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白萝卜

《江湖儿女》,贾樟柯的第九部个人故事长片已经上映。

从今年往前算,贾樟柯拍摄成名短片《小武》时是1995年,拍摄第一部长片处女作《站台》时是1998年,二十年过去了,“汾阳小贾”变成了国际名导、国际A类电影节评委、青年导演成长的幕后推手、平遥国际电影展发起人以及人大代表,随着title的逐渐增多,那个在街边音像店里第一次听到“贾科长”时内心雀跃的小青年也变成老江湖了。

这一次,老江湖来讲老江湖的故事了。

江湖起事

从《江湖儿女》往回看,时光倒流二十年,巧巧和斌哥都还是年轻的模样,一如二十年前的贾樟柯。

故事发生在2001年的山西大同。彼时的斌哥风光无限,黑白通吃,前呼后拥,扮演着当地话事佬的角色;巧巧直爽泼辣,会大大方方地走进烟雾缭绕的麻将馆中,拿过斌哥指尖的烟慢慢吸起来。毫无疑问,这也是贾樟柯经历过的青春。

“那时候的大哥很有意思,其中有一个我最喜欢的,人长得很帅,很干练,特别会处理人际关系,因为他带那么多兄弟,得会处理人情世故,这样的人非常有魅力。”

采访中,贾樟柯这样描述他青春回忆中的“大哥”形象。正如前阵子贾樟柯亲自撰文《江湖从头说》中,回忆起一个白衬衫抱着自己蹚过洪水的故事,那些光鲜亮丽的回忆至今想来依旧闪闪发光。

如果这样的回忆一直新鲜地保持下去,或许贾樟柯会心血来潮拍一部青春题材,或许他就不拍了,但让他把《江湖儿女》拍出来的原因更多在于,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在家乡街头再次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大哥,但大哥已经穿起二股筋(白色工字背心)、露着中年发福的赘肉、蹲在院门口呼噜呼噜吸溜着一碗面条。

贾樟柯脑海中那段刀光剑影的锋利回忆或许在那个瞬间变得粗糙也变得柔软,青葱时光一去不复返,就连时光这把刻刀都钝了吧,大哥变成了大爷,贾樟柯想为大爷们写一段传记。

“我一直特别喜欢江湖电影,它那个背景都是变化比较激烈的年代,透过江湖是一个非常好的看人、看时代的角度,讲述时间怎么影响人,这是江湖片的本质。”

回顾江湖、拍摄江湖的念头是贾樟柯在九十年代就萌发的,但又过了十年,这部片子才拍出来,贾樟柯说:“当我拍完《山河故人》之后,就突然想拍了,我觉得是时候拍了。”

这么一比较,拍片的贾樟柯和片中的巧巧、斌哥其实都一样,都是江湖中的人,巧巧和斌哥从大同到三峡,贾樟柯从汾阳到北京再到世界,年轻的时候他们都曾风风火火的闯荡。

在生命最初绽放的艳丽中,贾樟柯也曾桀骜不驯,那时候的贾樟柯,与年轻的巧巧和斌哥也颇为相似,初识江湖的他们,最纯粹也最勇敢。

人在江湖

《江湖儿女》中,巧巧和斌哥都离开家乡度过颠沛流离的漫长岁月,现实故事里,贾樟柯也离开家乡,“江湖”随着人的脚步扩大开来。

17年当中,巧巧经历牢狱,远赴他乡寻找曾经的爱人,重返家乡踏踏实实地营生,斌哥也同样,离开风光的故土在远方做了流民,一事无成灰头土脸又绕回了起点,面临着“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尴尬境地;

而在电影故事之外,贾樟柯也从默默无闻到闯荡国际。从第一部个人长片《小武》扬名立万之后,二十年来贾樟柯陆陆续续拍摄到了第九部个人长片,期间还有多部短片和纪录片。

创作作品之外,贾樟柯还做出品人、制作人、监制,成立公司,拥有西河星汇和暖流两家影视公司,同时也扶持青年导演,创办86358电影短片交流周,此外,贾樟柯还以参赛者、评委会成员等身份频频出席各大国际电影节。江湖波浪愈翻愈勇,与当年那个站在北电门外的小贾相比,贾樟柯已经深入江湖中心,他如愿走进了向往的电影世界,同时也走进了江湖深处。

二十年闯荡,贾樟柯也重新回到家乡,开了面馆,设立艺术中心,发起平遥国际电影展,与巧巧和斌哥的“回家”一样,贾樟柯这个“浪子”也回家了,他用自己在外二十年所获的荣光,做了一些改变家乡的事。其实说到底,电影内外就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故事,就像贾樟柯说的“写写我们的江湖”,二十年轮回,巧巧、斌哥和贾樟柯都将大半生划进了这个江湖。

有媒体打趣说,《江湖儿女》中可见贾樟柯电影宇宙,这倒是个洋气的说法,但所谓“宇宙”,不也就是江湖吗?

