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作为英语世界的第一部沈从文评传,美国圣约翰大学历史系教授金介甫(Jeffrey C.Kinkley)先生的《沈从文传》自1987年初版以来,在学界影响深远。该书有多个中译本,但中译出版过程甚为曲折,译本版本也较复杂。2016年春,网上出现一批金教授致译者符家钦先生的书信,其通信时间自1988年7月始,至1999年12月终。全部35封书信,记述了《沈从文传》(一名《沈从文史诗》)、《沈从文笔下的中国社会与文化》及沈从文小说选《天堂有缺》等金介甫著作在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及新加坡等地寻求出版的漫长而艰辛的旅程,其中谈及《沈从文传》中译出版诸事,尤为详备。此后,收藏家徐自豪先生拍到这批信件,并征得金教授与符家钦哲嗣符东毅先生同意,组织团队进行了翻译、编辑、注释、审读,于近日自费印刷、出版了《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一九八八~一九九九):〈沈从文传〉中译本成书前后》。该书以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为主体,也酌情收入了符家钦的回信及金介甫致萧乾、陈梦熊的部分信件,有很高的参考、研究价值。
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一九八八~一九九九)
——《沈从文传》中译本成书前后
徐自豪 策划
鲍知非 编注
禄春、赵凤军翻译;李东元、吴心海审读
2018年9月上海出版
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
(三通)
一九八八年七月七日【1】
亲爱的符先生:【2】
感谢您7月1日的亲切来信,以及萧乾先生对我的关怀。我很荣幸您非常喜欢并且想翻译我那本《沈从文传》,我会努力向您阐明我的写作风格,祝您翻译顺利。您的英语水平如此之高,我很高兴。随信附上我引用沈从文先生的原文以及您有疑惑部分的解答,供您参阅。
遗憾的是,因为本书包含敏感的政治内容,不知道会被删减多少,所以我并不想为在中国出版的《沈从文传》作序。【3】正文第六章及第七章,引言和结论部分尤为敏感。【4】以我的经验判断,就像我今年终于(大概)可以出版的博士论文《沈从文笔下的中国》——《沈从文传》由此改写订正而来——那样,经历了六年的延宕(部分原因是两家出版社分别在1984年和1987年毁约),【5】我还是为这本书写了序,来证明保留下来的内容真实可信,即使它已经被大量删改。没想到这本书又由于政治原因被删减了一遍,其中甚至有些整章的内容因为商业原因被删掉了。尽管如此,我的序言只字未动,仍然摆在那里。实际上,我在无意中被诱导着说了我其实并不相信的东西,这绝不是翻译者或哪一个人的错。所以不要把它看成是个人恩怨,这既不是针对您,也不是针对我,很多作者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毕竟对于一本书而言,从来就不会有“无需更改,这已经很完美了”之类的说法,甚至“内部”及香港方面对于《沈从文传》引言和结论部分的翻译内容,都被审查制度所割裂开来。那是个坏兆头——我想您已经知道您需要面对的收益问题了。
另外,我们还需解决两个难题。其一是沈从文先生遗孀张兆和女士也在寻找本书合适的译者,同时台湾方面也希望能翻译这本书。您应该与他们取得联系,以免重复劳动。我现在就给张兆和女士写信。其二是版权问题,本书版权属于斯坦福大学出版社,不在我这儿。所以我无权“允许”别人来出版这本书的译作,这个问题我会写信咨询斯坦福方面。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与各方面能达成共识的译者,同时在香港或台湾找到一家保证原汁原味出版这本书的出版社(很多台湾的出版商也有受制于政治审查之虞),【6】我还是愿意为本书作序的。但是,我们无法避免在大陆和台湾可能会有盗版(或防止有人根据我的论文研究来写他们自己的《沈从文传》),就算是经过授权的译本也会遇到意料之外的困难。
在此,请允许我对您尽职尽责、不断使本书翻译尽可能精准的努力表示由衷的谢意。最好的做法就是,在您把译稿寄给出版社之前先寄给我,就像对我的论文所做的那样。当然出版社会要求您将译稿尽快寄给他们,要尽量避免出现这种情况。祝您好运。
您忠实的 金介甫
敬上
1988年7月7日
注释:
【1】这是金介甫写给符家钦的第一封信。1988年7月1日,符家钦首次和金介甫通信,主要内容是告诉金介甫,通过萧乾的介绍,他有意来翻译《沈从文传》。
