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青春(4):厂里的澡堂子

文|枬子 编辑|马桶

【往期回顾】

火红的青春(1):小毛失身记

火红的青春(2):上夜班碰哒鬼

火红的青春(3):车间里的风流韵事

三个酒鬼的故事

谢改别、小马哥和肉猪子都是模具班的工人,这三个名字只是他们的外号。

谢改别,姓解名群。不过厂里基本上没人叫他的本名,都是叫他“谢改”别。他这个外号是他进厂第一天车间主任取的,从此就伴随他一生。

“解”这个字作姓氏用有两种读音(xiè,谢)和(hài、害),他自己解释在他们老家,这个姓氏是读作“害”,正确写法应该是“觧”,他们那边的人嫌这个字麻烦,别人不晓得读,都是写成“解”。一个姓氏两种读音的事很常见,比如厂里就有两个姓“谌”的,一个说自己姓(shèn,甚),一个说自己的老家都读(chén,陈)。

到厂里报到的第一天,到翻砂车间见到齐主任,他的姓氏果然被读错了。齐主任只有小学文化,由于踏实、肯干、爱学,一步步从工人、调度、车间团支书、副主任升到主任这个位置的。都说他暂时还只是以工代干,但总有一天是会正式转干调到厂部去坐办公室的。

他拿起报到单扫了一眼就说:“小解(gǎi,改),你分到模具班,我带你去班组吧。”

谢改别心头一万匹草泥马掠过

谢改别心头一万匹草泥马掠过,心想你就是读成普通话解放的解(jiě )也好,偏偏按长沙话的读音读成改。忙小心翼翼地说:“主任,我咯杂姓不读改,可以读谢,也可以读害,我们那边都是读害呢。”

齐主任听罢又拿起报到单仔细看了看,皱起眉头说:“又是谢又是改的,你咯杂名字不好,读害,叫害群?害群之马?算哒,我还是喊你做谢改吧。”

冇办法,在车间里,主任的话就是一言九鼎,从此解群就叫做谢改了。

再说小马哥。

小马哥也是模具班的,既不姓“马”,名字里也没个“马”字,他这个外号是从他的脸型得来的。一般我们把脸比较长的叫做马脸,小马哥的脸型就是一张典型的马脸,目测他的脸要比同样是长脸型的人还要长上三分之一,而且他眼睛长得靠额头,双眼之间分得比较开,下巴还有点突出,充分地诠释了“马脸”这个词。有些不怀好意的人甚至臆想,莫非他娘老子是真的跟一匹马搞路,才生下的这个儿子?

一开始大家怕直接喊他马脸别他不高兴,都只是背后这样叫他。那一年香港电影《英雄本色》热映,电影院里是看不到这种影片的,都是在录像厅看,有的人甚至连看了五遍。里面周润发演的“小马哥”这个角色深入人心,于是就有人喊马脸别做小马哥。小马哥自然也看过《英雄本色》,也崇拜小马哥这个角色,也像当时好多年轻人一样,秋天披件灰色的长风衣,戴一副墨镜,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听到有人喊他小马哥,还以为是别人夸奖他长得帅,也就乐呵呵地答应。

还以为是夸他像《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

等到他终于醒悟过来这个外号的实际含义的时候,已经改不过来了,车间里人人都喊他小马哥。于是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外号。

最后是肉猪子。

“肉猪子”这个外号则比较直观,肉猪子本名“育君”,“育君”二字用长沙话读,舌头稍一拐弯,就读成了肉猪。加上肉猪子长得圆圆滚滚的,胃口好又能吃,大家自然就叫他“肉猪子”。肉猪子是典型的心宽体胖,性格豁达,一点也不在意这个外号。

这三个同一班组的人,年纪相差大,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性格也是南辕北辙。

谢改别年纪轻,比较抠门,一分钱恨不得分成两分花。抽烟只抽湘西出的极便宜的“龙虾花”或“相思鸟”,虽然“六毛丝”更便宜,他却不习惯那种怪味。

厂里夏天的劳保福利每天有绿豆汤喝,车间里负责分发绿豆汤的陆会计望哒谢改就怕。他郎家不用每个人都有的小霸缸,而是拿上自己班组的大霸缸,再借哒隔壁钳工班的大霸缸。也不要陆会计舀,而是自己动手到大冰桶里兜底舀上满满两缸稠的。别人是把绿豆汤当冷饮喝,他过硬是做中饭呷,可以省哒到食堂吃中饭的钱。

