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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
高锟(1933 - 2018),1933年11月在上海出生,祖籍江苏金山市,16岁移居香港,后赴英伦求学。1966年,首度提出光导纤维在通讯上应用的基本原理,并开发了实现光通讯所需的辅助系统,促成互联网的出现。1970年,回港出任港中大电子系(现称电子工程学系)创系教授,1987年至1996年出任香港中文大学第三任校长,1996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2002年确诊脑退化症(即老年痴呆症),开始接受治疗。2009年获颁诺贝尔物理学奖,以表彰其在光学通信领域的突破性成就。2010年,先后获得“影响世界华人大奖”、英女王寿辰“爵士勋衔”及香港“大紫荆勋章”,同年与妻子成立高锟慈善基金,帮助老年痴呆症患者与家属。
高锟先生很喜欢笑。
60多年前,在伦敦,一位华裔女生被这张娃娃脸上春风似的笑容吸引,结为终生伉俪;1990年代,他身为香港中文大学校长,被学生冲撞、叫骂,仍报以憨憨一笑;2009年,获颁诺贝尔物理学奖时,他已罹患老年痴呆症,连自己的英文名都拼不出,但是领奖时孩童般的笑颜,同过去一样灿烂。
昨日(9月23日)上午11时45分,高锟在香港去世,享年84岁。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在悼词中评价,他“出类拔萃,是香港人的骄傲”。美国前总统奥巴马也曾寄语高锟:“你的研究促进了美国及世界经济的发展,世界欠你一个极大人情。”
香港中文大学校长段崇智称,高锟既是出类拔萃的学者,也是高等教育界高瞻远瞩的领袖。作为港中大第三任校长,他在任内为学校整体发展奠定稳固基础,成就超卓。校方将于今日(9月24日)起,在沙田本部大学展览厅设置吊唁区一个月,以供各界人士悼念。
为学电机,离港负笈英伦
1933年11月4日,高锟出生于江苏省金山县(今上海市金山区)的一个书香世家。祖父高吹万为近代著名文化团体“南社”骨干笔墨,也是革命民主人士和报人;父亲高君湘曾留学海外,回沪后担任东吴大学法律学院教授、律师。
少时的高锟,一面打下国学基础,一面接受西式教育,父亲还请了一位菲律宾人专教他英语。在一所由留法生办的小学念书时,他就接触了不少理化知识,曾在家中尝试用红磷粉和氯酸钾制造炸弹,还与同学组装出一台真空管收音机。古稀之年,他在自传集《潮平岸阔》中写道:“这段往事令我感受甚深,也可能在我心中埋下种子,日后萌发成对电机工程的兴趣。”
16岁,高锟随父母迁居香港,中学毕业后,被香港大学录取,但由于彼时港大尚未开设他所喜欢的电机工程专业,决定远赴英伦求学。1957年,他从伍尔维奇理工学院(今格林威治大学)获得学士学位,进入在当时快速发展的通信行业,并注册成为合格工程师(graduate engineer)。
高锟和太太黄美芸展示诺奖奖牌。他们是终生伴侣。
其间,高锟与同在伦敦学习、工作的黄美芸走到了一起。在回忆录中,他用电影《80天环游世界》的主题歌‘起兴’:“踏遍天涯觅知音,杳然我独踽踽行,青春结伴好还乡。我横越半个地球,由香港奔赴伦敦,找寻我的命运女神……”
但这段恋情也遭遇一些波折。生于英国的黄美芸恰恰有一位很传统的母亲,坚持兄长必须先婚娶、妹妹才能出嫁,因此并不赞同女儿的婚事。黄美芸毅然离家出走,在一所教堂与高锟举行婚礼。新娘后来说:“回想起来,我们当时真勇敢,我都佩服自己!”
