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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畅

电子游戏的反对者们在谈及游戏危害时,习惯于取譬设喻,「电子海洛因」便是例证。胡泳指出:「网络成瘾被指为败坏青少年道德的渊薮,这种污名化往往是通过一系列比喻完成的:把网络比作精神毒品,戒除网瘾则被视为一场战争。」

反对者们往往对网游缺乏体验,事实上他们也拒绝体验。从事「网络沉溺问题研究」的张春良,认为网络游戏实为「电子鸦片」,而网游厂商则是有意「销售沉溺」的「电子贩毒者」。

在接受《家用电脑与游戏》杂志采访时,张春良坚称,尽管自己没玩过网游,但这并不妨碍自己批评网游:

这瓶东西是毒药,喝死过人,我只要知道这瓶东西足以毒死人就可以了,不用知道这瓶毒药的化学成分是什么。

海南大学的孙教授也公开抵制电子游戏,逻辑与张春良相似。在面对「没有玩过游戏的人没有资格批评游戏」的诘难之时,他正色反问:「难道没有吸过毒的人没资格反对毒品吗?」

此类电子游戏批评者,可归入贝尔克所谓的「道德改革家」一类。他们对现状极为不满,并热切地提出道德改革方案。基于此,干预、拯救、治疗等应对措施就显得尤为必要。

贝尔克指出,继「道德改革家」提出「规范」之后,专门的机构组织便应运而生,开始着手执行「规范」——「专职解决某类问题的大型组织被建立起来,作为机构组织的规范执行者取代了个人改革家的位置。」

2004 年前后,救助「网瘾少年」的浪潮开始形成。据称为华中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的陶宏开是「网瘾」救助的最早倡导者之一。2004 年 5 月,《武汉晚报》在头版头条刊载了一位母亲的来信《谁来救救我的女儿》。这位绝望的母亲向媒体哭诉自己的女儿曲倩迷恋网络游戏,劝过、骂过、打过,甚至报过警,但女儿依旧不肯回头。来信见报后,陶宏开主动联系了这位母亲,并与曲倩促膝长谈。女孩旋即戒掉了多年的「网瘾」。

陶宏开的恳谈劝导堪称「和风细雨」,不过这在现实中难以复制,于是矫正「网瘾」的强制性手段趁势登场。纪录片《中国网瘾者》(Web Junkies,2013)讲述了北京军区总医院下属的「中国青少年心理成长基地」里发生的故事。「基地」主要从事「网瘾治疗」,模式包括军事训练、心理辅导、医学治疗等。

正如张琳等人所指出的那样,「网络(游戏)成瘾/网瘾」的命名,实质上是将「过量上网/游戏」「病理化」(pathological)。在这个预设下,「网瘾」被判定为精神疾病的一种,需要接受规范化的医学治疗,有时甚至有必要采取强制性手段。此外,作为病理的「网瘾」将矛头指向少数个体而非游戏经营场所。

换言之,「生病」是身体的疾患,是个人的事情,不在公权力的管制范围之内。

绝望的家长们无法求助于公权力,只好求助于经营性的专业机构。

所谓的网戒机构,很大程度上属于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意义上的「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或译为「总体机构」)。戈夫曼揭露了以精神病院为代表的「全控机构」的自我合法化的组织方式——通过定义他们的目标使其活动获得合法性,反过来又将他们为实现这些目标所采取的措施合法化。同时,「全控机构」剥夺了人们的社会支持系统以及他们的自我感。网戒机构的组织方式及其针对「网瘾」的病理化处理正体现了这一点。

2008 年,随着媒体的曝光,网戒灰色产业逐渐进入了公众的视野。人们发现,所谓的「网瘾戒除」正逐渐从最初的公益事业变成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2008 年,央视《新闻调查》栏目播出的《网瘾之戒》(柴静专访杨永信),曝光了临沂第四人民医院「网络成瘾戒治中心」用电击治疗「网瘾」的黑幕——无比驯服的受治者似乎「因为恐惧才顺从」。

《南方周末》记者杨继斌等人发现,2009 年之前是「网瘾治疗」的黄金时代,也是各大「门派」大肆圈地的时代。「门派」之间互相攻讦亦是常事:尽管戒除「网瘾」是共同的目标,但戒除手段究竟选择教育矫正,还是医学治疗,各方分歧甚是严重。他们通常强调自身戒除手段的专业性,质疑对方「门派」的资质。

值得注意的是,有关「网瘾」的界定标准一直饱受争议,且最终未获官方背书。相关专家在界定「网瘾」时往往声称参考了国际标准,而实际上这个所谓的「国际标准」不过是以讹传讹。2009 年,卫生部明确否认将「网瘾」当作一种疾病,只将其称作「网络使用不当」,并禁止损毁性外科手术,禁止通过限制人身自由、体罚等方式进行干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