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全国最大的铁货集散地——长治县荫城古镇
邵勇敏
荫城古镇坐落于长治县城南10公里处的雄山脚下,位于上党盆地南缘,是上党地区四大古镇之一,处于长治、壶关、高平、陵川四县市交界处,西北距长治30公里、长治县城15公里、东北距壶关20公里、东距陵川28公里,西南距高平30公里。荫城古镇背靠雄山,陶清河与北河从古镇东西两侧流过,遵循了背山面水的中国传统选址方式,这样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为古镇人民的生产生活提供了丰厚的物质基础,由于煤铁资源丰富,建立了长治铁业中心,曾经创造出“万里荫城”的商业神话,成为清代全国最大的铁货集散地,长治、高平、壶关、陵川等几百个村庄、千万户农民铁匠打造出来的铁器,从这里流向全国乃至世界,铁货年交易额最多时达一千万两白银,史料有“日进斗金”的记载,“千年铁府”的盛誉传遍了大江南北。
上党铁的历史、潞州铁的文化都要追根溯源于荫城古镇,荫城自古煤铁资源丰富,早在远古时期,这里就有人类活动,三皇五帝时人类逐渐在这里农耕定居;夏商周时,开始挖煤冶铁,春秋时期,冶铁技术娴熟,就已经有了简易的铁器制作工艺;战国时期就开始了铁业生产,据《左传》所记,秦赵“长平之战”时,双方士兵使用的铁剑就是当地所造,至汉朝,荫城已成为上党地区冶铁中心,设有铁官,常驻有铁商,到明代洪武年间,官府在荫城设立了全国铁业所,而当时全国仅有3家铁业所,唐宋明清已经成为全国最大的铁货生产交易集散地,那时荫城几乎家家有铁炉、户户会打铁,在当地开设的铁器商铺多不胜数,《潞州志》记载:荫城当时户有八百,商有五百,店铺林立,经商如织,商贾如云,列市如栉,荫城的铁货奔流全国,殆行天下。到清朝乾隆、嘉庆年间进入鼎盛时期,明清时期荫城几乎成为铁货的代名词,荫城及其周围的132个村庄,家家有铁炉,人人会打铁,铁炉作坊星罗棋布,风箱声锤击声昼夜不断,炉火刺破夜幕与星光同辉,锤声惊醒物眠与鸡鸣互闻,不愧为“万里荫城,千年铁府”的美誉。
荫城铁货之所以闻名遐迩,誉满全国,是因为品种齐全、质量好、善经营。据《长治县志》记载:当时荫城铁货多达三千多个品种,其中分为生铁、熟铁货两大类,两大类中又分为钉、锤、绳、锁、铃、锅、勺、壶、铲、笼、鏊、匙、铖、盆、桶、刀、剪、锯、斧、镰、犁、鐝、锹、锄等以及各种细杂共十几个种类,每个种类又按大小、轻重式样和用途,具体分为上百个型号,名目繁杂,数不胜数,如钉类按形状分枣籽钉、鱼眼钉、卯尖钉、水泡钉、荷花钉、车钉、犁钉、耙钉、门钉、柜钉、镰钉等等,每类钉中又分大小、轻重规格各不相同的若干种,再如勺,则按打水、舀汕、烧茶、炒菜、取米、舀汤等不同的用项制作重量、口面、深度、把长、库长等大小不一样的铁货品种,使各地用户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任意挑选。
荫城的铁货制艺高超、规格精巧、久经耐用,凡用过荫城铁货的人都知道,这里的铁器比一般铁货的铁质、铁性要好,如铁锅、铁铖等灶具,新货时呈灰色,使用前先用砂石磨光擦净,明火加热,然后食油浸里,草木灰熏外,使用起来里边盛水不锈,外面遇潮不腐烂,越用越黑亮,美观好看,经久耐用。用这些铁器蒸、煮、炒、煎的饭食不变色、不变味、不损坏营养成分。荫城的铁勺、铁匙成形后表面沾薄铜,即把黄铜热处理后打在铁器表面,薄铜厚铁,浑然一体,看去光亮照人,用其制作的食品,色味俱全,烹调效果绝非铝制品可以比拟;荫城的“娃娃绳”其形如链,每挂百环重半斤,十分精致,一度远销西藏,成为藏民所喜爱的装饰品;荫城的水泡钉,入水不生锈,头圆心空,厚薄均匀,永不掉盖;荫城的椽钉,人称“三绝”,上尺绝,长短粗细分毫不差,上称绝,几个一斤数准秤平,上木绝,入木生锈牢不可拔,即使椽木年久朽烂,铁钉与木衔处依然紧扣如初。