那时的车间和科室都有自己的“小金库”,这小金库的资金来源也是五花八门。翻砂车间的资金来源主要是处理废旧物质和用过的包装材料等,当然也有各种违反劳动纪律被扣下来的工人的工资奖金。没有车间会傻到把各种罚款在发工资时上报到财务处,都是按全额从财务处领出来,车间里再截留下来放入小金库内,作为机动福利费。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车间里就用小金库的钱,买了一车西瓜发给大家,人多的班组多发几个,人少的就少发几个,各个班组自己去分。大部分的班组都懒得分,每天上班时开几个,几天就吃完了。模具班本来也打算这样干,谢改别却不肯,他认真地数了数后宣布:“我们班组9个人,一共有11个西瓜,每人可以分一个拿回去,剩下两个就在咯里开哒呷。”

同事都好笑地说:“那随你啰,你背一个回去,我们懒得背,就放得班组里呷。”

一堆西瓜,自然个头不均,有大有小,谢改别极认真地站在西瓜堆前,挑了半天,挑出个最大的,乐呵呵地抱了回去。照理说他既然抱了自己的一份回去,剩下的西瓜就都是同事的,他不能吃。但每天班组开西瓜的时候,他还是照吃不误,还吃得比谁都多,大家也习惯了谢改别的抠门,都懒得骂他。

小马哥三十来岁,可能是因为长相的原因,还没结婚,每天打扮得婊子崽样的。他是独子,屋里爹妈都有工作,又不要他养,所以用起钱来大手大脚,天天抽的是白蒂子美国“箭”牌烟。工厂效益好的那几年,他每天下班洗脸都是用五角钱一条的小毛巾,洗完就扔掉,第二天又用新的。搞得车间里有些节俭的女工每天都等哒小马哥下班,等他洗完脸扔掉毛巾就去捡哒,洗干净又可以用。

每天打扮得婊子崽样的

而肉猪子四十多岁,结婚结得早,生了个女儿,也已参加工作,没什么生活负担。除了吃就是吃,好像没有其他爱好。

这三个人从各方面看都不搭调,却是极好的朋友,经常一起出去下馆子。原因无他,这三人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喝酒。

爱喝酒的人都讲究“齐伴”,一个人喝酒没意思,酒兴也不高,大家都有个观念:一个人呷酒,都是退休的老嗲嗲,每天抿二两,没意思。模具班九个人,只有他三个喝酒,自然就成了酒友。

这三人虽然都爱喝酒,对酒的喜好却各不相同。谢改别不讲究,什么酒都喝,没钱的时候,街边论两买的乡里自酿谷酒他也喝。当然,这个不讲究跟他“抠”的性格分不开,好酒的味道他还是喝得出的,只是自己不买而已。

小马哥喝酒就讲究些,硕一点的酒像谢改别经常喝的“德山”、“邵阳大”基本不喝,外地出的太好的酒像茅台、五粮液,那年月有钱也不是能经常买到的。他喝得最多的是那几年刚推出的“湘泉”酒(“酒鬼酒”是在湘泉后面几年推出的)和“浏阳河”(不是后来常见的“浏阳河”)。“浏阳河”酒是当时的浏阳县酒厂酿的,销量不大,只在长沙、浏阳等周边县市有买,价格很亲民,味道却是极好。他的观点是,湘西和浏阳的水好,酿出来的酒就好喝。

谢改别和小马哥喝的是高度白酒,而肉猪子则爱喝低度酒和药酒,喝得最多的是“竹叶青”和“五加皮”。

竹叶青酒

“竹叶青”毕竟是中国十大名酒之一,度数虽低,味道却好。肉猪子请客时,谢改别和小马哥也可以喝两杯。而肉猪子喝“五加皮”时,两人就不奉陪了,说这酒有股子药味,喝起来不太适应。肉猪子就笑:“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咯种老牌子的药酒,呷哒对身体好,祛风湿,壮筋骨,还补肾呢。”

谢改别、小马哥两个也笑:“我两个又冇堂客,要补么子肾啰”。

他三个人一起下馆子喝酒,十次有九次是小马哥和肉猪子轮流请客。谢改别白吃白喝多了,有点不好意思,但要他请客,他是绝对不会请的。有一次,谢改别提议“斗盒子”喝酒,老口子讲“斗盒子”就相当于今天的“AA制”。

