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仕女图嵌螺钿黑漆屏风,制作年代暂且不详。根据其上所绘山水、髹饰工艺以及所使用的材料,可推断这是出自福建的作品。这件屏风曾有几十年的时间都被遗忘,它存在的地点或是典当库房,或是廒间,或是博物馆的库房里。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才逐渐为古典家具研究者们所重视 。
光绪三年,吴县巨富张履谦向李鸿章买下拙政园西部,名为补园,随园子一起留下的,还有园中的一些家具,其中就有一件螺钿镶嵌的园林仕女图十二扇屏风。由于年代久远,未有记载,也没有人能忆起当年的这件屏风是否有损毁;由于园子之前多次易主,也不知屏风最初的归属。
到了张履谦之孙张逸侪幼年的记忆里,这件屏风就已经是破损的,并且“常听大人讲是太平天国的东西,因此家里迷信,不愿接触。”
当年这件屏风在家中并不受欢迎,摆出的日子极少,曾经一度搬到临顿桥堍迎春坊典当里,后来典当结束搬回来后,也并未重新获得“恩宠”,而是又被叠放在下屋廒间(储藏粮食的仓房)。
由此过了几十年,大家几乎都忘了它的存在,也几乎没有拿出来过。
就建筑而言,这扇屏风的画本是一幅标准界画,建筑的造型、透视、布局都十分得体。图为屏风的东部景区,是一个三面环水、半岛式的幽静去处。水榭旁卧一拱桥,桥上侍女掖琴在前,女主人执团扇随行其后。
1951年,张逸侪将补园连老宅捐献给国家,一些细软、家具随主人撤走,但被放在廒间里的屏风因为并未被想起而留了下来。同年11月,拙政园划归苏南区文物管理委员会管理,文管部门开始组织拙政园的修缮。
时间到了1952年,当时吴雨苍归属苏南区文物管理委员会,负责拙政园的修复管理。一天,他与张逸侪在补园漫步时,走到了张家住宅的最后一进,那里有几间破旧的平屋,放置屏风的廒间就在此间。
如此,吴雨苍见到了躺在廒间墙脚下的屏风,几十年后,屏风终于又见到了“外人”。不过,当时的这位外人对这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屏风也并没有什么兴趣——彼时它布满蛛网与灰尘,又可见四处都有损坏,斑驳的漆饰间露出的又是普通的杉木板,看起来并不是什么贵重的家具。当然只是“已阅”而已。
屏风中部景区:上部有一座三开间殿堂,殿内有二贵妇坐于大屏风前,后有侍女掌扇撑盖。
一年多后,转机才真正到来。当时拙政园已经修缮完毕,正打算试行开放,这才发现,修是修好了,但是屋内空空没什么家什,实在是不大好看。这时的吴雨苍才想起廒间里的那件屏风,或许可以拿来配一配。
于是将屏风拿去清洗组装,这才发现,这件屏风之精美,实为罕见——一面用彩色的螺钿镶嵌出园林仕女图,另一面则用款彩绘制山水,其上无论是人物建筑,还是动物山水,都可谓美轮美奂。
1953年2月11日,拙政园正式开放,而被安置在留听阁的屏风终于得与世人相见。由于未有年款,人们也未认出绘于另一面的风景属于何处,亦猜测只是虚构的风景而已,因此时人也不知这件屏风出自何时何地,只猜或许是出自擅长漆艺的扬州。后来经扬州一位擅长漆艺和螺钿的老匠人指认才知,这根本不是出自扬州,而应是出自福建的器物。
不过即便是惊叹于它的精美,这件屏风并未在业界引起多大的关注,1954年归入江苏省博物馆,1958年又转藏入南京博物院,并且在这今后的二十多年内,都无甚研究。所谓的资料,也就仅限于登记卡上的几个字而已。
背面每扇条屏的上部,饰博古、文玩、花卉等;中部则为山水图画,图中依稀可见三洲芳草,笋江月色等榜题。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陈增弼先生受邀到南京博物院库房考察时,无意中发现这件叠放的屏风,在被允许得以展开观看后,“眼睛为之一亮,而在心中出现了想研究它的冲动”(陈增弼语),于是主动提出申请,说可以义务为博物院研究这件屏风。