1980年夏,金介甫为了研究沈从文特地来到中国,除了与沈从文多次会面以外,他还访问了沈从文的多位老朋友,其中就包括萧乾。此后金、萧二人交往密切,金介甫还将萧乾的自传《未带地图的旅人》翻译成英文;自1950年起,符家钦与萧乾同在国际新闻局共事,工作生活中,萧乾对符家钦提携帮助甚多,符家钦自述与萧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1987年,《沈从文传》(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由美国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随后金介甫将书寄给沈从文,荒芜等人在沈从文家中看到此书后,建议符家钦尽快翻译。萧乾对此也很热心,1987年5月和8月,他两次写信给符家钦,鼓励他将此书译出。1988年6月22日,萧乾在给金介甫的信中说:
现介绍我友符家钦与你通信。在我建议下,他正在译尊著《沈从文传》……符君中文优良,英文亦极有基础。他为我50年代在外文出版社同事,现为大百科全书编审。不幸80年代身患截瘫,不能行动。但脑力机敏一如往昔,其毅力尤为过人。我相信他能将尊著及时译出。(1988年6月22日萧乾致金介甫信,符家钦著《记萧乾》,时事出版社1996年5月,152-153页)
同年7月1日,符家钦写信给金介甫;7月7日,金介甫给符家钦回了第一封信。
【2】这封信里金介甫称符家钦为“亲爱的符先生”。在7月1日符家钦写给金介甫的信中,对金介甫的称呼为“Dear Jeffrey”。但是萧乾认为首次通信便直呼其名,不太妥当。在7月2日他给符家钦的信中写道:
给金介甫信也读了。兄为首次与他通信,似不宜直称Jeff,以称Prof. kinkley为妥。我与他交往近十年,最近才如此称他。信中要他furnish those works I am unable to get(请提供我所缺的著作)似乎要求太大了些,因书需复制、邮寄,所费颇大。另一点,兄初次为此事给他去信,首先似应先说一下“希望得到允许”,因这毕竟是他的著作,讲一声更合情理一些。(1988年7月2日萧乾致符家钦信,符家钦著《记萧乾》,时事出版社1996年5月,120页)
从时间上判断,符家钦应该是把写给金介甫的信,同时抄送给了萧乾一份,所以萧乾在第二天就回信指出了一些问题。可能是觉得话说得重了,7月6日,萧乾又写了一封信给符家钦做了解释。
前信怕你见怪。未见怪很好。
金介甫并非有架子。但中外人之间关系都得一点点地熟。我想兄不会一见John Fairbank(指费正清)就叫他“John”吧,也有个过程。弟指出是因兄与Jeff第一次那么称呼,中外都唐突了些。
至于复制,倘非成本著作,或书不厚,我估计他会尽量满足的。即使如此,也宜委婉一些……此外,那著作是他的脑力产品。我们译,理应征求一下他的同意。——他会同意的,但问不问,在感觉上不同了。(1988年7月6日萧乾致符家钦信,符家钦著《记萧乾》,时事出版社1996年5月,121页)
由称呼到信中的措辞,表明萧乾非常重视翻译《沈从文传》一事,也显示出对金介甫的尊重。1989年2月28日,金介甫在给符家钦的信中才改称“亲爱的符家钦”,并专门注明,“请叫我介甫”,表明两人通过书信往来,关系亲近了许多。
【3】后来出版的中译本《沈从文传》(时事版和湖南文艺版)中,金介甫的确没有作序,序言是汪曾祺写的。金介甫谢绝了写序的要求,主要原因还是认为大陆版会有删减,他并不愿意为一本未经他本人同意就直接删减的著作作序。同时,这也是他想在香港或台湾出版该书的原因之一。时事版和湖南文艺版的《沈从文传》中译本确实也进行了部分删减。在1995年台湾出版的《沈从文传》(台湾版更名为《沈从文史诗》,笔者所用版本为1996年2月初版第二次印刷的版本)序言中,金介甫说:
这本书台湾版很多地方比北京版和长沙版完全多了!湖南文艺出版社虽然改了一些错误,可是没有加入北京版所删掉的有关沈从文生活的很多事情,最有趣的事情恐怕是很多有关“性”和“政治”的事情!最敏感的还是谈毛泽东或批评鲁迅的部分,沈老讽刺鲁迅的很多话以及对政治的实话,对性的解放态度,要看台湾版才能找到,所以我特别高兴拙作能在台湾问世,从读沈从文的生活的那本“大书”,我们能了解中国二十、三十、四十年代的很多事情,我们也能了解人生的很多方面。(金介甫:《沈从文史诗》序,金介甫著、符家钦译《沈从文史诗》,台湾幼狮文化事业公司1996年2月,第7页)
就不同版本的《沈从文传》内容是否一致的问题,金介甫表示:
只有英文版可靠,而且只有英文版才印了我的照片(沈从文和湘西的照片)。(原文也有一些错误,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沈从文研究在这二十多年中有很大的进步。)台湾版好像文字最全,我没有彻底地做比较,我不敢,太可怕了。(张晓眉:《金介甫先生专访》,张晓眉编著《中外沈从文研究者访谈录第一辑》,北岳文艺出版社2015年5月,356页)
《沈从文传》时事出版社1990年版
【4】《沈从文传》中译本(湖南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沈从文传》(全译本))第六章名为“城里人:面对青春与死亡”,第七章名为“力争自治”。