三个人斗盒子喝了一次,小马哥和肉猪子就再也不肯斗盒子哒,宁愿请谢改别的客。因为谢改别“斗盒子”的规则是各点各的,他自己只点一盘青菜、一盘凉菜、三两谷酒,其他下酒菜都不点,另两人点的大菜他照吃不误,结帐时他却不肯平铺,只出自己点的的青菜、凉菜和谷酒钱。

有个星期一,第二天休息,谢改别就跟小马哥和肉猪子讲:“明天我作古正经请你们喝酒,而且喝的是正宗从酒厂车间里搞出来的原浆酒。”

喝酒的人都知道,原浆酒是完全不勾不兑的原始酒液。文革以前,中国所有的白酒基本都是原浆酒,而现在,除了酒厂有熟人,基本喝不到了。

小马哥不相信:“长沙又冇得么子大酒厂,哪里搞得到原浆酒?”

谢改别神气活现地说:“长沙新建哒一杂酒厂,生产的酒还才上市,你们肯定冇喝过。我同学在那里上班,可以直接从车间的酒池里搲酒出来。”

他又对肉猪子讲:“而且生产的还是你最喜欢的药酒,我前两天去喝过一次,酒味真的好,比你那五加皮好上十倍还不止。”

肉猪子听到是药酒,自然有兴趣。小马哥半信半疑,不过他也知道,谢改别是个资深酒鬼,平素又不喝药酒,他都讲好喝,那味道应该不会差。

第二天上午风和日丽,三人踩着单车,由谢改别带路,直奔马王堆而去。那年月,马王堆还不算是城里,属于近郊,由于挖出了马王堆西汉古墓而名声大振。汉墓所在地是一所军队疗养院,名字就叫马王堆疗养院。当年汉墓就是建疗养院的时候无意中挖出来的。古墓挖空以后,文物和可怜的辛追娭毑被送到了省博物馆永久保存。疗养院还是继续建,只是挖掘现场留下的好大八大、四四方方的大坑没有回填,还留在疗养院内。小马别一边骑单车一边想,马王堆除了疗养院和蔬菜批发市场外,都是菜地,冇听得讲有什么新建的厂,莫非建在疗养院里面?

马王堆一号墓发掘现场

说话间到了马王堆,这个酒厂还真的是建在疗养院里面,肉猪子见大门口挂的牌子。除了疗养院,只有一个马王堆制药厂,就问谢改别:“何解冇看见挂酒厂牌子?”

谢改别笑答:“酒就是马王堆制药厂出的,药厂做药酒,不是很正常?”

药厂做药酒这个概念,另两人还是头一次听说,想想也有道理,药厂做的药酒,那怕莫是比酒厂做的药酒要靠得住些。

马王堆制药厂就挨着西汉古墓那坑不远,门口一颗好大的桂花树,正值十月,阵阵桂花香夹杂着空气中弥漫的酒味,真是好闻,小马哥想所谓香飘十里应该就是这种感觉。肉猪子用力呼吸下这浓郁的味道,高兴地说:“闻哒咯味道就晓得,香而不腻,肯定是好酒。”

看样子,药厂是租了疗养院的地建的,厂房只是几排简陋的平房,看上去就像一个酿酒的小作坊。谢改别进车间找了他同学,一人端了一个大霸缸出来:“走,我们坐到桂花树底下去喝。”

满满两大缸酒在缸中摇晃,小马哥看那酒,色泽浓稠,黑得发亮,跟平时肉猪子喝的五加皮那种棕褐色不同。肉猪子急不可待地也不等杯子来,先就着缸壁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先韵了一下味再入喉。闭着眼睛半晌伸出大姆指说了两个字:“好酒”。

好酒!

谢改别同学又去拿来几个杯子,小马哥去门外小卖部买了点花生米,四人就坐在桂花树底下喝了起来。

几人边喝边连声赞叹这酒好,连平时不喜欢喝药酒的小马哥都觉得这酒酒味厚道,那种香气是纯正的酒香而不是香精味,药味也不浓。喝的时候醇馥幽郁,满口生香,喝到肚子里回味悠长。小马哥问谢改别的同学:“咯叫么子酒来?外面何解冇看见有咯种药酒卖?”

