报纸铺天盖地，不看报的大有人在;电视天天播，不看电视的人也不少。但这个说报纸节目要是能做起来，看的人肯定不少，我也盼着能说报纸。说说阿拉法特、萨达姆，我早就说，这次美国大选，布什肯定连任，克里肯定没戏，美国人胆小，布什主动出击，避免美国再遭受恐怖袭击。我要说这段就会把这个判断说出来。我在鞍山的时候就看过《红墙内外》、《江青史》这些东西，写得不错，老百姓肯定爱听，但思前想后还是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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