众所周知,《江湖儿女》串联起来贾樟柯此前的两部作品《任逍遥》和《三峡好人》。素材和故事的串联是巧合,当然也是由于贾樟柯一直以来的作品都是一脉相承的风格。

“过去的素材主要使用的是开场的公共汽车(那段),那是我2001年拍的纪录片,一开始是剪来给美术部门看的,后来觉得应该作为电影的开场。从2001年到2010年,这些年我拍了非常多纪录素材,用什么器材的都有,后来就决定用六种器材拍摄的素材来做这种影像微妙的过度,从DV到胶片再到现在的6K。”

贾樟柯把这种技法的运用笑称为“艺高人胆大”,当然,贾樟柯团队也经过多次试验保证画面过度自然契合——“我个人不太喜欢强烈的影像区分,所以我们做了很长时间实验,把各种媒介、光线条件都拍完,再剪辑调光看这样可不可行,最后可行我们才去拍的。”

从技术角度,贾樟柯拍摄《江湖儿女》算是一种全新的尝试,用六种器材拍摄的素材集合成一个时代故事,从里到外都加重了时间的厚重感。

一圈江湖路走完,贾樟柯在第九部个人长片中做了一个阶段性总结,取名叫做《江湖儿女》,故事中的一帮人各自有了各自的结局,不似童话完美,但也并没有艺术想象中的那般残酷,就像斌哥最后默默地走掉一般,人生中许多时刻的结局都是默默无言,连感慨都变成心底的叹息而不愿再多言,把影片的结局拍成这样,老江湖贾樟柯也真的是很“江湖”了。

江湖再见

这时候距离故事最扎眼的那些年已经过去二十年了,那些巧巧和斌哥在迪厅里共舞拥抱、一屋子小年轻把白酒洋酒拆开了倒在脸盆里共享一杯“五湖四海”、斌哥和别人在街头打架到头破血流的时刻,就像从家乡出走的县城小子旁听了三年终于考上北电,用DV拍出一部《小山回家》初试啼声,进而在28岁的时候凭借长片处女作《小武》闻名世界,这些故事都精彩极了也动人极了,但那都是年轻人的事啦,如今在《江湖儿女》中贾樟柯这张老江湖的嘴讲出来。

在贾樟柯的电影中,个体与时代是始终的主角,而流变中的人性与情感也是永恒的主题,他说要“写时间对我们的雕塑”,但很多时候我们也会从他的电影中发现,时间丰富了人生阅历,加深了情感厚度,虽然江湖路远,但依旧有一些是不变的。

比如情义,巧巧重情义,尽管斌哥背叛她抛弃她,但她依然接回了半瘫的曾经的浪子,17年前为他当街拔枪,17年后照样为他把酒瓶摔碎在出言不逊者的脑袋上;

再比如规矩,斌哥讲规矩,从前做大哥时掌握话事权,规矩就是立威的根本,虽然十几年后灰头土脸坐上了轮椅,但规矩在他心中依然不能乱,人得活的有尊严,就得守住规矩;

在《江湖儿女》中,贾樟柯用137分钟讲述了17年光阴对于人的改变,但同样的,他也用137分钟展现了十几年时间里仍然没有改变的东西。

贾樟柯说:“最终它讲的是如何保齐人性,有的人保持了人性,有的人可能丧失了人性,就是这么简单的故事。”

“江湖儿女”这个故事听上去匪气十足,但故事结束时也留给人一段怅然,所有的复杂最终都会回归简单,都会变成可以用几个关键字就足以概括的故事,就像贾樟柯再回首的回忆中那个蹲在街边吃着面条的中年男人,简笔画一般的画面,是十几年光阴的打磨,化繁为简,最终呈现出人生的本质。

当然了,时光漫长,不变的弥足珍贵,但也有改变的令人唏嘘,正如贾樟柯所言:“江湖还存在,但它变了。对我来说更主要是更宽泛的广义的江湖概念。”

从小年轻走到老江湖,贾樟柯感慨最大的变化是价值观变了—— “这也是《江湖儿女》讲述的一个核心,过去的江湖讲的是情感,大家没有什么利益,就是兄弟、好朋友。

过去一个朋友被打了,大哥就会去帮他摆平这个事。什么原因呢?就是情感,我兄弟不能受气,没有什么经济利益。今天有人在街上打架了,可以打电话叫打架服务,付钱就行。”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带着想走的不想走的人一起往前走,电影里的巧巧和斌哥被裹挟着走,电影外的贾樟柯积极主动的走。

站在今天的角度看贾樟柯,他变了,从当初那个仰望大哥的小孩也变成可以支撑半边天的“大哥”,在华语影坛,贾樟柯已经成为一种符号,以贾樟柯为中心,正在生发出诸多与电影有关的人和事。

二十年江湖路翻云覆雨,但也总在许多时候让人觉得,贾樟柯内心深处依然留存着“汾阳小贾”最可爱的样子,比如他依然没有改变的乡音,他电影中关于时代和人性的恒久讨论,他对于家乡的不断回望与持续塑造。研究人的改变与不变果真是件有趣的事,就像贾樟柯的电影,也像贾樟柯本人。

变与不变都让人揪心,形成如今天地间这一片新的江湖,巧巧、斌哥还有贾樟柯都是老江湖了,故事还是要从这样的人嘴里讲出来才最有韵味。

电影中江湖早已换了霸主,而现实中老江湖贾樟柯也早已经不混了,拍电影、写书、搞讲座,用艺术的方式回忆着江湖,也再现那个被时间巨浪拍碎的江湖。

《江湖儿女》仿佛一场从青春到年老的梦,贾樟柯曾说“我一个土混混出身,心里沟沟坎坎。”如今,“沟沟坎坎”拍出来了,牵动出更多的缠缠绵绵,张一白写了篇长文,朱玮杰也写了一篇长文,大家都是混江湖的,也都有一份江湖情结,“江湖儿女”从来都不是贾樟柯自己的故事,而是大家的故事。

《三峡好人》期间,贾樟柯曾写过一段话“我瞪大双眼,在此温暖而无声之处,我才敢招呼脆弱的自己出来,也没有了眼泪,就如他们说的一样,我已经变成了老江湖。”

世事变迁,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天,看到镜子里自己有点发皱的皮肤时说一句“是老江湖了”,这不仅仅是时代的故事,也是时光的故事,是每一个人的故事。

贾樟柯替我们讲出来了,所以说起来,还是他“江湖”得更老成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