谢改别同学得意地说:“咯酒的牌子叫‘西汉古酒’,刚生产出来不久,还是试销阶段,过些日子就会大量铺货。”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听谢改别同学讲这酒的故事:传说这药酒的方子是从西汉古墓里挖出来的,厂里技术人员又加了些改进,配了几味西汉时期没有的药材。

肉猪子不太相信:“未心咯配方还真的是从墓里挖出来的?”

谢改别同学道:“咯酒的配方是厂里的高度机密,我们做工的也不晓得具体情况。”

这顿酒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喝到下午三点,两霸缸酒喝得底朝天。肉猪子意犹未尽,提出要谢改别同学还搞一缸来。

还搞点来啰!

谢改别同学就劝阻道:“不是我小气,你们想喝,随时来就是,咯酒后劲大,还有些你们回去就晓得的副作用,不能多喝,今天我们四个人已经喝哒两斤多,够量哒。”

三个人踩着单车东摇西晃地回去,肉猪子还在抱怨冇喝得尽兴,应该还搞一斤。

小马哥回到家才知道这酒后劲的厉害,不光是想睡觉,而且下面胀鼓鼓地难受,这才明白谢改别同学讲的副作用是什么。他又冇得女朋友,只好靠十个兄弟解决了几次才安稳地睡去。

第二天上班问两个酒友,大家情况一样,连肉猪子都扭捏地说:“快五十岁的人哒,昨晚还拖哒婆婆子来哒两盘。”

后来这酒批量上市,果然反响空前,一瓶难求。小马哥他们也买来喝过,虽然酒味和功效肯定冇得他们在酒厂喝的原浆酒好,也还是很不错的。只可惜后来老板们爱折腾,把个好品牌做资本运作倒来倒去,结果一落千丈,销声匿迹。据说,这几年酒厂和配方又重新回到了湖南,不知能否再现昔日的风采。

过了几年,厂里效益慢慢走下坡路,内退、下岗、清算接踵而至,几个酒友也就慢慢散了。

厂里的澡堂子

那几年厂里效益好,工资又有一定标准,不能超发。发的奖金本来就比同是机械行业的其他厂多得多(跟长沙卷烟厂的收入差不多),奖金也是要进工资总额的,而工资总额是有额度的,超过了的话,报表报到机械厅要挨批评。于是只好把很多东西当福利发。

发的东西是五花八门,吃的有大米,绿豆,食用油,腊鱼,腊肉,冰糖柑;用的有电饭锅,香皂,洗衣粉,液化气灶等。夏天一车车的冰棍和冷饮从窑岭冰厂拖来,冬天连木炭都有发。要知道那还是计划经济时期,是买布要布票,买米凭粮本,买肉凭副食本的时代(80年代后期才取消了布票和副食本,90年代初期才取消了粮食计划供应)。连烟酒都是计划供应(当时白沙烟还要凭票,逢年过节才能买上两条,所以工人们抽长沙烟的居多),厂里这些食品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

液化气灶和电饭锅算是新产品了,液化气灶还好,毕竟已在长沙普及使用,这种灶操作又简单,没有什么大问题;而电饭锅则不同,刚上市不久,品牌是广东出的“三角牌”,大家以前都还是用高压锅煮饭,没见过电饭锅,电器产品操作相对要复杂些,于是出了好多用电饭锅的笑话……有电饭锅煮了半天,揭开盖发现还是一锅水的,原因是没按煮饭键;还有不知道怎么操作,电饭锅炸了,米饭全都崩天花板上的。最搞笑的是有个工人是文盲不识字,他只知道厂里发的这个东西是煮饭用的,他用内胆接上米和水,再放进外壳,就准备直接放液化气灶上烧。还好他老婆在家,晓得这东西是要用电的,才避免了一场悲剧。

差点酿成一场悲剧

厂里除了明目张胆地发各种物资外,还有一些东西是以劳保用品的形式发的。劳保用品是指保护劳动者在生产过程中的人身安全与健康所必备的一种防御性装备,对于减少职业危害,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厂里发的劳保用品种类繁多,像工作帽、工作服、工作手套、劳保皮鞋、口罩、防护镜、清凉油、风油精、蚊香等,工作中确实可以用到;而有些东西就是打着劳保用品的招牌发的福利了。比如工作服,除了一年有两套秋季和两套夏季工作服外,还有西装、衬衣甚至皮带。发完了工作服还发布料,厂里的双职工一家老小从春到秋都穿的工作服同款布料做的衣服。工作手套除了帆布的和棉纱的,还有羊皮手套。劳保皮鞋除了翻毛皮的高帮工作鞋,还有一双三接头皮鞋。除了标准防护镜,还有墨镜。一开始小毛别也没想明白,直接发钱多好?非要让人去仓库领东西。后来小毛调到财务处当了会计才明白,福利费也是有额度的,不能超过工资总额的14%,所以只好把超过的部分当劳保用品发了。

