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白夫人》是一部新上映的英国电影,改编自俄国同名小说。故事挪到了19世纪的英国。穷家少女凯瑟琳被卖到英格兰郊区做媳妇儿,终日困在无爱无性的婚姻中。公公与丈夫出远门时,她被家里的马夫点燃欲火。为了这份“爱情”,她决定消灭挡在两人面前的所有阻碍。
女主角叫凯瑟琳,嫁为人妻后跟夫姓是李斯特夫人。
“麦克白夫人”是谁?——很显然,指的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麦克白》里的那位。
先来说说电影内容本身,后面再谈莎士比亚和其它。
凯瑟琳嫁入英格兰北部农村,从新婚之夜开始,丈夫就没碰过她。
每天早上,女仆会走进房间,帮她打开窗子、伺候她起床、梳头、套上撑裙、系紧塑身衣……然后,凯瑟琳就要坐在客厅里。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坐直、不能睡觉、不能出门。
丈夫整天不在家,去哪儿也不打招呼。凯瑟琳试图询问丈夫工作上的细节会被立刻制止。餐桌上,丈夫只跟公公交谈,把凯瑟琳晾在一边。公公对凯瑟琳也是一样的冷漠态度。凯瑟琳好像一个在模型屋里的娃娃,每天穿戴齐整着呆坐、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她渴望爱情的滋润、亲情的温暖,可无论是丈夫还是公公,都从未考虑过她的情感需求。丈夫不碰她,她连生个孩子来作伴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列斯科夫的原著里写:“商人的少妻心情苦闷到了发痴的程度” 、“据说这种无聊令人请愿去上吊”。
某天,丈夫和公公都因为工作上的紧急事故进了城,留凯瑟琳一个人在家。她在屋里听到莫名的嘈杂声就循声找去,发现是男下人们把女仆衣服脱光、裹着布吊了起来,还一起调笑。
凯瑟琳用丈夫在卧室命令她的台词命令下人:“对着墙、不许笑”(“Face the wall, and stop smiling.”)
,捣乱的男人们静止站立,女仆趁机跑掉了。
一直受着高压束缚的凯瑟琳看到这黄暴的场面,仿佛嗅到了新鲜的空气。她对着牵头的马夫塞巴斯蒂安问,“我体重多少?” 在此刻发生的情境下,简直是最性感的撩人金句。第二天,她在暴风雨将至的坏天气中出门散步,故意让塞巴斯蒂安看到,但也故意不搭理他。
果然……当天晚上,塞巴斯蒂安就来敲门了。凯瑟琳先是关门拒绝,再推开塞巴斯蒂安的强吻。然后,主动的就变成了她:
早晨女仆进来房间后,发现凯瑟琳的睡裙在地上,她本人裸体趴睡在床上(那个时代可没什么女人裸睡)。女仆没有叫凯瑟琳起床,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凯瑟琳脸埋在枕头上哈哈大笑。
白天,凯瑟琳终于有事儿干了。
——干塞巴斯蒂安。
但这偷情藏不住。家里有人盯着,到外面散步凯瑟琳也会被别人看到。“被看到”有问题,“不被看到”也有问题。比如,不再去教堂。神父来访,提醒她平时别老出门乱晃,该去去教堂了。森林里,女仆更是用语言游戏借“bitch”这个双关词(母狗和婊子)隐晦提醒塞巴斯蒂安别太放肆。
女人在那个时代里,不仅是丈夫小家庭的“老婆”,还是整个儿父权社会的“老婆”,一切行为都要符合社会准则。在“妇道”的共识下,任何人都觉得自己有教育出格女人的权利。别说在19世纪的英格兰,2016年的北京还有人拍下蹲着等地铁的两个女孩儿,公开批评她们没有教养。
而“妇道”是什么呢?
