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百年美洲杯的决赛失利,带给梅西的无助感,或许是他的生命中最强烈的一次。这种无法消除的失落感,让梅西做出了退出国家队的决定…… 事实上,这是阿根廷队输掉2015年美洲杯决赛后的一张照片。但我们相信,一年后再次输掉决赛,再次输给同一个对手,梅西感受到的孤独与无助应该没有什么改变,只会更甚。 卢卡斯·比格利亚的点球被智利门将克劳迪奥·布拉沃扑了出去。就在两位队友走向球门准备安慰他的同时,梅西正默默地走向场边——事实上,他正漫无目的地蹒跚,试着将面孔遮掩在蓝白间条的球衣中,试着在逾80000名观众面前突然消失。痛苦的时光似乎被无限拉长:失败结局几乎已注定,却偏又迟迟不肯到来。
直到第103分钟才替换上场的智利后腰弗朗西斯科·席尔瓦将点球稳稳罚进,这可怕的煎熬才终于结束。直到最后一丝幻想碎灭,真正的绝望和无助才蔓延开来。连续三年,连续三次在洲际大赛的决赛中落败,这样的打击足以让最坚强的灵魂动摇。茫然之中,梅西转身走向场地中央,队友的拥抱和轻抚都无法带给他安慰,他跪倒在中圈,将额头埋在草叶之中。 在这一刻,这位当世伟大的球员,脆弱得像一个孩子。
莱昂内尔·梅西,因天赋而仿佛被赋予了神力的精灵,在命运面前也不得不屈服。太长久的期待,他忘我的投入,太沉重的负累,最终压垮了他。他那应队友要求不得修剪的胡须,曾让他显得成熟老练,让人以为这次的结局会不同;然而在这一刻,在闪动的泪光旁侧,这些杂乱的须发一齐讲述着主人公内心的悲怆与沧桑。 例行公事的颁奖仪式,让梅西不能立即摆脱智利人的欢庆场面。当他走下领奖台,他又一次迅速地摘下了奖牌。在足球世界,对于绝大多数球员来说,亚军已经是一种荣耀,一段可供回味的记忆,但这样的例子不适用于梅西。那些被梅西的神力宠坏了的球迷,那个经济衰败只能寄望在足球世界寻找安慰的阿根廷,都在饥饿地等着荣耀降临。他们拒绝冠军以外的任何可能,并将这蛮横的逻辑强加于梅西。更可悲的是,内心柔软的梅西被乡愁绑架,接受了这荒谬的逻辑。 2007年美洲杯决赛饮恨 2014年世界杯距离大力神杯咫尺之遥。
2015年美洲杯决赛憾负。
2016年的百年美洲杯决赛,梅西和他的阿根廷依旧未能摆脱噩运。 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这些嗷嗷待哺的阿根廷球迷,梅西已经挤榨出体内的所有潜能。2014年世界杯决赛,他和他的球队战至加时不敌德国,接着又在2015年美洲杯决赛中与智利互交白卷后点球落败;更糟的是,在2016年的夏至过后的第四个傍晚,残忍的剧情竟然重复。而最让梅西无法接受的是,曾在去年的美洲杯上罚进的点球也背叛了他,飞出了横梁,窜进了看台。
在返回更衣室的几个小时后,梅西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我从没见过梅西在更衣室里如此悲伤”,这是阿圭罗对梅西消失的那几个小时的概括。而这悲伤,也催生了一个更悲痛的结果,梅西宣布就此退出国家队:“没能够和阿根廷一起成为冠军,我非常痛苦。事已至此,我尝试过很多,却不可思议地始终无果。我的国家队生涯结束了。我已经输掉了四次决赛,最近三年连续三次。这是一个遗憾,但也只能如此。我一直在尝试,在寻求,但已经够了……真的很难,现在要分析什么都太痛。我的国家队生涯结束了,这是我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件事情。似乎是我命中注定。很遗憾,这是我最想得到的荣誉,我也曾为之努力尝试,却没有结果。就是这样。”还沉浸在痛苦和自责中无法自拔的梅西试图以此做个了断:“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我体会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尤其是我踢丢了点球。而第一个点球对取得优势极为重要,但我踢丢了——恰恰是我失误了!” 在退队决定被宣布后,阿根廷举国上下掀起了挽留梅西的浪潮。