正常的劳保用品尤其是耗用多的,也发得多,除了正常工作使用外,劳保用品还是有很多妙处的。

比方手套和口罩,每个月都有四份。小毛这工作帆布厚手套确实用得多,纱手套则基本没用,可奇怪的是纱手套和口罩都有女工抢着要,小毛的纱手套基本就没到过自己的手。有一次跟妈妈聊天说起这事,被妈妈骂了一顿才知道,原来这两样东西都有妙用:纱手套拆开可以织线衫,口罩拼起来可以做婴儿的背背衣,就是从背后开扣的那种。妈妈说:“你就是不会持家,细伢子才生下来皮肤嫩,穿别的衣服怕磨伤皮肤,用口罩做的背背衣最适合冬天贴肉穿哒。”小毛听了妈妈的话,也开始攒口罩和纱手套,后来等小毛做了爸爸的时候,攒的口罩还真给自己的孩子做了几件背背衣,纱手套也由妈妈织了一件小孩穿的线衫。

以上这些好歹还跟劳保用品沾点边,而还有很多东西与劳动保护完全挂不上钩,可以说是纯粹的福利,比如草纸。当时还没有现在大家普通使用的卫生纸,上大号都是用草纸揩屁股。草纸是用稻草为原料制成的纸,质地粗糙,价格便宜。现在这种纸早已退出卫生纸领域,只用来做祭祀用的钱纸了。

草纸又分两种,一种叫黄草纸,论斤卖,如图:

另一种稍稍高级点的叫皱纹卫生纸,论包卖。

基本上,厂里每个月发的这两种草纸,够全家老小上厕所及女同胞月经用纸的量了。那年月是没有卫生巾这个东西的(卫生巾要到九十年代初才普及),只有月经带,俗称“骑马带”,就是用布条做一根长带子,打横系一根长绳,可以绑在腰上。女同胞大姨妈来的时候,将卫生纸垫在布带上。

据说在旧社会,有钱家的女子月经带中间放的是卫生纸,而没钱的人家一般用柴火灰。在八十年代,流行用法是外面两张皱纹卫生纸,里面包一张黄草纸,折成长条形,再放进月经带里,比较省钱。这东西自然没有现在的卫生巾和卫生棉条用起来方便,舒服。而且布带还要经常洗。另一个弊端就是怕它掉出来,时有女子从裤管或裙里掉出一团带血的纸的事发生,别不相信,严歌苓的小说《芳华》中就有类似场景的描述,当然同名电影里是不可能拍出这个场景来的。

澡堂也算是工厂的福利之一,采取发洗澡票的形式,坐办公室的干部一个月10张,工人一个月20张。自己用不完,可以让家属去洗。八十年代热水器还没有普及,更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大型洗浴中心。长沙毕竟不像北方城市遍布公共浴室,那年月公共浴室还不到十家。所以冬天能到像机械厂这样有澡堂的单位洗澡是件很幸福的事。澡票不过期的,大澡堂春夏两季生意寥寥,大家都是把票攒着,到了冬天可以全家老小一起去大澡堂洗澡。喜欢泡澡的可以先到大池子里泡一泡,淋浴也没有隔间,一排几十个喷淋头一字排开。大家赤身裸体边洗澡边聊天,其乐融融。

除了大澡堂外,厂里还有一个小澡堂。大澡堂是天天都开放的,营业时间为上午八点半到下午六点。而小澡堂休息日不开放,平时只对工人开放,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点,主要是方便上晚班的工人。小澡堂由于规模太小,只有二十来个喷淋头,就没有将男女分开,而是采用按时间区分的方式,六点到八点是女工的洗澡时间,八点到十点轮到男工。没有区分男女,也没有人守门,就出过一些记错时间进错澡堂的笑话。不过工人们都还是比较淳朴的,故意走错澡堂去偷窥的基本没有。

男的错进了女浴室和女的错进了男浴室的故事,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有次车间的张妹子七点多进去洗澡,洗着洗着忘记了时间,八点到了,男工进来她还在洗。等她发现时已来不及遮掩自己了,三四个男工友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她洗澡。张妹子只有一瞬间的慌乱,马上镇定下来,一边用毛巾擦身体,一边问:“你们还不脱衣服?要跟我一路洗不?”

