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共5928字 | 阅读需12分钟
本文系中国国家历史原创文章,转载请联系小编微信号zggjls01,欢迎转发到朋友圈!
一
上海素有“昔日东方巴黎,今日时尚魔都”的说法。
易中天《读城记》这样论上海:“上海是滩。上海滩很开阔。开阔的上海滩有着非凡的气派。的确,上海不但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也是中国最好最气派的城市之一,或者说,是中国最‘像’城市的城市。和北京一样,上海也是全国人民最向往的地方。”
易中天《读城记》:上海也是全国人民最向往的地方
按照易先生的说法,上海这座中国最大、最好、最气派、最“像”城市的城市、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其发展经历了一个漫长而曲折的历史过程。
上海简称“沪”,别称“申”。历史上的上海地区,春秋属吴。战国先后属越、楚。
唐天宝十年(公元751年),设立华亭县,上海地区始有相对独立的行政区划。
南宋咸淳三年(公元1267年)在上海浦西岸设置市镇,定名为上海镇,这是上海作为一级政权建置名称的开始。
元至元二十九年(公元1292年),元朝中央政府把上海镇从华亭县划出,批准上海设立上海县(县衙门就设在今黄浦区小东门内的光启路),归松江府管辖,标志着上海建城之始。
元至明300年间,上海地区的农耕棉织日益发展,逐步取代渔业和盐业。
让中国人大跌眼镜的是,上海城市发展史翻开新的一页,是从1840年鸦片战争中,英国用炮舰打开中国大门的那一刻开始的。
1842年,中英签订《南京条约》,上海被辟为五个通商口岸之一。
1843年,上海开埠。1845年11月29日上海道台宫慕久以告示形式,公布上海租地章程,划定洋泾浜(今延安东路)以北、李家厂(今北京东路、圆明园路一带)以南之地,准英国商人租地建屋,后称租界。
法国也紧随其后。1849年4月6日,清政府上海道台麟桂与法国驻沪首任领事敏体尼磋商,同意在南起城河、北至洋泾浜,西起关帝庙褚家桥、东至广东潮洲会馆,沿河至洋泾浜东角的区域内辟设法租界。
上海租界示意图
伴随着租界的出现,上海第一条现代意义上的马路,现身于当时的英租界。1846年,最早建成的这条马路,取名为“界路”(今河南中路)。
后来,在各租界陆续建成的马路,大都以外国人名字或地名来命名。如林肯路,霞飞路,海格路,白利路,哈同路,极斯菲尔路,戈登路,亚培尔路,贝当路,麦根路……
中国的土地上,笼罩着浓浓的殖民氛围。国中之国,让国人情何以堪?
二
随着上海城市规模的迅速发展,租界以外道路的命名,大致采用了“东西向道路用各地的城市名,南北向道路则用各个省区名”的命名原则,如南北方向的道路:新疆路、西藏路、云南路、广西路、四川路、浙江路、江西路、山西路、陕西路、江苏路、山东路、河南路、湖南路、贵州路、福建路。
而东西走向的道路如:南京路、北京路、贵阳路、九江路、汉口路、福州路、延安路、南昌路。
大抵如此,但也有例外。如广东路,应该是南北走向,事实上却是东西走向的。这是由于当时的人们混淆了“广州”和“广东”,以为是一回事,才以讹传讹,被人们叫做广东路的。例外的还有成都路、重庆路,它们本该是东西走向的,事实上却是南北走向的。
最令人不解的是,偌大的上海,竟然容不下一个安徽。大小的道路,竟然没有一条安徽路。近在咫尺的安徽,就没有入过大上海的法眼。安徽怎么就没有一点存在感?安徽人表示不满。
一时众说纷纭,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当时的马路还没有那么多,连江苏路,也是在公共租界越界筑路后才命名的,所以没有“安徽路”,并不是大上海的傲慢,有地域歧视。也不是因为传说中的皖系军阀控制上海后,犯下了种种暴行,人们讨厌其首领段祺瑞,恨屋及乌,才殃及了安徽。实在是因为租界太小,数得清的就那么横七竖八的几条马路——原来,是马路不够用了。否则的话,以安徽所辖的地名来命名的道路,也并不少见,如后来的合肥路、安庆路、黄山路等,又怎么解释呢?