善经营,这是荫城铁货得以畅销万里的关键,荫城人会打铁,但是全村几百户即使家家升火、人人打铁,铁货产量也是及其有限的,那么,小小的荫城何以“日进斗金”呢?最重要的是荫城人勤于经营,会作买卖,把这里变成了名扬中外的铁货集散地,在荫城的铁货铺和市场上,本村铁货占的比重并不多,大量的铁器是长治、高平、壶关、陵川、晋城等县的几百个村庄、千万户农民铁匠的手工业产品,而且各个村都有拿手绝活和名特产品,生产工具、生活用品、军事器械、祭祀礼品、铸造锻打,应有尽有,如横河的娃娃绳每挂100环,重半斤;琚寨的贾字厨刀锋利耐用,不丁豁不卷刀;大峪的铁叶薄如纸,韧似铜,是制作门饰的最佳材料;琚寨的荷花钉、称杆尖儿、明月瓣儿、桃花边儿,即美观又实用;还有荆圪道的炉支火口,碳峪的铁砧等等,这些产地不论离荫城几十里、还是上百里,也都把产品运来,打上荫城铁货的名牌进行销售,否则就难以出手,正如人们所说的“高平的铁、晋城的碳,离了荫城不能干”,荫城人在吸纳他们的同时,在质量上严格把关,认真负责地维护其名牌声誉,共同创造了一个全国最大的铁货市场。于是,荫城铁货生意声名鹤起,吸引了八方来客,在铁货买卖的旺季,荫城的铁货行店都有外地庄客常住,全村留人客店、旅馆上百家,村中的大街小巷至今还保留着“馆街”的称呼,街头巷尾熙熙攘攘,客商云集,镇上的客栈、饭店百余家,一直经营到深夜,那时的荫城就有了不夜城的美誉,当时全村留住的远地外商少则五、六十家二百多人,多则七、八十家三、四百人,常住荫城客商共有九路,分别是:关东客(东北三省、京客(北京、天津)、上府客(太原、大同)、西府客(陕甘宁)、口外客(内蒙、新疆)、河南客(河南、安徽、湖北)、山东客、两广客、西南客(云贵川),这些客商大部分是来定货的,他们看中的是荫城铁货高品位的质量和上党人宽厚而又诚实的品格。荫城坐商诚招天下客,顾客络绎盈门,商贾蜂拥云集,明清时镇上铁庄、货栈、商行、当铺、旅店多达400余家,货积山堆,“日夜驼铃响,骡马排成行,骆驼送货到口外,黄金白银滚滚来”就是当时最真实、最形象、最生动的写照。荫城的铁货商品还可根据各路顾主的需求,依图制品,定点进货,对产品质量规格、标准严格要求,对顾主认真负责、信守合同,质量与信誉的结合,使得荫城铁货流向全国各地、流向海外,并出口俄国、日本、朝鲜、不丹、泥泊尔等国家,年交易额可达一千万两白银。
“千年铁府”的盛誉因此传遍了大江南北,是这块小盆地制造出的黑铁,铸就了山西晋商两大商帮之一的泽潞商帮,潞商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晋商,晋中商人是源于清朝末年的票号,而早期晋商则大多出自今天的长治一带,源于煤铁丝绸,他们早在500年前就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而当年闻名天下的泽潞商帮便是潞商的代表,潞商在明清数百年间一直在中国商界稳执牛耳,声誉超著,同样,潞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也一直是古代中国铁业生产的骄子。《潞安府志》记载:“上党居万山之中,商贾罕至,且土瘠民贫,所产无几,其奔走什一者,独铁与绸耳”,可见,是荫城的铁,为潞商的发展注入了活力,潞商得益于荫城兴盛的铁业,在茫茫的太行间披荆斩棘,走出一条盐铁古道,推动了当地盐铁贸易的发展,成就了一段泽潞商帮的辉煌传奇。而经济大舞台纵横驰骋天下的潞商的荫城商人中,也出现了一批豪商巨贾:荫城的李家占据了京津铁货、麻绸、玉器市场;琚寨的璩家把商行店铺开到大江南北;琚寨的许家买卖兴隆了彰德、尉魁等府;琚寨的张家在北京、保定一带稳站脚跟,交易红火;长治县经坊陈家,经营荫城的铁货,生做到京城,打响了荫城铁货的品牌等等。