还不脱衣服?要跟我一路洗不?

张妹子在车间里是出了名的泼辣,这一问,搞得几个男工倒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讪讪地先出去,等张妹子离开。几个男工讨论道:“张妹子屁股真的大啦啊,像个磨盘一样,咯只有电工班小谢别那杂粗胚才呷得消。”

男的进女浴室的事只发生过一次:车间新来的技术员小刘刚进厂不久,没摸清套路,有天加班晚了点,想着洗个澡再去吃晚饭。技术员平素是不做晚班的,就不晓得小澡堂不分男女这事。等他走进去听到几个女的尖叫,才晓得拐哒场,赶快落荒而逃。几个女工本来很生气,出来准备收拾下这个调皮鬼,发现是小刘,都知道他是新来的技术员,人又老实,还没有谈过恋爱,就跟他开玩笑:“小刘,看清楚冇啰?你看哒光溜溜的我们不公平,快点脱咖裤子让我们也看一下。”

小刘苦笑着:“姐姐们,放过我吧。”

后来男工追问小刘在女澡堂看到了什么风景,小刘一脸憋屈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本来洗澡就没戴眼镜,加上里面雾气腾腾的,只看到几个白色的影子。”

看电影也是厂里的福利之一,别的厂工会组织看电影一年也就四五回,机械厂却是每月都有一两次。有一次发的电影票是《寡妇村》,打的广告是:中国第一部少儿不宜的电影。电影海报也很唬人,画的是一个男人正埋头在一个女人的胸部。小毛很想去看,但无奈那晚夜大要上课,只好把票送给了杨别。

等到小毛赶到学校,却得知今晚学校停电,课不上了。他知道杨别这抠别,必定会到影院门口去把票退掉,赚点小钱。就赶快骑着单车往人民路上的建设电影院跑,骑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离电影开映还有十几分钟。新上映的电影自然紧俏,尤其是可能还有少儿不宜镜头,票早就卖光了,电影院售票的那个黑洞般的窗口早已关闭。那个年月买电影票是个体力活,你不仅要提前一两天去买,还需具有强壮的身板能挤开一众人等,冒着手被挤得骨折的风险从那比拳头略大点的小窗口伸进一只拿着两元钱的手,嘴里喊着买几点的那一场两张,没错,那时就有限购,每人只能买两张票。

几个票贩子在人群中兜售着,一元钱一张的票叫价一元八角,还是有许多人买。这些票贩子一般都是在影院有关系的,提前好几天就已把票搞到了手。

小毛个子高,一眼就看见杨别正在人群中,手上拿着四五张票正在跟几个要票的人策:“咯电影好看咧,里面有冇穿衣服的美女,别个卖一块八,我只要一块六,好便宜咧。”

小毛忙挤过去碰碰杨别肩说:“把我那张还给我啰,今晚不上课,我还是来看电影。”

杨别看是小毛就说:“既然是你要,那就原价把你一张啰,一块钱。”

小毛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咯杂抠别,咯票又冇花钱,本来就是老子把你的,还要么子钱?”

杨别倒是理直气壮:“你把我哒就是我的,我赚两个小钱也不容易咧。”

两个正在争执,忽见周围人作鸟兽状散去,原来是治安联防队的人来抓票贩子。杨别就想跑,小毛别没碰到过治安联防队抓票贩子的事,就不知道,还抓着杨别不放,搞得杨别冇跑得脱。治安联防队一般是附近的几家单位每家出一两个人,基本都是单位管不住的调皮下家,由派出所的民警带着,维持下周边的治安,可能相当于现在的协警、辅警吧。他们和票贩子其实是一通砣的,偶尔搞搞行动也就是走个过场,抓一两个不懂套路的人。今天来的这几个有一个就是机械厂的,叫张别,张别平时就和杨别有点小磨擦,看抓到了杨别的现场,自是很高兴,嚷嚷道:“走,走,走,跟我们到队上去。”