从古代中国明文写下的“三从四德”,到如今集体无意识的默契。在不同时代里,“妇道”有着不同的定义。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家基本都会认为女人婚后要做家务、带好小孩儿、对老公忠贞不二。但时代的发展也造成了新的矛盾,现代女性多和男人一样有工作,那么做家务、带小孩儿这样的要求是否还合理?再比如,最新出炉的中国大城市离婚原因调查里,全职太太的出轨数据占第一位。那么,是不是在全民默认男人在婚后难免犯天生易痒的毛病时,女人在不幸的婚姻里,也可以去找找另外的快乐?《我的前半生》里,罗子君若不是去购物,而是去谈恋爱,会怎样?弗洛依德讲人格由“本我(Id)、自我(Ego)、超我(Superego)”三部分组成。本我:位于潜意识中的本能、冲动与欲望构成本我,是人格的生物面,遵循“快乐原则”;
自我:介于本我与外部世界之间,是人格的心理面。自我的作用是一方面能使个体意识到其认识能力;另一方面使个体为了适应现实而对本我加以约束和压抑,遵循的是“现实原则”;
超我:是人格的社会面,是“道德化的自我”由“良心”和“自我理想”组成,超我的力量是指导自我、限制本我,遵循“理想原则”。
本我、自我和超我之间不是静止的,而是始终处于冲突——协调的矛盾运动之中。本我在于寻求自身的生存,寻求本能欲望的满足,是必要的原动力;超我在监督、控制自我接受社会道德准则行事,以保证正常的人际关系;而自我既要反映本我的欲望,并找到途径满足本我欲望又要接受超我的监督,还有反映客观现实,分析现实的条件和自我的处境,以促使人格内部协调并保证与外界交往活动顺利进行,不平衡时则会产生心理异常。长期被“超我”管教的凯瑟琳,在遇到塞巴斯蒂安时,“本我”迅速勃发。原始能量战胜一切,她决定不惜余力地和塞巴斯蒂安永远在一起。凯瑟琳毒死了公公、与塞巴斯蒂安合力杀死了丈夫,目击者女仆吓成了哑巴。已经杀了两个人的凯瑟琳,感觉自己渐入佳境,而此时才第一次沾血的塞巴斯蒂安,欲望与道德价值观产生了矛盾,开始觉得恶心。
(凯瑟琳与被毒死的公公)
(凯瑟琳与塞巴斯蒂安共进早餐。请注意凯瑟琳没换衣服,且盘着腿儿!塞巴斯蒂安则非常拘谨。)
凯瑟琳丈夫在外生的私生人和其监护人仗着有合法的继承文件,住进了庄园。塞巴斯蒂安自然不能再与凯瑟琳同居,他穿回了原本的马夫服、住回了他的下人房。经历过杀戮后,塞巴斯蒂安对凯瑟琳的感情也起了变化,他和女仆搞在了一起。发现自己已怀孕的凯瑟琳,怂恿塞巴斯蒂安一起杀死了那个来争财产的私生子。这,压倒了塞巴斯蒂安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来检查孩子死因的医生面前坦白认罪,并把自己说成是凯瑟琳逼迫的受害者。
“我以为我爱她,但她让我窒息”,塞巴斯蒂安说。凯瑟琳万念俱灰,否定了他的说辞,将罪行反推到了女仆和塞巴斯蒂安身上。影片的这个结尾,凯瑟琳成为最后的幸存者。这和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列斯科夫的《麦克白夫人》结尾都不一样:莎士比亚剧作里的麦克白夫人在丈夫不再与她一起讨论政变行动时崩溃,发疯、自杀死掉;列斯科夫小说里,麦克白夫人拽着爱人的新情人一起跳河、同归于尽
从人物心理的角度分析,莎士比亚和列斯科夫的麦克白夫人都以爱情为自己生存的意义,当失去了爱人,她们就失去了继续活着的力量。其中,列斯科夫版的麦克白夫人多了一个报复+证明的行动(我爱你爱到死,可你不爱我,那我也要把你喜欢的搞死)。可见2017年电影这版的麦克白夫人多现代!她也经历了生存动力——爱情消亡的时刻,但在看清塞巴斯蒂安的真面目后,痛的领悟帮她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以自己能活下去作为生存意义。在转换完毕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和目击者女仆,就成了凯瑟琳人生的新障碍。于是她用阶级地位赐予的话语权,将他们撵出了自己的生活。