昔日的辉煌终究会归于平寂,渐渐地,黑铁时代荫城的“傲人战绩”在悲怆中渐渐消退,纵然铁器会生锈,但历史的记忆不会苍白,古老铁城的记忆早已刻在古镇的一砖一瓦,和古镇一起迎接朝阳余晖,随着时间的流失,荫城昔日辉煌的制铁业已经成为过去,但是依托铁器兴盛起来的荫城古镇却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古镇是山西明清古村镇的杰出代表,真实保留了明清时期社会生活的历史记忆,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荫城古镇的古民居和古建筑遗址非常多,据统计,古镇现存古民居5096间,特色院落18个,寺庙16座,旧戏台8座,旧城门7个,牌楼祠堂5个,门面店铺500余间,荫城古镇如此宏大的村落建筑,皆得益于昔日繁荣的铁器贸易,铁业兴、百业兴,制铁业的发展带动了整个经济发展,古镇建筑规模也宏大起来,这座以铁发端的上党古镇,因铁而生因铁而荣。这些古老的明清建筑都集中在一处叫后圪廊的地方,后圪廊当地人们习惯叫它铁货巷,巷的宽度3米左右,长500米,店铺门面一个挨一个,它与老东街、馆街、北街相连,四通八达。
漫步在荫城街道的古镇,今日的古镇已听不到“叮叮咣咣”的打铁声了,但是荫城黑铁的影子却从未远去,它仍旧与荫城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铁器,对于荫城人而言,已经不单是一个古镇的行业名词了,它仿佛已融化在人们的记忆中。古镇老街后圪廊两旁大大小小的店铺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红火和熙攘,已是门窗紧闭,个别处残垣断壁,但座座巍峨,属明清建筑的商铺,整体的院落、街道景观传统风貌依旧,店铺、作坊、货栈相互交融、相互交织,布局严谨,蔚为大观。走过一间间小院,可以想象曾经那些铁艺师傅们打铁的情景,门牌的布坊、茶坊、糖坊等等,这里门庭若市熙攘的场景恍若眼前,那些关于铁府的辉煌往事,被雕刻在古镇的老街上,被雕刻在荫城人心中。
这里每年的农历五月十三,还保留着历时半个月的铁货会,关于这个古庙会还有一段相说,三国时期,关羽过五关斩六将跑到荫城,由于连斩数将,他的青龙偃月刀已卷了,想磨刀,但这里久旱无雨找不到水,眼看追兵蔡阳就要追上来,他不禁对天长叹:“皇天不助我,吾命休矣!”话音刚落,只见天上顿生乌云,顷刻间下起了大雨,关羽大喜,就雨磨刀,不一会,蔡阳追到,交锋只数个回合,就被关羽一刀斩于马下。后来当地商人为了祈求关老爷保佑他们生意兴隆,来往平安,便自动捐资,在关羽磨刀的五月十三这一吉日设会建庙,拜神唱戏,兴起了对关公的祭祀活动,后来庙会和铁货贸易自然融为一体,庙会越办越大,生意越做越红火,成为买卖兴隆的商贸重镇,周围十里八乡乃至壶关、高平、陵川等地的百姓都把到荫城赶集、进购货物作为首选,也许正是这个庙会,成就了荫城历史上的辉煌与繁荣。
在古镇让人深深感受到历史的沧桑,这些古老的景观是现代建筑无法企及的就是历史的韵味,沉甸甸的记忆,悠悠漫长的铁器历史,规模宏大的民居,浓郁的风土人情,将会在地方政府以及民众的共同保护下得到长足的发展。
201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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