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静浩(黄宇摄)

我希望将来告诉女儿

勇敢地生活、做自己,便是此生的意义

——黄静浩

01

最云南的姑娘

黄静浩时常会想起小时候一个人跑到母亲单位楼顶,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那是云南德宏州的边境小城畹町,楼房的背后有一大片芦苇丛,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芦苇毛茸茸地镀上了一层金边。“直到今天,忆起云南,我还能听到芦苇在风中摇摆的声响。对于过去的困和今天的难,想到这一幕,我就觉得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云南人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与自然的联系,它蕴藏了更原始也更广袤的智慧。黄静浩说。

黄静浩的云南餐厅火烧云已经有三家分店(最新一家开在上海),我们去的是她在国贸的店。绿色的植物攀爬在红色的墙壁上,墙上是艳丽的云南图腾。她的店常常5点多就开始排队,一座难求。

她是我在北京见过的“最云南的姑娘”,她几乎符合你对云南所有的想象——小麦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深红色的唇色和暗红色长裙,开口说话时不认生,热情得像一团火焰。她让我想起许多云南的女性朋友,与她一样,身上既有男子们的坦荡洒脱,又具备边疆女子独有的风情,心房大开的聊天方式酣畅淋漓,如同从北京到了云南下飞机时,深吸一口清爽的气。

黄静浩的第一家店2011年开在鼓楼,营业面积只有 30平方米,摆放了六台桌子。做餐厅之前,她在一家媒体杂志做销售,决定要开一家餐厅时, 她对餐饮生意一无所知,只是完全地凭借自己要做一家餐厅的执念作祟。从老家找来一位烧烤厨师, 家里的姑嫂、表妹和两个服务员小孩,组成了餐厅最初的团队。想干的事,说干就干,犹豫仿佛是对内心最大的不敬。

“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好笑,厨房的锅灶是去金五星买的家用的,排油烟机和下水道因为设计得不合理,天天出问题,我那时候什么工作都做,下了班就到餐厅通下水道、帮忙上菜。”黄静浩说。直到有一天,一名厨师用辞职来威胁黄静浩,不给加工资就走人,她二话不说让厨师离开,开始了她长达8个月的厨师工作。“那时候我刚和前夫分居,自己带着孩子,火烧云创业初期的艰难我曾经有过预想, 但从没想过自己真的干起了厨师的工作。”小时候的黄静浩喜欢进厨房给母亲打下手,食材、口味、制作方法对她而言并不陌生,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曾经的兴趣爱好成了一门生意。

最初火烧云餐厅的生意不稳定,做了一些推广和广告后,生意好一阵,之后又陷入冷清。那时候的黄静浩并没有完全辞职,“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如果你对于选择的事业没有全情地投入,永远不会有最好的结果”。黄静浩决心已定,辞职之后的一线工作体验,让她对餐饮体系有了全面细致的了解,这也使后来火烧云的迅速发展有了基础。

黄静浩每天站在厨房里炒菜十几个小时,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火烧云从开业,除了春节三天,其他时间都是全天营业。每一天,烟熏火燎的葱姜蒜味侵入到头发丝里去,你不知道那时候有多么厌恶自己,每天回家倒头就睡,都没力气洗澡。”黄静浩说。长时间的颠勺,让她患上了腱鞘炎,手腕转动一下都钻心地痛。可就是这8个月,让她捋清楚了思路,要做一个大众化的餐饮 :首先是餐品的稳定和流程化,其次是厨房的设计要专业化才能提高工作效率,最重要的是客户的体验回馈维护体系的完善等等。

黄静浩的云南风味餐厅“火烧云”(黄静浩供图)

经历了 7 年时间,火烧云餐饮品牌成为诸多投资人盯上的品牌,希望入股以及开设分店,但黄静浩都婉拒了。如今她的分店全部是自己开设,三家门店,150 名员工,她也从一个厨师,成为统领百人的女企业家。

02

边境的火烧云

火烧云是云南的寻常景色。每到傍晚,浩瀚的天空翻卷起红彤彤的云彩,如火焰蔓延到远方。那种燃烧在边境上的颜色即使短暂,却依然璀璨热烈。黄静浩喜欢家乡浓烈的火烧云,于是也将餐厅起了这个名字。

黄静浩出生在云南德宏畹町——傣族语翻译成汉语叫“太阳当顶的地方”,这是一个边境城市,和缅甸一江之隔。畹町这个小城的传统一直以来是家家户户做生意,黄静浩的奶奶是当地的傣族人,爷爷是当年打松山战役的远征军。“云南人很奇怪,走多远都会自带一种云南式的基因:自由、野性、浪漫,家庭给我的是一种理性和冒险共存的混合教育。”黄静浩说。

