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纪系列·古镇时光

西牛古镇：水边的“阿荻娜”

——越过村庄和山脉（六）

陈 露

西牛镇，北江流域中连江支流与北江干流犄角间重要水上通道。犹记小时候跟随父亲坐生产队的手扶拖拉机往英德县运一种“有机肥”，早上从清西出发至西牛镇已是中午时分，吃过一碗西牛镇的竹笋粥然后等候渡轮过渡，到英州街已是黄昏日暮。

行走西牛古镇，专门找到这个少时记忆深刻的码头，眼前垃圾成堆，码头上长约50米成斜坡状的水泥卸道，残留停泊渡轮用的铁链孔环。那曾经被无数车辆碾过，无数双脚板踩过的码头，只有几眼锈蚀的铁链孔环，似乎还能见证这个码头的曾经存在，曾经的故事。

西牛镇旧码头

一条大街蜿蜒穿越西牛镇，仿佛把这个明代便已建制的小镇破开两半。镇内一小庙，曰娘娘庙，询妇人信众，一说金花娘娘，一说曹主娘娘。从西牛大桥看小镇，沿河边建筑探出水沿，一曰无地，一曰方便捕劳与运输。飞来峡大坝拦截，连江水流由湍急至平缓清澈，却无鱼可捕，镇上人家转而开荒种植柑桔，经营小商小贩，昔日水路发达之码头营生今已落寞凋敝。镇上人家多淳朴，陌生人进入眼光跟随，欲再叫一碗竹笋粥却已“倘卖无”，牛腩萝卜汤粉却是美味可口。夕阳下挥别古镇，那水上江河的历史仍旧让我绕萦。

水边的西牛镇

重新进入这个小镇已是深秋时节。但南方的深秋不是秋老虎，却是大暑猫，瓜棚下磨蹭蹓跶。秋清多情的阳光与水纹，令人放弃“苦大仇深”的历史追问，就想此刻秋清水色的原野中栖息片刻倦怠的灵魂。进入这座小镇，一为水路，一为陆路。弃水路而就陆路，是因为沿途风景可以让我感受一点秋清气色。在经过峪口的路径时，特意停下来拍上小镇临水照片。想那古人路途为何喜欢水路，实在是交通之便，也实在是艰辛之极。越过峪口，天地刹然开阔，一片仙境般样貌的盆地，还以为是那部武侠电影里的景致。南方深秋原野随处可见生长的野菊于湖边千万缤纷，天上的云，远处的山，水中倒影便成一诗。人生步履，在他处风景，难得停留一分钟，一百二十秒秒针未嘀嗒完，脚步已匆匆。所谓美景只是路上的记忆而已。

峪口的风景

北江流域之中，明以前建制的古镇不多，此小镇明初已成。水边兀立，与水为邻，夜可听潮汛，昼可捕鱼忙。水运之发达与荡菬，注定了小镇前世今生。步履之中水上之古镇无一例外。是暗合了地理宿命还是时世使然？我再次踏上旧码头，与一中年钓者攀谈。他道这小镇曾经繁忙发达，那些停泊的货船常常堵塞码头，镇里的大人小孩都干同样工作——码头搬运。一条弯曲街道，沿坡陂而上，把小镇劈开两半，两旁建筑低低矮矮，混杂错落，中间街道狭小，令人压抑。

时移世易，若想找到古旧的传说以印证观感，我是宁愿坐在街边小食档吃上两只壮实粗大的黄糍。小镇著名的黄金笋切碎，混合瘦肉，酸菜作馅料，包以糯米拌入山上一种植物而成，外表金黄，可煎可煮。五块钱两只黄糍，外加一大碗牛骨汤，足可一顿午餐。闲聊之中，小镇人慢生活，问起故事，先是不愿发话，说开了，收不了闸。说西牛实是犀牛，古时就叫“犀牛潭”，之如此类的民间传说，常是老人兴之所致的话题。我只好再叫多三碗黄糍分送三位老人家。

直街上小门楼

陡坡处拐弯角，一座小小的娘娘庙藏在其中。娘娘庙挤满了上了年岁的一众老妪。带着客家口音的方言，与之对答常常找不到完整句子。镇文化站同志陪同，半路却给领导叫回去。独自面对这群老妪东一句西一句的地域方言，至此我仍未弄清这个娘娘庙供奉的是金花娘娘，观音娘娘，还是曹主娘娘，又或是一身三面化身的民间神氏。虔诚如老妪，低矮的娘娘庙里通风通光都不够，焚香袅袅，站在其中，仿佛渎了神灵。我退至街上，重新观察这座娘娘庙，逮着街上一位在晒太阳的老人家问聊缘由。面对陌生脸孔，老人家爱理不理，慢条斯理用一只长长竹烟斗抽着烟。我站在一旁，每看他抬手抽烟的架势，就会莫名担心那竹烟斗过长而垂下来。仿若佛教徒吹响长长的法号，老人家吞云吐雾一阵才回我的话。说很久以前就有的，镇上的人行船，要拜娘娘。我忽然联想到，这娘娘是水神？

娘娘是水神，与妈祖有关吗？又或与北江流域的曹主娘娘有关吗？倘若由地域而推演文化的“成长”，这“娘娘”更靠近曹主女神。曹主娘娘乃类似粤西的冼夫人，历史上真有其人。据地方史料极少笔墨记载，曹主娘娘为北江流域一位巾帼英雄，敢于反抗官府对百姓的压迫，敢干打击地方土匪恶霸，护佑一方平安。由此，曹主娘娘成了北江流域司掌水的女神；成了禾楼歌里禾花仙女的“上级”。

西牛镇娘娘庙

我在微信圈里把小镇图片晒了出来，两分钟后，一位学生问：“老师，小镇何名？”正在河边拍摄的我，不暇思索回答说：水边的阿荻娜。

一直想为这个古镇“命名”，想了三个月未果。学生微信询问，一秒钟便予“命名”，才至继续思路和兴趣。是的，这座水边小镇，就是水边的“阿荻娜”。古希腊传说与这座北江边上古镇十八辈祖宗接不上，八竿子钓鱼钓不着，此刻却神奇连接起来。它是连江下游白鹿城咽喉要塞，上航下运，“能文能武，能攻能守”。马上得天下的朱元璋对南方水路控制比元代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坐小镇真若被朱家王朝雕塑的宫女，置身这水边的“阿荻娜”，以千年之身化出曹主娘娘；化出禾花仙女；化出“北江女神”。

当某些冥冥中的传说成为日常传奇以后，褪去茧壳的蛹，彩蝶蹁跹。

西牛古镇——水边的“阿荻娜”

2018第31期（总第6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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