其实,也不只是安徽。上海之大,也“容”不下一个宁夏——很长时间内,偌大的上海城,一直就没有宁夏路。直至上世纪90年代末,上海宁夏两地结成友好省市,宁夏新增了一条“上海路”,作为回报,上海才有了一条“宁夏路”。
上海宁夏路
诸如此类,这些并不多见的“例外”,并不是一次次玩忽职守的“事故”。总的说来,早期上海的道路并没有严格、统一命名的规则,随意性很大。英租界命名的原则,并没有在上海推而广之。法租界用的都是法国人名,比如著名的霞飞路,以及金神父路等。中国人的聚居的闸北华界、十六铺等地,就更不买这个帐了。如华兴路、华昌路、鱼行街、火腿弄等,早已不管东西,无论南北,将英租界的所谓命名“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三
如果一定要说道路的命名有什么原则的话,民国时期五角场地区的道路命名,倒是打上了鲜明的“民国”印记,或许称得上是一个原则。
国民政府成立后,根据孙中山的大上海计划,1928年国民政府设立上海特别市,扩大市区范围。五角场地区的道路,即留下了大量“民”“国”“市”“政”开头的路名。如民约路、民庆路、民壮路、民府路、民京路……国宾路、国达路、国定路、国栋路、国帆路、国福路、国浩路、国和路、国泓路、国济路、国京路、国康路、国科路、国年路、国权路、国顺路、国泰路、国伟路、国庠路、国晓路、国秀路……政本路、政澄路、政旦东路、政德路、政法路、政府路、政和路、政化路、政立路、政民路、政仁路、政肃路、政通路、政熙路、政修路、政益路、政悦路、政治路、政衷路……市光路、市兴路……
这都是哪里?我们很绝望
这个原则考验人的记忆力和智商。到了当年的五角场地区,像是绕口令一般的地名,还不把人绕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此后的1937年8月,上海地区爆发了淞沪会战。日本人在五角场地区,仿佛进入了中国人摆下的八卦迷魂阵。会战中的日军遭遇到顽强抵抗而损失惨重,其“三个月灭亡中国”计划也被彻底粉碎,也许这绕晕人的地名,立下了一份大功呢。
其实城市的命名,一旦有地域性,也便有了局限性。一旦有时代性,也便有了随意性。国民政府在五角场地区的命名,便体现出来。而在1966年后的十年中,体现更为明显。
四
1949年以后,上海市对路名的设置,曾经有过统一的规定,将上海各区与中国各个省区的方位,一一对应起来,并以各个省区所辖地的地名来命名。
徐汇区处于上海市的西南部,对应着大西南的广西,那么,徐汇区的道路名称,大多取自广西下辖的各个县市。如南丹路、桂林路、柳州路、钦州路、田林路、桂平路、百色路……
长宁区也在市西南位置,对应贵州地名:镇宁路、遵义路、玉屏路、茅台路、娄山关路、威宁路、锦屏路、剑河路、平塘路、甘溪路、可乐路……
普陀区处市西北位置,对应陕西地名:洛川路、宜川路、铜川路、志丹路、石泉路、汉中路、延长路、子洲路、清涧路、镇坪路、岚皋路、定边路……
普陀区处市西北位置,对应陕西地名,像是回到了陕北老家
虹口、杨浦区在市东北,对应东北黑、吉、辽三省的齐齐哈尔路、四平路、长春路、大连路、嫩江路、辽阳路、佳木斯路、牡丹江路、鸭绿江路、海伦路……
马路多了,地名又不够用了。随着上海城区范围的扩展,新增的大小马路不计其数,全国各地现有的地名,能用的几乎都用完了。
那就得换个思路。浦东张江高科技发展园区,路名采用中外科学家的名字,如牛顿、哥白尼、高斯、爱迪生、达尔文、华陀、祖冲之、张衡、李时珍、毕昇、蔡伦。行走在张江高科技发展园区,一不小心就可以偶遇牛顿,也可以邂逅蔡伦,古今中外的高科技人才汇聚于此,让这个高科技的“高地”变得名副其实。
上海张江高科技园区。视觉中国资料图
而名人也是稀缺资源,名人的名字终归有限,总有用完的时候。
闵行区又变了思路,以植物的名字来命名,如紫薇、银杏、黄桦、紫藤、百合花……长宁古北新区则以红宝石,蓝宝石,玛瑙……等名之。
来自上海市地名办公室的数字表明,自1993年以来,上海共新辟马路1300多条,使得目前上海道路总数达到5000多条。
马路多了,也多了“扎堆”“撞名”的机会?在上海重名最多的路,是人民路,基本上每个区都有一条。黄浦区有人民路,松江区有人民北路和人民南路,还有奉贤人民路、金山人民路、崇明人民路、嘉定还有一条“人民街”。
上海重名最多的路,是人民路