黄静浩的父亲退休之后,去到缅甸做义务诊所,给当地的穷人看病,不收当地村民的出诊费。“缅甸人也很淳朴,看完病就给我爸送来了米和自家养的土鸡以做感谢。开诊所的钱是抵押了一套房子借的钱。对这件事情我妈一直耿耿于怀,说我和父亲太像,都是不负责任,我拿了800块钱来了北京,我爸抵押了房子去了缅甸。”黄静浩聊到父亲时,眼里闪烁着光芒,这是她将来要过的人生,只不过她的父亲不善言谈,说不出什么光辉的大道理。

黄静浩的童年过得并不快乐,因为她曾经透露过喜欢班上的一个很受欢迎的男孩,从此被所有的小朋友们排挤,直到中学之后她才走了出来。在这段时间里,她形单影只,有了大量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她开始有了很多的时间阅读书籍以及与自己对话。“这段时间我几乎看完了父母书架上所有的书,一本都没有放过。当我看的书越多,越发现与这个城市的疏离,我已经开始想象总有一天,我要去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黄静浩后来抵达北京的故事,与大多数的北漂十分相似,住过地下室、合租过隔断房。她把初入北京最难堪的生活,当成了人生升级的打怪游戏,就像在风中摇摆的芦苇,有着发达的根系,倔强地成长着,永远闪现着金边光芒。

03

云南的味道

黄静浩希望自己的餐厅最能体现云南的味道, 就像云南的人,清新自然,新鲜爽利。

云南菜在一线城市店铺林立,派系繁多,但大多数人的认知还停留在几道出名的特色菜上:过桥米线、汽锅鸡、香茅草罗非鱼等,但对于本土云南人来说,这些菜并不是最地道的本土菜,它们在省外的做法,多多少少是云南菜的变种。在黄静浩看来,她最初做餐厅的初衷,是为了让自己小时候生活在畹町的记忆在菜里得到延续:“云南人的味蕾非常敏感,调料上的小小改变,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黄静浩的云南风味餐厅“火烧云”(黄静浩供图)

黄静浩每年都会带上自己的厨师团队行走一次自己的家乡,让他们观察本地人在吃上的细节, 同时可以发掘并带回一些地方手工香料。“在云南,即使距离很近的地区,对吃的理解和做法都会有很大不同,就说沾水(蘸料)的做法已经千差万变,干湿蘸料、酸辣蘸料、酸麻蘸料,全云南可以有几十种。另外,云南物产丰厚,大自然的馈赠譬如菌、虫等,皆可入菜,口味也新奇很多。”黄静浩说。云南人对吃的执念,实际上是对生活的热爱。一种食材有上百种做法,多种食材混合搭配发展出新颖的吃法,再添加新鲜、独有的香料——这便成为云南饮食的精髓。

“畹町最出名的小吃撇撒(一种凉拌米线,佐料汁水是牛的苦胆汁)一般外地人无法接受,但这却是小时候几乎每天吃的食物。在北京做云南菜最大的限制,是许多新鲜食材的缺失,处理得再好,也赶不上新鲜的千分之一。”黄静浩说。

对于这类遗憾,目前还没有解决的办法。黄静浩的火烧云餐厅能做的,也仅仅是还原食物记忆的一部分。“这样的遗憾在所难免,谁让云南人对吃这么较真儿呢?”云南人在吃上的较真儿,最终形成了在吃上面的优越感,再好吃的中西餐进入云南市场,都无法进入大众的生活,倒闭了的外来菜系比比皆是。

04

野生植物

黄静浩有一个10 岁的女儿,最近在畹町老家和她的母亲一起生活。最近几年,她忙于奋斗,女儿只能暂时由外婆照顾。火烧云的上海店去年开业, 但因为用人不善,第一天就搞砸了。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一个月里赔付了一大笔钱辞退整个上海团队,并重新组建了一个全新的团队,亲自下厨带厨师。管理餐饮企业,里里外外,锅碗瓢盆,压得人十分辛苦。

由于压力大,她内心抑郁焦虑,血压升高,心跳加速,让她几乎无法工作。“医生给我的建议就是 休息,找到一种释放出口。后来,当餐厅走上了正轨,我就休假一个月去了西班牙旅行。”黄静浩说。

高强度的工作间隙,旅行3~4个月的时间, 成了黄静浩的生活方式。她现在的男朋友是一名荷兰人,便是在旅行中认识的。相约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离开北京去荷兰探访他,两人一起旅行。“在认识他之前,我的英语水平几乎是零,凭着一本字典和翻译器,转飞机和火车。一次我定了飞往欧洲的飞机,从俄罗斯转机比利时再转机德国,我心怀忐忑,恐怕把自己搞丢了。”

云南女子对爱情的态度是一种很原始的形态,当我爱你,便是踏遍千山万水地追寻也无怨无悔;当不爱时,转身离开也丝毫不会计较得失。“我并不介意别人说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也并不认为委曲求全是什么良好的品德,我常常在想,是不是云南让我变成一棵硕大的绿色植物,自由自在遵循内心。我没法欺骗我自己。

黄静浩第二天要回云南,恰逢端午,她要回家看女儿。“我希望将来告诉女儿,勇敢地生活、做自己,便是此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