婚后,两人很快生育了一子一女,高锟的事业也进入了繁忙期。黄美芸记得,即使研究再忙,高锟也会推着婴儿车散步,帮忙给孩子换洗衣服。不少华人圈的朋友,因此嘲笑他“不像个男人”。
独辟蹊径,研究光纤通讯
1960年代初,高锟加盟英国国际电话电报公司,在其附属的标准电信实验室(STL)任工程师,主要致力于提高现有通信基础设施的传输能力,后被指派寻找高效传输的新方法。
彼时,激光器刚刚被发明,给电信行业带来了欣欣向荣的前景。相较于微波,光的传输容量在理论上可扩大为十万倍。然而,光学激光器仍处于起步阶段,距离投产仍有漫漫长途,坚持研究的人不多,高锟却是其中之一。他说:“我们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否定激光?光通信太好了,不能让它停留在理论层面。”
在STL,高锟与同事们做了大量实验,“在绝望中挣扎”,以控制光线在长距离传播的过程中不发生严重损耗。对薄膜波导的研究失败后,已是项目负责人的高锟建议团队关注介电波导,调查光纤介电材料的损耗机制,向各种聚合物公司收集材料样本,其中也包括玻璃这类在大多数人眼中“丰富而廉价”的原料,但必须研究出特定的制作方法。
那几年,因为醉心科研,高锟总是很晚才从公司回家,年幼的子女总要在饭桌前等他开饭,时常惹得妻子生气。有一回他辩称:“别埋怨我,我正在做一个史无前例的研究项目。如果成功,将彻底改变人类通讯方式,会让整个世界震惊。”
黄美芸呛他:“是吗?那你下次就拿个诺贝尔奖回家吧。”她自己也是工程师,知道科学实验不易。
高锟说:“好,走着瞧。”
40多年后,黄美芸站在2009年诺贝尔奖的授奖舞台上,代表高锟发表了题为《亘古砂石递捷音》(Sand from centuries past: Send future voices fast)的演说。提到这一幕时,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高锟坐在观众席的第二排,也咧开嘴微笑。黃美芸说,“他是对的——他的成果给通讯业带来了一场革命。”
高锟等人系统论述透明玻璃可作为光通信媒介的论文首发于1966年7月,如今已被视为光纤通讯的生日。此后,越来越多的公司加入到光通信技术发展竞赛中。
不过,由于发明专利权属于聘用他的英国公司,高锟本人并没有从中获得很高的物质回报。
他更没有预想到,随着通讯技术的高速迭代,不仅全世界的电话通讯变得高度发达,还催生了互联网,人类的生产方式、经济模式乃至于社会组织形态都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毅然返港,出任大学校长
1986年春天,身在美国的高锟接到一封密函,拆阅后发现竟是来自香港中文大学校长遴选委员会的邀请,希望高锟申请下一任校长职位。早在1970年,他就曾出任该校电子学系(现称电子工程学系)教授兼系主任,并于1985年接受了校方授予的工程学荣誉理学博士衔。
盛情难却。尽管十分意外,高锟仍然将申请书投递了出去。他的想法是:“邀请我申请职位,不等于把职位交给我,我们只能走着瞧。”
学校方面很快有了回音,遴选委员会邀请高锟来香港会面。坐在校董会主席身边、面对其他委员,多年来一直在面试中负责“盘问对方”的高锟,竟然有了久违的紧张感。会面结束的第二天晚上,因时差昏昏欲睡的高锟接到了校董会主席电话,宣布“校董会一致通过,委任你由下一学年起出任校长”,希望他回复是否接受聘任。
高锟患老年痴呆症中后期的画作《圣诞树》《我认识的人》。
高锟感到难以抉择,在酒店房间内踱来踱去。他深知,校长这份工作与自己多年从事的科技工业可谓南辕北辙,也许可以说是“学术界的行政总裁”。然而,十数年前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的四年生涯,特别是目睹首届15名学生学有所成、走上正途的美好回忆,逐渐占据心头,帮助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1987年,高锟正式出任香港中文大学第三任校长,直至1996年在该职位上荣休。香港传媒人梁文道当时就读于港中大哲学系,他在一则回忆文章中坦陈,自己和同学们曾经认为,高锟只不过是个“糟老头”、“总是笑得有点傻”,有一次还冲他的背影丢过纸团。高锟一回过头来,梁文道就指着另一个同学大喊:“校长,你看他居然乱丢垃圾!”被叫到的高锟,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说:“这就不太好了……”在同学们恶作剧得逞的爆笑声中,又默默转身离去。
高锟在诺贝尔奖颁奖仪式上。
香港大学92级毕业生陈佩云也记得:“高锟是个好校长,温文尔雅,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对每个学生都很好,经常会和我们交流。”1990年代初,港中大的学生甚至在全校大会上抢他的话筒,“但校长从没有惩罚他们,还在媒体面前向学生们解释。”
曾有记者不解地追问高锟:“你会惩罚这些学生吗?”高锟马上停下来,反问道:“惩罚?我为什么要罚我的学生?”