这个现象的出现,除了缺乏总体统筹外,命名者的态度、学问、智商等也是制约因素,还因为一直以来,“人民”都是一个叫得响的热词。其它城市也是如此,人民城市人民建,没有人民路的城市,人民怎么逛马路呢?而在很长的时间里,逛马路是人民茶余饭后,一项重要的物质文化需求。
另一条撞名最多的马路,非“中山路”莫属。而“中正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全国恐怕连一条也没有,尽管以“大中至正”“中中正正”的含意来命名一条道路,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其中缘由,不说你也懂的。
五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了。城市大了,什么路都有了。看上去,五花八门。听起来,乱七八糟。
大上海最牛的马路,非这两条莫属。浦东干部学院门口,有一条“锦绣路”,一条“前程路”。两条路正着走,是“锦绣前程”。反着走,也是“前程锦绣”。反与正的结果都不坏。关键是两条路铺在浦东干部学院门口,让人会心一笑。从学院里走出来的人,无论怎么走,踏上的都是一条金光大道啊。尽管事实上也不尽然,但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论怎么走,踏上的都是一条金光大道啊
虽说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但是这样牛的马路,一般人还真是没资格走,因为你首先就没资格走进那所学院。阳关道让别人去走吧,但自己也不至于无路可走。普陀的真金路,嘉定的白银路,想发财的去走一遭,就真得能赚回真金白银来?即便赚不回来,一辈子为钱所困的穷苦百姓,把真金白银踏在脚底下,也能解解气,让人扬眉吐气一回。
其实,钱及前程无非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老百姓更在意的是上海这两道路:长寿路和安康路。一辈子走在长寿安康的道路上,夫复何求?
世上的道路千万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阳关道,独木桥,究竟是哪条道路好,还真的不好说呢!
上海闵行区有一条疏影路,一条水清路,听起来十分耳熟。这并不是两条来路不明的路,它们源于一首叫《山园小梅》的小诗。“疏影”和“水清”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前半部分,按照这个思路叫下去,会不会出现“暗香路”和“黄昏路”。这两条路谁敢走啊?查遍了闵行区乃至整个大上海,还真没有这两条路。这一次,命名者的头脑还很清醒,还没有昏到这个地步。
大上海的大马路,不仅有文艺范,有诗性气质,而且数学也特别好!
上海的马路,从零到九,包括十百千万亿兆,所有数字单位都一一凑齐了。这些马路,被戏称为数学最好的马路,它们是零陵路、一二八纪念路、二灶港路、三门路、四平路、五莲路、六合路、七浦路、八滧公路、九江路、十一墩街、百色路、千阳路、万航渡路、亿松路、兆丰路……这样的数学成绩,也只有大上海才能做到。
阿拉上海人,上海人说上海话。上海话可以化腐朽为神奇,骂人的吴侬软语,外人听起来都像是糯糯的情话。上海话也可以化神奇为腐朽,不少马路,有很好的名字,却坏在上海话上了。
上海闵行区有条马路叫“雅致路”,从文字上看,无可挑别,够“雅致”的了,但到了上海人的嘴里,竟成了“野猪猡”。闵行雅致路,就是闵行野猪猡,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将闵行人骂了个遍,闵行人民不答应了。如今,闵行雅致路已顺应民心,讨民欢心,改名为“开心路”了,这下子,闵行人民应该开开心心了,皆大欢喜了。
“雅致”路,很好的名字,却坏在上海话上了
上海话把这条“雅致路”说成“野猪猡”,那一条条“支路”则更像家养的“猪猡”。上海有农四支路、五四支路、都市支路等众多的“支路”,纷纷中枪倒下。有人曾经设想过这样一个有趣的场景:一天,农四支路和五四支路狭路相逢,为“侬是猪猡”和“吾是猪猡”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都市支路匆忙赶来打圆场,说别争了别争了,你们“都是猪猡”!