《奥莱报》也不敢造次,高度评价了梅西在本届美洲杯上的表现,“他已在本届赛事中证明了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领袖,以及他超强的个性。仅仅只差一小步。”要知道,一年前输掉美洲杯决赛时,《奥莱报》的主编法利内拉可是批评过梅西的,认为后者不够投入——他当时用到的字眼是“漫步、闲逛”,顺带还呼喊了民粹主义者最热衷的“战斗”。 这种被误解、被苛求的例子,在梅西的国家队经历中不胜枚举。这是逃不开的宿命,就像他总要被拿来和马拉多纳做比较。此次带领智利队夺冠的主教练安东尼奥·皮济也特意提到了这一点,因为他毕竟也是一个阿根廷人。
在皮济看来,梅西在俱乐部的成就胜于马拉多纳,但后者赢下了世界杯,成为阿根廷的国家偶像;梅西与阿根廷的关系则若即若离,毕竟他13岁就前往巴塞罗那并在那里成就了自己。而且正如阿根廷作家卡帕罗斯所说:“对于马拉多纳非常有利的一点是,他那时候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而梅西现在每时每刻都不得不以马拉多纳为标准。” 梅西在欧洲越成功,阿根廷人对他的要求就会越苛刻。梅西需要不断地表白,不断地宣誓,不断用行动证明他的爱国真心。一切都得像马拉多纳那样事儿的——这真是一个沉重又拙劣的命运玩笑。阿根廷足球记者马丁·马祖尔曾说:“这些年来梅西最大的天赋,就是从未抹掉阿根廷口音。你无法想象,如果他没有了这口音会怎样。他们可能会杀了他。”何止是口音,梅西在5月接受《体育画报》采访的时候还在强调对阿根廷的爱,和阿根廷的种种联系:“虽然这里距离我的祖国很远,但我们在巴塞罗那都是像阿根廷人那样生活。喝马黛茶、吃我最爱的阿根廷烤肉(milanesa),甜品则吃焦糖炼奶班戟。我学会了加泰语,但我的西班牙语还是带着阿根廷口音,我的女友安东内拉·罗库佐也是罗萨里奥人。人们有时候会质疑我是否心向阿根廷,特别是国家队踢得不好的时候,但我深爱我的祖国,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搬回去……” 说得真棒,我们也相信他的这番话出自真心。
但是,这会不会是因为阿根廷人对他的情感绑架?特别是他表达得如此急切直白——这,非常不梅西。 一劳永逸地获得阿根廷人认可的最佳办法,或者说唯一办法,就是结束国家队的冠军荒。即便是难度小一些的美洲杯,阿根廷队也已经有23年未曾染指。对于一支在美洲杯赛事历史上夺冠次数第二多的球队,却在最近的七届比赛中连续失落,这的确很难解释。所以百年美洲杯的决赛,似乎是最好的一次机会:马蒂诺的球队状态上佳,前五场比赛打进18球只失2球;而且经历了巴西世界杯和智利美洲杯的失落,梅西及其队友的饥饿感以及成熟度都不必存疑。 “我们将以绝佳的状态迎接决赛,”梅西在决赛前如是说。
在本届美洲杯决赛前,关于梅西和阿根廷队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完美的,球队摧枯拉朽,而梅西也超越巴蒂斯图塔成为阿根廷队史上的第一射手。 不过,智利去年在主场捆住了梅西,这次在纽约大都会体育场也一样做到了。智利的防守型中场马塞洛·迪亚斯在梅西的冲击下连续以超常规的动作防守,这令他在第28分钟就两黄下场——两次吃牌的犯规都是梅西所造。看起来形势大好,但智利队在少一人的情况下也未收缩阵型,而是以更疯狂的跑动对抗阿根廷人的技术优势。马科斯·罗霍在第43分钟被直接红牌罚下,让两队重回同一起跑线。 梅西陷入博塞茹尔(15号)和比达尔(8号)等多名智利队员的围剿——这在百年美洲杯决赛中是反复上演的场景(上图)。而马塞洛·迪亚斯(下图21号)则因为对梅西的两次粗暴犯规而早早被罚下。 说“菜鸡互啄”太苛刻了,但两支决赛球队的确是非常感性地攻击对手。相比之下,智利队的思路更清晰一些。上半场,伊瓜因曾有一次单刀建功的机会,但面对不可逾越的布拉沃,他又一次脚软了(尽管那记单刀是他自己断球创造的机会)。对,就是那个2014年决赛射失单刀,2015年决赛继续浪费机会并罚丢点球,还在此前的世界杯预选赛中一球不进的伊瓜因——刚刚结束的一个赛季,他刷新了意甲的赛季进球纪录——但是回到国家队,他并无长进。
