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们说了单田芳老人少年时的经历(没看的朋友出门左转),下面说说老人是怎么从跑江湖的转变成文艺工作者的。
单田芳在这本书里提到他妈妈王香桂的时候,总说一句话,叫“鼓槌一响,黄金万两”,什么意思呢?用现在的话说,他妈妈是明星,只要市面上太平,能在茶馆里说书,茶馆里就座无虚席,家里的收入状况就非常好。在解放前,单家家里有黄金、有钻石手表,正是因为有这些东西,他们才能从长春逃出来。他们到吉林之后,王香桂也参加了慰问解放军的演出,演的是《无敌三勇士》《王贵与李香香》这些新节目。
单田芳父亲这一边是说书世家,大爷、三叔都是评书演员,母亲那一边,几个舅舅也是说书的弹三弦的。帮助王香桂创作新节目的,就是单田芳的三舅,号称小圣人。在说书艺人当中识文断字,就算是有文化的人了。而单田芳的父母,虽然是很知名的艺人,却不认识字。他们不喜欢说书艺人身上的江湖气息,所以单田芳的父母都想让儿子读书、念大学。
这本书中有一个章节叫“我家的鼎盛时期”,说的就是解放初期,单家在沈阳的生活。当时沈阳北市场的饭店和娱乐场所总是高朋满座,王香桂在茶馆说书的生意也非常好。父母每天都忙着挣钱,挣来的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维持日常开支,另一部分要把纸币换成戒指、银子、袁大头,换成黄金。单田芳的一个工作就是去买袁大头。
经历过战乱和无政府状态的人,经历过国民党统治时期通货膨胀的人,都不太相信纸币,都觉得金银才是最保值的。父母觉得,过去积攒了不少的财产,经过一番动荡都荡然无存,就要赶紧挣钱,抚养老小。可惜这段鼎盛时期并没有持续太久,父亲单永魁入狱,父母离婚,单田芳就要担起养家的担子。
1954年冬天,单田芳拜李庆海为师,师父在营口的一家小茶社说《小五义》,单田芳就在台下负责记录。单田芳做记录可谓驾轻就熟,原来他跟他妈妈就做过记录的工作,记下的书有《隋唐演义》《明英烈》《五虎平西》《呼杨和兵》《三侠五义》等等。师父识字不多,需要参考书的时候,就是单田芳念给师父听,而师父李庆海,就传授他演出的技巧。
这一年单田芳结婚了,娶了比他大八岁的全桂大姐,这位王全桂在单家遇到困难时曾鼎力协助,两人也算是患难夫妻。他们跟着师父在开原演出,在大石桥演出,然后单田芳在鞍山碰到了一位赵师爷。这位赵师爷在茶馆里说《明英烈》,但演出效果不佳,单田芳就把自己记录的《明英烈》讲给赵师爷听,爷俩每天在浴池里探讨业务,单田芳讲《明英烈》,赵师爷就给单田芳讲故事情节设计、手眼身法步、诗词歌赋等等。
这时候的单田芳虽然有一肚子书,却还不敢登台演出。赵师爷就跟他说,说书艺人有三关,第一是登台难,敢上台就算过了第一关。第二是把客人说住了难,能不能让客人来听,就看你的本事高低了。第三是成名难赚大钱难,东北、京津大多数说书的都是庸庸碌碌之辈,没几个成大名赚大钱的。
我们交代一下背景,这是1954年,说书艺人基本上还是原来跑江湖的生活方式。说书解放以前没人管,沈阳生意好就去沈阳,营口生意好就去营口。1949年到1955年,政府也不严格管理,有个特业科,要到哪里去演出要去特业科开个介绍信,有了介绍信就好办事。到了1955年,说书艺人不能随便流动了,艺人开始登记,写履历,文化局存档,成立曲艺团,派干部来管理,江湖艺人有组织了。
单田芳当时在鞍山,就落在了鞍山曲艺团,曲艺团中的学员大部分还是艺人的子弟。而师父带徒弟还是老方式,师父在茶馆说书,徒弟在下面看,观察师父的言谈举止、表情动作,仔细琢磨今天师父哪些说得好,哪些说得不好,在台上台下的交流中,获取演出经验。对评书、相声等曲艺来说,茶馆是最重要的演出场所。小茶馆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根据现场效果来发挥,演员自然就能积累演出经验。
