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挑花出罗泾

“挑花”，抽纱工艺的一种，亦指刺绣的一种针法，是旧时民间广为流传的传统工艺，因其依布的经纬结构进行制作，也被称为“十字花绣”“十字挑花”。挑花源于唐宋，成熟于明清，历史悠久，流行地区较广，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尤为普遍。不同地域与风俗孕育之下的各地挑花技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丰富着华夏织绣文化宝库，其中湖北黄梅挑花、安徽望江挑花、湖南隆回的花瑶挑花更是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上海也有一朵娴静之花袅袅独立，于喧嚣之中怡然坚守着传统之美，这就是“罗泾十字挑花”技艺。

十字挑花头巾。摄影/方云

罗泾镇地处上海市最北端，沿长江与崇明岛一衣带水，南与宝山区罗店、月浦为邻，西接嘉定（上海市嘉定区），北连浏河（属江苏省太仓市）。域内水系发达，居民早年以打渔为营生，后改种棉粮，穿家织土布，食自种稻麦，长期过着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日常劳作中，当地妇女习惯用头巾兜头，夏天能防晒，冬天能保暖，田间干活也可以防尘，因此劳动妇女长年累月都把头巾兜在头上。当地《太仓县志》（罗泾以前隶属于太仓）和《浏河镇志》中也记载，“兜头手巾”是当地女性服饰的一种。

据传罗泾十字挑花的产生，最初是源于当地妇女以本色土布做兜头手巾。本色土布为白色，戴在头上既不好看，又有不祥之嫌，故有爱美者以颜色点缀，涂出花来，却难经得住风吹日晒，褪色后不甚雅观。后改用色线勾出花样，当地人称之为“游花”，可保长久如新，但色线勾出的花样，远不如刺绣精细，长针短针攀叠于布上的色线也经不起外力拉扯，兜着这样的头巾干农活极不适宜。于是，手巧者在此基础上创造出随“布势流”插针，从布眼里引线的挑花方法，逐渐形成现在的十字挑花工艺。挑花头巾，也演化成江南女性的服饰文化标志。

田间劳作的罗泾妇女

罗泾十字挑花自兜头手巾发展而来，使用范围逐渐扩大至所有土布实用制品的装饰，正如当地人所说，渐有“不挑不能用”之势，门帘、帐帘、床沿、被面、荷包、枕巾、鞋、帽以及肚兜、褡裢、花带等，均成为挑花的载体。随着十字挑花运用范围的延展，民族意识、传统习俗、宗教信仰、地域风情、百姓生活文化，也随之潜移默化地渗透其中。因罗泾十字挑花具有清丽淡雅的气质、浓郁的地域文化内涵，及原生态的乡土文化底蕴，体现了艺术审美和社会文化的双重价值，故于2007年被选入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经典图案寄深情

相比于丝绸上精美的刺绣，十字挑花与家织土布相结合，似难登大雅之堂。然而，正是这一份来自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灵感，在经洗耐磨实用的基础上仍要追寻美，以及朴实民风与乡间民情的水乳交融，使得十字挑花别有一番鲜活与生动。罗泾十字挑花图案的艺术形象，是罗泾女子朴素生活和美好理想的表达。通过手中的针线，她们将对自然的观察、描摹与自己的愿望相结合，崇尚吉祥如意的审美心理使得她们特别注重挑花作品图案的寓意，以及对于挑花工艺近于完美的表现。

罗泾十字挑花构图形式多样、灵活多变，主要有二方连续、单独纹样、斜菱形、对称式等，采用中心装饰区与边角装饰区及花边组合而成的布局方法。图案无论大小，多用简练夸张的表现手法，采取均衡对称的几何图形构成主纹，用植物花卉作为四周陪衬，形成丰满严谨的画面。往往是挑若干基础花纹联合成花簇，再由若干花簇组合成团花。强调分组对称，具有强烈的装饰意趣。

经典图案大致可分为三种：一是对自然景物的描绘。这类作品多以花草植物为主，或植物、动物交融，体现出罗泾人对于自然的依赖与热爱，如各种花卉的组合、花丛中的蝴蝶、停在枝头的小鸟等。二是以假替真的饰物。普通百姓生活较为贫困，无力添置金银首饰，便以十字挑花的形式，把珍贵的饰品描绘在衣物上。这类作品较多用于儿童服饰上，如小孩子戴的“系身”（围兜）往往挑出百家锁的图案。三是祈福禳灾的寓意。除了挑“喜字花”“寿字花”这样直接表示祝愿的画面外，还往往配以蝴蝶、并蒂莲等寓意“比翼双飞”“百年好合”的图案，以寄托祈福的愿望。

具体经典图案试举例如下：

1. 柏枝花：松柏有长寿、勇敢、坚强不屈、坚贞的寓意。在民风淳朴的罗泾，人们将松柏的柏枝音译为“百子”，在嫁娶、乔迁、安床、添丁等仪式中，用松柏枝讨口彩，希望世代百子千孙、百世安逸。

柏枝花。摄影/方云

2. 八角花：也称八角星，寓意无际的天空，也象征光芒四射的太阳。中间的方形图案象征大地，整个花形寓意天圆地方，充分表达了人们对于自然的无上崇敬，也是农耕文化的体现。八角花由八个菱形组成，图案的伸展性很强，又能多个组成不同的花形，在挑花作品中应用广泛。