即便是伊瓜因不值得倚仗,阿根廷似乎也应该赢下比赛,毕竟全场比赛梅西和他的队友们共射门18次,而智利队只有4次。然而面对阿根廷的时候,布拉沃就是不可逾越的,他令人敬畏地将阿圭罗在第100分钟的头球吊射拒之门外。
在这次出镜之前,阿圭罗另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演”是他在第72分钟将梅西突破重围后的妙传给浪射挥霍了。而在看台上,一个名叫克劳迪奥·罗德里格斯的梅西铁粉,用他的变焦单反记录下的一个场景在赛后传遍了世界。这张照片成为这场比赛的一个缩影,一个难堪的标签。在罗德里格斯拍摄的照片中,阿根廷梅西于中圈接界外球后直扑智利禁区,他先是摆脱掉阿朗吉斯,然而比达尔和哈拉瞬间从两侧包夹过来,加上前面的梅德尔,梅西一下陷入四人围抢当中;而在罗德里格斯的照片里,梅西四周一共有九名智利队员——也就是说除了门将布拉沃,智利队留在场上的所有队员都出现在了照片里。当然你可以说这仅是照相机受局限的视角传递的主观感受,而在更广阔的空间里,阿圭罗正在左路拉边,梅尔卡多也从右路高速插向了禁区一侧的空旷地带。然而在那一刻,梅西能做的战术选择毕竟不多,因为智利人已经用全力将他包在了手帕中。
这张由球迷克劳迪奥·罗德里格斯从看台上拍摄的照片在决赛后传遍了世界。 整场比赛,此类场景重复上演:梅西总是要在前场30米区域就开始直扑球门,然后被收紧的红色绳圈捆住手脚,被智利队员一次次像伐木一样放倒。这种悲壮的冲锋简直令人着迷,难怪中立的美国球迷会在看过梅西的比赛后对他顶礼膜拜:和美国队的半决赛期间,曾有一名球迷突然冲进场,请梅西在球衣上签名后,又在梅西面前跪下,拜了两次,起身后再两次拥抱梅西;在球迷下跪时,梅西微笑抚摸球迷头部的片刻,简直就像足球上帝。美国总统选战之际,更有一些球迷举着牌子,要求梅西当总统。 本质上,梅西就是个怪物,拥有一只不可思议的左脚,而他的双脚和他的空间直觉一样,始终以闪电般的速度运转。整届杯赛,从个人技艺的角度来说,梅西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最后罚失的那个点球,因为发生在决赛,其破坏性被主观放大了。
百年美洲杯同期,在欧洲参加商业活动的马拉多纳和贝利聚首,两位球王的谈话涉及了梅西。糟糕的是,这次私下的闲谈,因为马拉多纳忘记关掉麦克风而成为新闻:“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但是似乎缺点性格.....就是缺点成为领袖的性格。”而老马对于C罗的评价,则更能听出些欣赏的味道:“C罗是足球世界的财富,有谁会不喜欢他吗?不会的。以他的经验,才不会有压力,只有那些后卫和门将在面对他的时候会压力倍增。” 老旧的调子,不过是因为出自大神马拉多纳之口,才重又被咀嚼起来。
梅西的性格问题——如果说低调腼腆是一个问题——一直被认为是妨碍他带领阿根廷队更进一步的障碍。但是作为成年人,梅西性格大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且也没有人能保证梅西具备了某种所谓的“领袖性格”后就一定能带领阿根廷队走出荣耀荒漠。所有的吹毛求疵,都是从结果倒推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纽约时报》曾在以梅西为主角的长篇报道中记录过这样一个细节:一位名叫达里奥·托里西的出租车司机说,“我们一直都喜欢梅西的球技,但我们并不了解他”;他还说,美洲大陆的每一个人都爱迭戈·马拉多纳(Diego Maradona),但“对梅西就不一样了”。换句话说,有马拉多纳在前,阿根廷球迷需要的是一个冠军兼表演艺术家,且戏码和风格也必须合乎他们的口味,梅西的表达方式明显满足不了他们时刻呼唤激情与热血的重口味。