评书艺术是靠经验、阅历堆积出来一个说书人。这说书人出来了,这书也就出来了。2004年我采访单田芳的时候,老先生也说,要讲究演员的发挥,还是在茶社说书里比较好。茶社的演出形式从明代就有,几百年来的经验证明,评书就适合两三百人的范围,大剧场观众看演员都看不清,不便于交流。
茶社没了,评书走向电视广播,单老先生说原来在茶社说书,一抖包袱大家都乐了,他就越来越放松。后来录制电视评书的时候,空屋子里就一摄像机,一点交流都没有,他一开始觉得别扭透了,后来才逐渐适应。
单田芳1955年到鞍山,1956年春节大年初一登台,在鞍山的前进茶社,说的是《明英烈》。他当时的演出时段是板凳头儿,就是中午场和晚场中间的下午场,不是很好的时段。按规矩,他应该说四段,每段三十分钟,每段中间休息一会儿,可单田芳登台之后,根本忘了休息这回事,一口气说了两个多小时。这一天演出顺利,挣回来四块两毛钱,什么概念呢?当时大米一毛八一斤,猪肉四毛五一斤,鸡蛋三分钱一个,一天挣四块多钱,一个月一百多块,比当工程师强多了。
1958年,曲艺团走向文化单位编制,在评定工资的时候,单田芳被评为第五级,每月工资84元。他妻子王全桂的工资是98元。许多老演员拿的工资比单田芳高,但演出效果远比不上单田芳。关于艺人如何被改变成文艺单位的员工,有一本书叫《个体与集体之间》,讲的是1950年代1960年代评弹艺人的故事。当时的评弹名角,一天演四场,一个月能挣1000块,可纳入文化单位,工资最多就能拿到两百多块。当时大学名教授的工资是每月三百,艺人是不能超过三百这条杠杠的。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评弹艺人还是加入了集体,原因有二:一是收入虽少,但基本保障还是有;二是担心,要是不加入集体,恐怕以后连说书的地方都没有。
到1962年,对文化事业的管理更为严格。凡传统书目一律停止,都要说新书。单田芳说过《草原风火》《新儿女英雄传》《战斗的青春》《林海雪原》等,他的师兄杨田荣,被邀请到鞍山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长篇小说《铁道游击队》《平原枪声》。每到中午,师兄的声音就覆盖鞍山地区,单田芳很是羡慕,一个茶社里的演员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就要借助广播电台这样的传播手段。单田芳心说,早晚有一天我也上电台。
但实际上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他的妻子王全桂觉得鞍山曲艺团分配不公,跑到了海拉尔曲艺团,工资涨到了180块,她拉单田芳到海拉尔,也是每月180块的工资。这在1962年是相当高的收入。海拉尔还有一个好处是天高皇帝远,在海拉尔可以说旧书,单田芳到了那里开讲《三侠五义》,一炮而红。但鞍山曲艺团一直向海拉尔曲艺团要人,单田芳夫妇盘算,海拉尔也不是久留之地。
俗话说,好汉不挣有数的钱。不知道这句俗话是哪里来的,大概的意思是说,艺人是不屑于挣死工资的。单田芳开始单干,他们去了营口的田庄台,这就不是大城市了,也不是二线城市或三线城市,而是个镇子,是广阔的民间市场。在田庄台,单田芳从腊月到正月这一段时间,除去花销,存下4600块钱。这是1963年的4600块钱,算下来月收入是两千块以上,可在曲艺团月工资也就是一两百块,艺人该如何权衡?