八角花。摄影/方云

3. 蝴蝶花：蝴蝶象征成双成对，寓意幸福的爱情。如与果实图案组合，则有“瓜瓞绵绵”之意。

蝴蝶花。摄影/方云

4. 八结花：亦是中国结的盘长如意图案，代表了绵延不断，寄予对家族兴旺、子孙延续、富贵吉祥世代相传的美好祈愿。

八结花。摄影/方云

罗泾十字挑花通常为单色棉线与单色织物底布互相衬托，对比强烈，画面虽然色彩单一却不呆板。挑花图案的大小、主次、虚实的组织安排疏密有致，层次分明，节奏与韵律把握得当，画面变化中有统一，统一中又有变化。不同主题和造型的图案与灵活的构成形式更是形成了变幻无穷的格局。

荷花纹样组合。摄影/方云

代际传承授技艺

“心里有形，眼里有活，手里有工”，是老一辈挑花者的箴言。罗泾十字挑花画面简洁、唯美、抽象，不绷架，不在布上打样，全凭经验与技法于土布上直接挑制花样，并合理组合在日常生活用品上，没有多年的操练与积累是很难完成的。

今年72岁的陈育娥是罗泾十字挑花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她自幼随家中女性长辈学习挑花，如今亦是十字挑花技艺的主要传授者。陈育娥介绍说：“十字挑花的操作看似简单，实则技艺讲究，有一套严格的针法技艺。”常用的三种基本针法为：纵向前行的“行针”、横向前行的“绞针”，以及斜向前行的“蛇脱壳”。这些针法依实际需要而使用。无论使用何种针法，每针距离均需保持基本一致，这样才能正面全部成十字，反面呈均匀的点状。对十字挑花技艺年轻一代的培养，是她心中最大的牵挂。

陈育娥，《龙凤呈祥》。摄影/郑晓蓉

39岁的郑晓蓉是陈育娥的得意门生，她是罗泾的媳妇，目前于宝山、罗泾两地生活，她说“与城市快节奏的生活相比，更喜欢罗泾乡村生活的惬意与朴素”。正是由于心中归于故土与传统的情结，郑晓蓉对于十字挑花的热爱随时间而愈加深厚，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花痴”般的“执迷不悔”。陈育娥另一位得意门生杨海燕，也颇具典型江南女子的温婉与柔情，在工作之余，一双巧手将老师多年的挑花精髓与要义如实记录。她们与老师陈育娥一道，将课堂开进街道、社区、中小学课堂，公益免费传授挑花技艺，将古老技艺带入当下生活，希望能有更多人发现十字挑花独特的美，从而弥补时代环境变迁所造成的技艺与生活的割裂。

郑晓蓉，荷花口金。摄影/郑晓蓉

且看挑花展新颜

“见人见物见生活”，罗泾十字挑花源于生活，如今仍需服务于生活。郑晓蓉和杨海燕在努力延伸十字挑花的传统美学价值的同时，更尝试体现创意时尚的现代生活方式及理念。她们带领着16人的团队，短短几年里，开发了一系列挑花衍生文创品，如锁匙扣、车挂件、杯垫、抱枕、手提包、首饰、装饰画等。她们的作品屡获创意大奖，并多次在海内外国际文化交流的舞台上进行展演。

杨海燕，十字挑花小挂件。摄影/方云

2018年4月19至21日，非遗跨界音乐剧《白蛇惊变》于上海虹桥艺术中心首度惊艳亮相，核心亮点之一便是非遗元素的大范围、深层次融入，其中许仙造型所使用的腰带，便是罗泾十字挑花的一次华丽亮相。仅仅85厘米见长的图案区域，郑晓蓉每天连续十小时挑绣，用了十个工作日才赶制完成，陪伴着“许仙”一直走到了中国文化部“文化遗产日”于恭王府举办的2018“锦绣中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服饰秀”上。

郑晓蓉，十字挑花腰带。摄影/方云

罗泾十字挑花的另一场盛宴，是2017年“樱你而美瑰丝陈　传承海派时尚情境秀”。3月的樱花灿若云霞，在宝山区顾村公园里，民间的挑花与高定时装海派旗袍不期而遇，碰撞出的是江南女子的鲜活、灵动与海派气质的高贵、典雅。

消逝的田野，远去的乡村，变窄的河道，搬迁的邻里……挑着花的头巾已经被时髦的遮阳帽所代替，深情的兜头手巾也褪去了世故人情，这变化了的场景，犹如舞台剧谢幕般一一撤离。陈阿姨们想念田野里自由穿行的风，想念年少时跟随母亲在灯光下一心一意地挑花，依稀记得彼时对于未来的憧憬。而今，时光流转，年轻的郑晓蓉、杨海燕们接过了阿姨手中的针与线，小心翼翼且满怀虔诚。她们将记忆中的挑花延续，并将自己的生活感悟以及对于传统的解读，一针一针地扎进经纬，挑出了老一辈的寄寓，也挑出了时空转换的新意。将来更年轻的下一代挑花人，又将如何诠释十字挑花的传统与经典？

杨海燕，十字挑花首饰系列。摄影/杨海燕

文·图｜方云，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研究所博士生，研究方向为民俗博物馆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

本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中文简体版2018年9月刊，原标题：《罗泾十字挑花技艺：心里有形 眼里有活 手里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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