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民国才女、“合肥张家四姐妹”的最后一位张充和女士去世了,于是有人感叹,那个时代彻底远去了,中国再也出不了世家名媛了。如今,对张氏姐妹总是用“最后的闺秀”来称呼,其实所谓“闺秀”并不准确,因为闺秀专指儒家治国时代不出闺门的恬静女子,而张家四姐妹都是走出家门读书闯天下的新女性。
一
“‘最后的闺秀’这个称谓来自张家二姐允和的回忆录,那是为了出书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名字,请大家不要当真看待!但这样形容合肥张家四姐妹有些不恰当。”这是昆曲教育家张卫东先生特意对我说的。张卫东先生曾受教于张家二姐张允和,在张家四位姐妹中,张先生只与张兆和不大熟识,因为张兆和中年后就不怎么接触昆曲。
其实,这四姐妹都不是所谓的三从四德的旧式女性,而是走出家门的时代新女性。从五四运动到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南方风气以开化著称。身居苏州的张家自然受到新潮的洗礼。张家四姐妹最亲近的老师是胡适,这位新文化领袖给了她们不少的西化影响。张充和数学零分进北京大学全靠胡适的破格力争;张兆和与沈从文的爱情,与胡适的撮合有关,不然张兆和很难接受沈从文的追求(沈从文当时是张兆和的老师,一封封情书已闹得满城风雨,两人的家世也相去甚远)。
除了张兆和的婚姻,其他三个姐妹也都是自由恋爱,不管家里如何阻挠,她们的恋情都船到彼岸,走向了婚姻。大姐张元和下嫁昆曲演员顾传玠,二姐张允和与“八字不合”的周有光相恋,且在一个不吉利的日子结婚,四妹张充和三十四岁才成大礼,嫁给了一个外国人,这在那个看重门第的年代都是能上头条的事。
张家的姐妹是新潮的,但并不特别西化,不西化不是因为保守,而是因为国学底子足够丰厚,她们的言谈举止都是中国式的。四姐妹都没有出洋留学,在西化和传统的影响下保持着古时君子的中庸之道。再者,她们都没有嫁给官宦巨贾。
二
四姐妹的父亲张冀牖生于1889年,于1913年举家迁往上海,1917年搬到苏州,并于1921年变卖部分家产,创办了著名的“乐益女子中学”。这是清末一个家族的巨大变迁,是改变家庭模式与思维方式的大事。
但凡旧式的家庭,多是受传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影响,聚族而居,以整个家族为业,多方经营家庭,注重门第与长幼尊卑,鲜有什么平等、博爱的观念,家里人口多,是非也多。当时逊清的遗老遗少、居京的王公贝勒不论多么落魄,大都还保持着清朝的生活方式。而新式的家庭多是大家族的一个支脉,不大重视传统礼教的约束。张冀牖搬家是单立门户,他想的是宣扬民主与科学、男女平权,塑造时代的“新人”,改变中国人愚昧落后的精神面貌,与鲁迅、周作人等宣扬的思想不谋而合。
民国时期很多私人办学都不盈利,纯靠学费,收入无法运转,张冀牖不顾族人的反对,一次次地变卖家产,前后投入达25万以上,终因操劳过度,四十九岁便去世。他自己工诗文,喜昆曲,能吹笛;一生洁身自好,不纳妾、不吸烟、不打牌;与社会名流交往深厚,曾聘张闻天、侯绍裘、叶圣陶、匡亚明等人做教师。他的五子张寰和曾经说,父亲从来不跟孩子们讲祖上是淮军将领的往事,家里也不供祖宗牌位,好像故意和古代分割开。可他还遵循着很多传统文人的言行:他喜欢藏书,曾经到上海的旧书店挨家地买,买完一家,把书抬到第二家,再抬到第三家;他注重孝道,他的母亲曾因治病而抽鸦片,在戒烟时很痛苦,张冀牖带着张元和跪在母亲面前,求母亲甭戒了,太受罪。
生在这样的家庭,身处这样的时代,张家四姐妹既新潮又传统。她们读私塾又上新式学堂,脱离家庭却并没有参加革命,身居海外而不忘记传统。她们求学时,新式教育已经发展起来了,而旧式的私塾教育还没有衰退。张父的教育理念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张充和与傅汉思倒是真正将中西合璧运用得最为恰当的一对。
如今很多民国老课本再版,使得我们看到新式教育与旧式教育是完全不同的两套体系。旧式教育中,读书人大多学四书五经,为的是日后的科举;而普通劳动者大多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等,能识文断字、粗通文墨就行了。新式教育中,虽然对数理、科技、社会常识有所加强,但教的多是“小猫叫、小狗跳”“蜗牛爬墙”的白话文,文言文仅是选本,在古典诗文、传统文化上是有所欠缺的。当时有些旧派的人士一看学校教这些,就将孩子领回家读私塾去了。旧式教育体制下的学生,考大学难免会出现数学零分的结果,但并不影响张充和以及朱自清、罗家伦、钱锺书、康白情、臧克家、吴晗他们成才。这两种教育模式培养出的学生在思想意识、文化修养上往往不同,这是我们对现代文学的评价千差万别的原因。举个例子,民国时期文学翻译的成就很大,多是因翻译家的旧学根底深厚;现今仍然被读者喜爱的现代作家中,鲁迅、周作人、老舍、钱锺书、丰子恺、汪曾祺等,大多是受过较为系统的旧学教育的;而很多流行一时的革命派作家却渐渐淡去,他们多缺少旧学修养,要么是没赶上,要么太早投身革命了。