单田芳继续从田庄台到苏家屯,再到盖县,他形容这段单干的经历用了四个字叫“火穴大赚”,穴就是走穴的穴,走穴非常火,赚了很多钱。然而,文化管控不会让你这样走穴,营口文化局收到指令,像单田芳这样的演员属于黑户,必须停演。迫于这种压力,也为了照顾儿女上学,单田芳又回到了鞍山曲艺团,工资涨了一级,每月98元,但私自走穴,罚款800元。
到1979年5月1日,单田芳重返舞台,在茶社说《隋唐演义》。到了8月,收到电台邀请,录制《隋唐演义》,一下走红。接下来又录制了《大明英烈》,这两部本书都是单家的底儿活。单田芳说,电台是我扬名立万的平台,成名成家的基地。没错儿,此后的单田芳名满天下。
单田芳是新中国的说书艺人。说书艺人本来是江湖中人,几百年都是没人管,自生自灭。单田芳这一代人面对的最大变化,就是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冲突。但在改革开放以后,单田芳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上了个体这条道路。他尝试过电视剧,也尝试过自己开公司。你会发现,这个冲突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市场需求,就是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人们都需要故事。
那么,故事的魅力到底在哪里?故事能支撑我们度过劫难吗?单田芳曾经上过一次中央电视台的《艺术人生》节目,在节目现场,他展示了一种东北特有的手工艺产品,叫水泡花,这是一种装饰品。在文革中,有一段时间,单田芳一家就靠卖水泡花生活。
1970年代,单田芳要和各种人打交道,有市井中人,也有地痞无赖,不管什么人,都对评书有浓厚的兴趣,单田芳凭借说书,能化干戈为玉帛,能交到朋友。可见,在艰难岁月中,人们对水泡花、对评书都有一定的消费需求。抽象一点儿就是,人们需要美、需要故事,即便在艰难困苦的时候。
1972年,单田芳在杜达莲泡大队劳动改造。有一天儿子回来跟他说,县城里的新华书店开始卖《三国演义》和《红楼梦》了,单田芳就用卖鸡蛋的钱,买回来一套《三国演义》和一本词典,每天晚上就看《三国演义》,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白天劳动的时候,脑子也不闲着,把《三国演义》背一遍,背完了再把自己家传的《隋唐演义》《明英烈》背一遍。等到1979年重返舞台,许多演员早就脑子空空,把祖传的故事忘掉了,单田芳却能出口成章。
我们在这里稍微跳脱开来,说点儿文学理论。人们为什么需要故事呢?许多人的人生并不构成一个完整的叙述,也不产生什么意义,但故事是有完整的逻辑链条的,是有意义的,我们需要故事,是需要体会到一种意义上的完整性。
德国的理论家本雅明有一篇非常著名的文章叫《讲故事的人》,他说口口相传的经验是讲故事的人的灵感来源,在劳动的氛围中讲故事,这就是一种交流方式。讲故事就是一种手艺活儿,每个讲故事的人都会在故事中留下自己的痕迹,就像做陶的人会在陶器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一样。人们在放松的状态下听故事,内心又想记下这些故事,有对他人转述故事的愿望,这就构成了听故事的人和讲故事的人之间那种纯真的关系。
讲故事的人就像智者一样,能讲出自己的人生经验,也能讲出历史的经验,他人的经验,人类的经验,他能让故事的火把生活的灯芯点燃。本雅明肯定没有听过评书,但他的这些话就像是在分析评书一样。
评书就是一种口口相传的讲故事的方式,人们劳动之余,在茶馆里听书,就是在听取这块土地上的掌故和传统,听取我们世代生存的经验。单田芳就是讲故事的人,也许是中国最著名的讲故事的人。他说的书,按照评书传统的叫法,一个是袍带书,讲的是改朝换代的故事,一个是短打书,讲的是行侠仗义的故事。他从《封神榜》讲到曾国藩、张作霖,讲的就是这块土地上的风云变幻,讲的就是英雄豪杰如何践行自己的正义法则。这种根植于人民的故事,传递着人民的经验,传递着最朴素的价值观。
题外话:读书可以扩充我们知识边界,获得更多看问题的视角,但盲从是要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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