杨别晓得,咯要是抓到治安联防队去,不死也要脱层皮,一顿打跑不了,还要通知厂里,忙跟小毛别求助:“我不是票贩子咧,不信你问小毛别,我是帮他们拿票咧。”

小毛和这张别还有几分交情,忙开烟给张别打圆场:“是的咧,张哥,我们几个上晚班,冇拿到票,约哒杨别在咯里等。”

张别是杂老麻雀,自然懂得杨别的套路,就笑:“我晓得你咯杂别就是喜欢赚咯号小钱,别的同事不要的票,你就拿得电影院门口来退,算哒,今天看小毛别面子,放你一马。帮我们队里几个人一个买包烟就算哒。”

杨别钱没赚到,还被敲榨了几包烟,自是心痛肉痛,生小毛别的气生了好久。小毛没看成电影也不高兴,不过后来听了其他工友说:“你搭帮冇看那电影,冇一点味,一杂少儿不宜的镜头都冇得,最韵味的地方也不过只是有个寡妇露了肚脐眼而已。”小毛听了这个才觉得心理平衡。

后来又有另一部号称有这种镜头的电影上映,名字叫《疯狂的代价》。小毛觉得这肯定又是撮汤锅子的,就没去看。第二天听工友们说这部电影还真的有全裸镜头,他后悔得要死,只好晚上又花了双倍的价钱买票去看。结果发现这部电影还真的很不错,抛开全裸镜头这个噱头不说,在剧情、演技、摄影上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影片揭露了当时社会中的一些普遍存在的问题,人性的刻画也很深刻,心理描写很细腻,真实再现了当时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的生活。在八十年代的中国电影里,绝对能排进前三,那怕跟当今的中国电影作品包括所谓的国产大片比较,也丝毫不落下风。

片头那几个全裸镜头也拍得很好,柔和的光线,朦胧的色块,美丽的女体。真的很有创意,绝不情色而是最美的裸体镜头(搞笑的是三十年后的今天,你到视频网站找这部电影,会发现那几个镜头被删得一干二净了)。

厂里领导觉得老是看电影,文娱活动也太单调了点,有一年春节,领导们决定组织大家看一场高大上的演出。歌舞剧团是机械厂的邻居,他们团里有个演出厅,厂里出了一笔钱,让歌舞剧团给厂里的干部职工及家属搞几场专场歌舞演出。厂里算上退休的职工和家属,有几千人之多,演出厅又不大,所以演出就一连三场。第一场主要是厂里领导和科室里的人看,自然演出秩序就好,该起立时就起立,该鼓掌时就鼓掌,演员们表演也很卖力。后面两场观众都是车间里的工人和家属,演出秩序就差些,细伢子冲上舞台去玩的都有。

小毛车间里看的是最后一场,演员们三天演了三场,有些疲劳,知道这场的观众都是些工人,自然也没那么卖力了。观众们都边抽烟聊天吃东西边看演出,有时台下的声音比台上的演出者还大。唱歌的节目大家都不爱看,大家感兴趣的是舞蹈类节目,尤其是女演员穿得很少的。只听得场下纷纷议论:

“咯杂节目好,你看那个妹子只穿哒肚兜,怕莫还冇穿奶罩?跳起舞来奶子一颤一颤的,几好看。”

“你看那杂男的啰,裤档凸起好大一砣,怕莫是扽杆子哒。”

“那当然会扽杆子不?把得你抱哒一杂穿咯少衣服的漂亮妹子跳舞,她在你身上滚来滚去,你只怕扽得比他还高。”

压轴演出的自然是团里的头牌,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何纪光。何嗲嗲当时五十来岁,唱的是他的代表作《挑担茶叶上北京》,这边厢艺术家正在声情并茂地演唱,那边厢几个细伢子冲到舞台角上,模仿何嗲挑担子的动作,惹得底下观众哄堂大笑,搞得唱歌的何嗲一脸黑线,匆匆唱完也没谢幕就下去了。

接下来几年,随着外资企业对机械行业的冲击,厂里效益真的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别说是演出,电影票都发得少了。其他福利除了澡堂和正常劳保用品外,都绝迹了。

未完待续

枬子,文革初期出生于长沙,做过工人、会计、财务总监。现为资深高级会计师。

灵魂永不孤独,故事永不结束

故事长沙小酒馆

小酒馆一店地址如图▼

小酒馆二店地址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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