1986年6月,南京博物院正式发函,委托其对这件屏风开展研究。
自此,关于这件屏风的研究才可以算真正开始,也是从陈增弼的研究开始,它被官方确认为是出自福建的家具。
这件屏风从背面十二条山水条屏的内容和髹饰工艺看,大体可以判定为福建作品。
……屏风髹饰过程中所用的粗灰、细灰中混杂有白色粉粒,似是砺粉颗粒,这也可以作为产于福建沿海地区的佐证。
——陈增弼(《记明清之际一件软螺钿巨幅屏风》)
屏风背面当年未被辨认出的风景,被陈增弼证实应为“泉州十二景”。十二个山水题名为:洛阳潮声,凤麓春晓,星湖夏芳,清源鼎峙,紫云双塔,雨岭留云,笋江月色,三洲芳草,金鸡晓渡,紫帽凌云,罗裳积翠,古戍重镇,这其中多个都属历史上著名的泉州十景,因此不难辨认。泉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亦有藏一件“清早期 泉州十景图款彩屏风”,其中的题名与画面可与之照应。
屏风背面为款彩山水,每扇一景,共12景,均有榜题。从榜题及所绘山水来看,应是泉州的景色。
更为精彩的是,屏风正面用彩色螺钿镶嵌的园林仕女图。这件屏风用的是软螺钿(虹彩浓艳的鲍鱼壳制作而成),软螺钿的厚度一般在0.5毫米以下,螺钿制品中,最常使用的厚度是0.1~0.2毫米,而这件屏风使用的壳片厚度是0.07~0.08毫米,如此精细、精湛的工艺,让当年被请来修补的扬州匠人(指认应为福建作品的那位),不敢染指。
当年制作这件屏风的匠人,就是用这7~8丝米厚度的壳片,拼出了亭台楼阁、曲桥回廊,以及歌舞、蹴鞠、投壶、荡秋千等等情态不一的仕女们。他们用纤刀透镂出仕女们的五官毛发,用相应颜色的钿片细刻出各类的花木,除螺钿之外,还用沥粉贴金和彩漆描绘来装饰建筑。从人物的每一根毛发至松树的松针,无不入微。
当光线投射于这件屏风,便可见长达五米的巨幅园林仕女图上,人物、花木、鸟兽、连楼宇的每一处线条,都焕发出华丽异常的虹彩(由于我们所用的照片颇有年代,无法表现出应有缤纷繁丽,相似的效果可见于“元 嵌螺钿广寒宫图漆盘残片”)。
从画面题材而言,这种类似《汉宫春晓图》的屏风题材并不少见,如安徽博物院藏的“清康熙十一年款 汉宫春晓漆屏风”,其一面绘制类似汉宫春晓园林仕女嬉戏其间的画面,一面绘制“武夷九曲山水图”,可以说是与这件屏风最为相似的例子了。另外山西博物院、美国华盛顿美术馆亦有相似主题的屏风,在当年大量收购漆屏风的法国还有不少。
元 嵌螺钿广寒宫图漆盘残片,在七百年后,其上的螺钿仍焕辉生彩。(北京市文物局藏)
但上述的例子皆为款彩屏风,目前所见的螺钿制品以桌、椅、箱、盘等体量并不甚大的家具为主,大型的螺钿围屏极其少见,而像这件一般,一面款彩,一面螺钿的,目前也只发现了这一例。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件精妙绝伦、极为珍稀的巨幅螺钿制品会在过去的近百年里一直被遗忘,并且其从制作出至光绪年间的两三百年里流转,也并未找到任何历史的足迹。在无证据推断其制作的年代,陈增弼先生的文章里也只说是“明清之际”而已。只能根据其精湛的工艺推论,必定是高官或是巨富所有。(本文图注文字参考自陈增弼《记明清之际一件软螺钿巨幅屏风》,并感谢张志辉先生对本文提供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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