张家姐妹中,传统修养最好的是张充和,而受旧式教育最多的也是她。她曾被过继给二房的奶奶当孙女。养祖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请吴昌硕的高足朱谟钦为张充和的塾师,还请了位姓左的举人教她填词。张充和四岁能背诗,六岁识字,熟读《左传》《诗经》《史记》《汉书》等典籍。而她直至十六岁以后,养祖母逝世,才回到父亲身边,到父亲创办的乐益女校上学。幼时的传统教育伴随她一生,同样,在新思想影响下,张充和社交能力很强,广泛结交文艺界人士;她做过编辑,虽然家中并不拮据,却要追求自己的事业。章士钊曾把她誉为蔡文姬,而焦菊隐誉她为“当代的李清照”。
三
除了琴、棋、书、画,最能表现张充和传统修养的是自清末就已渐衰微的昆曲。
1949年后,张家四姐妹中,张允和与张兆和留在大陆,张元和去了台湾,而张充和到了海外。半个多世纪以来,张充和在国外传播昆曲以及书法,功不可没,与其相濡以沫的傅汉思也对昆曲情有独钟。刚到美国时,他们就把中国的艺术才情传递给学生,开设昆曲、书法等选修课程。有一位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的教授宣立敦,就是经他们的培养走向古典汉学之路的,目前美国汉学的基础学科多是他们那时创建的。张充和的四个弟子,在促成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一事上立下了汗马功劳。
1986年,张充和与傅汉思以及大姐张元和一同到北京,他们参加了“汤显祖逝世370周年”举行的纪念演出,这次大规模的演出由北京昆曲研习社举办,在全国政协礼堂举行。那一次,张元和与张充和粉墨登场,张允和担当报幕,傅汉思教授在曲会团拜上讲话,只有张兆和没有上台。这个场面在民间举办,很是体面,亲历现场的张卫东先生回忆起来,依然是兴致勃勃。
而今看来整场演出全是非遗的经典,堪称“大师版”的演出!开场是七十四岁周铨庵主演的《牡丹亭·学堂》,由七十二岁北昆名宿马祥麟配演杜丽娘;而后,便是张家姐妹的《游园惊梦》,七十二岁的张充和演杜丽娘,七十八岁的张元和演小生柳梦梅,年逾古稀的文博大家朱家溍配演大花神,全场表演依古从古,老腔老调,观众也都是满头白发策杖而来的老人,八十六岁的曲家王西徵、潘郁彬夫妇也到场祝贺。
演出结束后,大家对张充和的表演赞叹不已,她饰演的杜丽娘既端庄又含春,与大姐元和饰演的柳梦梅会面时,情景交融,天衣无缝。已故昆曲名家、“世字辈”的大师姐朱世藕说,张充和的两只手自始至终只露出水袖四个指头,这种闺门旦的表演她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了。
张充和的书法很像元代倪瓒的风格,楷书工整扁平,隶书虽不多写却很潇洒。她写小字最为擅长,这是因抄录曲谱而对书法饶有兴趣。目前,坊间对她的昆曲曲谱抄本估价很高,已有刊印本用于流传。美国昆曲社的社长陈安娜女士曾说:“张老师每天依然临帖写字,这已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了。”一位百岁老人依旧临帖写字,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书法与昆曲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了解透的。如今,我们还可以从张充和的百岁录像中看她唱曲的情形,已然完全发自内心,不考虑有无听者,好似神仙一样自得其乐。
张充和的典雅仪态是随着家庭教育以及社会时代变迁而形成的,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最后的闺秀,也不知道什么样子就是大家认可的闺秀,但幼年的儒家教育是她终生难忘的生活轨迹,唱昆曲、临字帖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的后半生虽在大洋彼岸,但所喜好的艺术与学问距离我们并不远。
本文摘选自《声色野记》,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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