知乎里有人描述他的见闻:一个女人在餐厅等餐的过程中,因为服务员犯了错一直狂骂,直到店经理出来,女人还不依不饶。经理说“您真是太像麦克白夫人了”,女人突然消了气儿说“你过奖了”。
这个段子说明人们对于“麦克白夫人”有着不同的解读。尤其是男性和女性间认知的分歧。
为准备舞台剧版“麦克白”,美国演员伊桑·霍克(Ethan Hawke)去请教研究莎士比亚作品的专家。他认为要扮演好麦克白,当然也要了解“自己”的老婆。“女巫”、“最毒不过妇人心”、“娶这么个老婆可真倒霉”……很多男人如此评价麦克白夫人。伊桑·霍克幽幽地说,“显然,男人更喜欢这个说法:要不是那个夏娃,我才不会犯错呢!” 是啊,“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一直听你说说说,我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仿佛已成了婚姻的 Top 10 吵架金句之一。因深知丈夫内心的渴望而行动、因被丈夫需要与被信任而行动,最后因被抛弃而沉沦,麦克白夫人成了父权社会的牺牲品、男性欲望的替罪羊。
虽然莎士比亚的剧叫《麦克白》,但在女性主义视角下,麦克白夫人的悲剧色彩似乎比她丈夫更加厚重。希拉里·克林顿,这个去年冬天差点儿当上美国第一个女总统的人,当初也曾被称作“小石城的麦克白夫人”。(截图自纪录片《揭秘莎士比亚》)而事实上,正如很多人羡慕《纸牌屋》里的夫妻模式,在莎士比亚评论家的眼中,麦克白与麦克白夫人是莎翁作品中少见的一对相爱夫妻。丈夫不想被妻子看不起,妻子希望丈夫得到想要的。我看过黄盈版的小剧场话剧《麦克白》,用猫王的“Stand by Me”做主题曲是个绝顶了不起的主意!这支歌在剧情的不同段落响起,现在想起,还是非常感动。
麦克白夫人尽心尽力做着啦啦队长,只是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激活一头野兽。麦克白独自杀了好友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同谋联盟被破坏掉,麦克白变成孤独的暴君。有着共同黑暗秘密的两个人,开始讨厌看见对方。因为见到对方,就像在提醒自己的罪恶。(2015年电影版《麦克白》,迈克尔·法斯宾德 和 玛丽昂·歌迪亚)正如从现代女性角度重新改编过《包法利夫人》的香港舞台剧导演林奕华说的:重要的是性格,而不是性别。以上是人性角度的分析。但若将研究的对象调整到“性别”,这对夫妻的感情变化似乎会变得更微妙。评论家认为麦克白夫人是“双性同体”的代表,她同时具备男性特征如勇敢、刚毅、强悍,和女性特征如柔弱、细致、母爱。在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中,麦克白夫人在杀人前说了这样一句:“unsexme here”。她迫切地想消除自己的女性心理特质,只剩下男性的那一面,以激励自己不顾一切地去杀人。可惜,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往往不是这样的。身为一个女人,有智有谋,却不能安分守己,充满了对金钱和权力的欲望;无法温柔顺从,所言所行甚至比男性还残忍:这些对男人来说,一点儿也不性感。女性性别的遗失会引起男性的焦虑,而女性一旦失去原有的性别气质也意味着她对男性领地的侵犯以及对男性生命的威胁,甚至可能引起男权社会的混乱与颠覆。而这些潜意识的恐慌,会化为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想法:她不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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