相比于智识健全的人都能理解的梅西所不得不面对的冲突与无奈,我更喜欢《纽约时报》记录的另一则故事:梅西在罗萨里奥早期的青年队教练之一卡洛斯·马可尼发现,梅西爱吃一种叫alfajores的巧克力曲奇。所以他和梅西约定,进一个球给一块曲奇。问题是梅西在少年组比赛一场进四五个是家常便饭。为了调动他的积极性,马可尼不得不增加难度。梅西当时很瘦小,脚下带球的时候,他是场上最好的球员,但比其他所有人都矮一大截。为了激励他,马可尼宣布采取新的奖励办法,“每进一个头球,就给两块曲奇”。之后那场比赛,梅西带球盘过了对方整支球队,包括守门员,然后在门线前停下来,用脚把球勾到空中再用头顶进空门。梅西望向看台上的马可尼,微笑着举起了两个手指。 多么可爱,多么动人。
但这些和故乡、和足球有关的单纯,都已离梅西远去。 门将罗梅罗认为梅西退出阿根廷队的决定只是极度失望之下的一时冲动。他或许是对的,因为时隔不到一周,已经传出消息梅西将重新考虑退队决定。但是梅西即便回来,也不意味着他应该再次成为救世主,而且阿根廷对他的期待也不会有丝毫减少。而另一方面,他牵挂的另一端,巴塞罗那,还将和阿根廷争夺梅西不再年轻的身体。就像今年3月的那段起伏:当时梅西和巴萨状态上佳所向披靡,但是在返回阿根廷带领国家队取得世界杯预选赛两连胜(包括战胜智利)之后,回到西班牙的梅西疲态明显,巴萨则在西甲输给了皇马、欧冠又被马竞淘汰——每一次遭遇危机,梅西都是需要担责最多的那个人。 直到9月的世界杯预选赛,阿根廷队都没有比赛安排,各方都有时间消化和处置这又一次的失落。在深情呼唤梅西重返国家队前,阿根廷足协最好先收拾内部的烂摊子。
本次美洲杯决赛前,梅西因飞机延误吐槽阿根廷足协引发震动,亦让人看到阿足协组织混乱的冰山一角:不仅是让备战决赛的国家队乘坐廉价航空,拖欠教练组工资,还为了省钱砍掉提前预订的酒店,国脚只能使用最普通的健身房,带本国青年队陪练的传统也不复存在…… 前任阿根廷足协主席格隆多纳已经过世,但他在任留下的混乱局面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仅是国家队的硬件水平没有保障,更糟的是主教练的水平也常为人诟病。主帅在七年内换了五任,还都是巴西莱、马蒂诺之流——这一点,和巴西面临的窘境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阿根廷足球在教练层面的匮乏,因为梅西的存在而被忽略。
至于国际足联基于路易斯·塞古拉被控诈骗和贪污而剥夺阿根廷足协现任领导团队的职权,倒像是一次迟到的拨乱反正。 作为这个星球上最优秀的现役球员,梅西在国家队所要面对的困难早已超出了竞技层面。所以可以肯定,足球令他在新泽西州洒下的泪水,或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考虑远离他所热爱的运动。至于热爱阿根廷队的球迷,只能学会理解“有些情况可以用足球逻辑解释,而有些真的只能说是运气”,并像阿根廷主教练马蒂诺在这段发言的后半部所指出的,“坚信为这身球衣感到骄傲的他们,将重新找到为之奋战的愿望!” 梅西的球迷在雨中游行,希望让梅西回心转意重返国家队。 也有说法是梅西已经同意了回到国家队,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希望由西蒙尼来出任阿根廷队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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