离校很多年后,梁文道得知高锟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充满抱歉之意。他在回忆文章里写道:“我希望他忘记当年我们的恶作剧,忘记我们侮辱他的种种言行。但我又是多么多么地盼望,我们的老校长,能够记住他提出光纤构想时的喜悦,记住他和夫人一起拖着手在校园内散步的岁月。”
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陈亮光评价高锟时说:“他是一位注重工程问题中的数理基础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也是一位有魄力和干才的杰出教育家,还是一位区域发展规划的设计师和倡导者。”
出任港中大校长九年间,高锟积极筹建工程学院,力主成立了教育学院及多间研究所,扩充本科及研究院课程,带领香港中文大学成长为一所区域内著名的研究型综合大学,本科生人数也由1987年的7000多人增至1996年的近13000人。同时,他为香港科学园区的建设谋划蓝图,香港特区政府为表嘉许,以高锟的名字来为香港科学园会议中心和广场命名。
捐出奖金,设立慈善基金
2009年,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高锟因在光纤通讯方面的开拓性成就,将获得当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一半奖金,共500万瑞典克朗(约合人民币390万元),另两位科学家因发明了半导体成像器件,分享奖金的另一半。
颁奖典礼上,一身黑色礼服的高锟也登台致谢,但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至少6年前,他已罹患老年痴呆症,语言功能严重退化。
夫人黄美芸替他说:“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很多词句都忘记了。”获得诺贝尔奖虽然开心,只可惜“来迟了”,获奖者已不记得光纤是什么。
2010年9月,高锟伉俪捐出部分诺贝尔奖所得,在香港设立“高锟慈善基金”,面向缺乏帮助和支持的老年痴呆症群体和家属,并致力于提高公众对这类退行性脑病的认识。2013,该机构获得香港社会服务协会“长者友善措施致意行动2013”银星奖。
2011年4月,高锟慈善基金会主席高锟与太太主持慈善活动,为脑退化病人筹款。
黄美芸也一直悉心照顾着仅比自己大一岁的先生,协助他接受艺术治疗。一开始,高锟连如何握笔都忘记了,画不出任何东西;两年后,82岁生日当天,他的画作开始在香港巡回展出,拍卖所得再次投入慈善事业。黄美芸发现:“他看到自己的画好像认得的,见了就笑。”
“高锟脑伴同行”流动车在香港18个区提供服务。
近年来,高锟甚少出席公开场合,心性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对时事新闻兴趣不大,喜欢看开心有趣的电视节目,比如猫猫狗狗、旅游风光。在疗养中心,大家称他为“校长”,他明白是在叫自己,笑得很甜。
高锟去世后,高锟慈善基金通过官网和社交账号宣布,“将继续坚定我们的工作,致力于为脑退化症患者及其家属提供服务”,以践行高锟遗愿。
出品:南都采编指挥中心
统筹:南都人物新闻工作室
整合:南都记者 侯婧婧
图片:网络资料图
资料来源:《中国激光》、香港《旭茉JESSICA》月刊、《外滩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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