类似的地名趣事,还有许许多多。当年长宁区曾为两条路取名,为“黔西路”和“赤水路”,此二地皆为贵州地名。在上海话中,前者是“寻死”,后者是“撤尿”,实在不雅。如果打出租、叫嘀嘀到黔西路,师傅问:“侬起阿里德?”你不能回答说“阿拉寻死路”吧。两条“走不通”的路出台后,老百姓意见很大,后经地名办公室研究,最终取消了原先的命名,代之以其他名称,即现在的绥宁路和金钟路。
后来的浦东新区,也有条大马路闹得沸沸扬扬。路叫“文登路”,上海人读音似“坟墩路”,后改为“东方路”。闸北区有一条家喻户晓的著名马路叫“西宝兴路”,后来西宝兴路就变成火葬场的代名字。住在西宝兴路的居民怨声载道,叫苦不迭。联名上访要求有关部门予以更改路名,后来终于改路名为“东宝兴路”,居民才如释重负,终于可以重新做人了!
大上海之大,在于她包容的胸襟,她也有平民化的一面。在十六铺、董家渡一带,曾经居住着来到上海滩讨生活的人们,听这些名字,就知道当地原来是做什么买卖的。如洗帚弄(加工洗帚)、鱼行街(经营鲜鱼)、糖坊弄(做麦芽糖)、引线弄(缝衣针)、面筋弄(制作面筋)、篾竹街(加工竹篮)、汤罐弄(制作汤罐)、芦席街(编织芦席)、火腿弄(腌腊业)、硝皮弄(加工皮革)、筷竹弄(加工筷竹)、花衣街(经营棉花)等等。
十六铺也有个“鸡毛弄”,当年此地是不是一地鸡毛?从上面的命名规律猜测,这“鸡毛弄”,应该是杀鸡卖鸡的地方吧。只是这些传统的行业,早已不复存在了,不知这些名字,是不是还依然保留着。
其实,大上海也有藏污纳垢之地,“摸奶弄”就远远地躲藏在金山枫泾镇的生产街上。这个泛黄的名字,被勒令改为“人民弄”。可是,当地人民却不买这个帐。说了多少年的名字说习惯了,岂能说改就改?但“摸奶弄”也的确有伤大雅。改还是不改,这的确是个问题?纠结中的人们,最终用“莫乃弄”取而代之,既不忘旧,又有传承,还不失体统,正是这三个同音字的智慧,帮助了当地人找到了内在的平衡。
换成了“莫乃巷”,帮助当地人找到了内在的平衡
可见,城市道路的命名,讲政治是第一位的。科学和文化,传统与习惯,各种因素也都必须考虑进去。
六
前段时间,上海突现一条“全是套路”的马路。后经记者实地采访核实后发现,此为两名男子所为。他们为了拍照,将“和田路”的路牌,换成了“全是套路”。结果,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事实上,城市道路的命名既有套路,但也并非“全是套路”。
有套路,但也并非“全是套路”
每一条道路,都有它自己名字。像一个生命,有它的延续性。给一座城市的每一条道路命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特别是今天上海这样具有传承的大都市。
“上海这种超大城市,管理应该像绣花一样精细”,而超大城市的精细化管理,正是一个世界级难题。越来越多的马路,成为上海城市面貌大变样的标志之一,也为这个世界级的难题增加了更大的难度。特别是上海的道路建设迅速加快后,所呈现出来的两个显著特点:一是随着宝山区、嘉定区、闵行区、浦东新区、松江区等新建区的设置,市区道路由老城区向新城区扩展;二是随着内环高架路、南北高架路的兴建,市区道路由地面向空中发展。
这些都将是上海道路命名所面临的全新课题。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我们都是马路的过客:从上海路名说开去(下)》)
▼扫码加小编微信,即刻邀您入群哦
热文推荐
点击标题立即阅读
他没有军衔,但人人称他“将军”,他是日本关东军的噩梦!
改完名字,我们就是一流大学了
把中国抬进联合国的,到底是不是非洲兄弟?
萧功秦:十几亿中国人,为什么活成一个人?
俄国与美国百年对抗之谜:往事如烟
轰动国际的台湾第一女间谍:成功色诱高官,却被世界嘲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