【5】金介甫提到的自己的博士论文,指他1977年获得哈佛大学东亚语言文学及历史学博士学位时的论文《Shen Ts'ung wen’s Vision of Republican China》。论文有多个中译名,1992年湖南文艺版的《沈从文传》(全译本)中附录的参考书目中,翻译为《沈从文笔下的中国》,并注明“金在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邵华强、虞建华、童世骏汉译”;1995年台湾版《沈从文传》(台湾版书名《沈从文史诗》)的序中,翻译成《沈从文笔下的共和国时代的中国》。金介甫的博士论文中译本的出版情况颇为曲折,辗转多家出版社,由于各种原因,直到六年后的1994年才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名为《沈从文笔下的中国社会与文化》,译者为虞建华和邵华强。
《沈从文传》(全译本)湖南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6】台湾版《沈从文传》也并非只字未改,有些是大陆版有,台湾版删去,有些则相反。试举几例比较:
第三章第36条注释中,台湾版删去了大陆版关于巴金回忆与沈从文友情的内容;第六章第27条注释,大陆版为:
……关于指摘官方滥用权力禁书,见《禁书问题》《文集》12卷327页。
台湾版中“关于指摘官方滥用权力禁书”一句被删去。
《沈从文传》台北幼狮文化1995年版
第六章第43条注释,大陆版和台湾版前半段相同,但大陆版删去了以下一段:
……《记胡也频》,1980年6月20日和笔者谈。关于沈从文说左派作者好,见《上海作家》181页,《打头文学》。沈在《从现实学习》一文中又批判左右派把文学政治化,可是他批评得最厉害的,还是“上海——南京”的轴心。
有意思的是,在第三章第23条注释中,台湾版增加了如下一段:
这里《沈从文史诗》英文原文还有两段,被大陆匿掉。最有趣的是30年代有人说沈和他九妹曾有男女情人关系。1974年6月14日我在台北访问孙陵时,他还是传这个谣言。那个时候兄妹住同屋很容易让人误会。
此外,译者符家钦在大陆版中增加了一些根据自己的资料补写的内容,例如第三章第36条注释末尾,有一段“译者注”对原作有关杨振声送戒指给沈从文作为结婚礼物一事进行了更正。台湾版中这段被删去。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亲爱的符先生:
感谢您10月24日和11月11日的来信以及两期《文汇月刊》复印本。
我非常喜欢您的翻译风格,您能准确把握我的原意并翻译成漂亮的中文,读起来十分愉悦,我的中国朋友在拜读后也有同感。尤其是您对沈从文青年时期性格等方面的翻译,让我倍受鼓舞。
我已经通读了译文并且指出了可能存在的错误,当然这些建议仅供您参考,因为这很可能是我单方面误读了您的中文,那些不同释义的标注差别非常细微,也可能是您为了直译而有意舍弃了中文的通畅。所以,请您自行判断就是。
可是,对于让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沈从文传》繁体字海外版的建议,我还是犹豫不决。请您全力阻止这个计划,这会对我们在港台发行独立版本造成困难。【1】现在但凡有人宽慰我说这本书不会被审查,我就愈发地感到担心——因为这不可能。我主要的兴趣一直在独立海外版上,这是我们唯一能掌控内容的版本(掌控程度大致与英美国家的作者能够“控制”他们作品的程度相当)★。看看您为《文汇月刊》翻译的第三章发生了什么吧,一些删减倒是无伤大雅,其中一些应是您本人所为。大篇幅的删减应该是杂志社的编辑为了缩短内容,但是还删减了那些涉及到针砭时弊的内容,和所有大陆出版社对我关于沈从文先生作品的删减模式一样。况且,第三章还不算是书中最敏感的部分。从某些方面来看,如果《文汇月刊》不出版就好了,免得人们误解为这是我对沈从文先生的看法。况且在中国,书籍尤其是学术著作的出版情况还不稳定,谁能想到一两年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我无法想象外国友人们在这种情形下还会愿意买单。
无论如何,为您专业而优异的作品表示由衷的祝贺!
您忠实的 金介甫
1988年11月22日
★:比如,香港的国际联合出版社就不适合出版此类书籍,我们必须要有更高的标准。
注释:
【1】1988年9月25日符家钦在写给金介甫的信中,曾经提过这样的建议:
萧乾和我在深思熟虑后,对此书在香港发行达成如下几点共识。谨在此提出,供您参考。
1、我们认为,此书确实可以发行两个内容一致的不同版本——国内版本,按照以前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发行的,仅在中国大陆销售的简体中文版;境外版本可以面向台湾、香港以及世界各地的华侨社区发行林振名出版的繁体中文版。
2、众所周知,香港的图书发行量是有限的。我们认为,谋求与台湾出版社的合作,可能会让这本书具有更良好的商业前景。海外的中国学者们会为此书贡献更为可观的销量。
同时,符家钦还建议金介甫在台湾物色一个代理人或直接由林振名来做代理人。金介甫反对出版“同一内容的不同版本”的原因,还是在于担心会被删减,他所看重的依然是台湾或香港的“独立版本”,即未删减的中译本。
一九八九年十月四日
亲爱的家钦:
感谢您9月25日的来信,很高兴得知您已收到全部手稿。同时感谢汪曾祺先生精彩至极的序言。汪先生夸奖我长得年轻,其实我也并不年轻了。【1】我请人拍了一张黑白照片,如果洗出来,会随这封信一起附上。
很高兴您安装了电话,我的电话号码是201XXX-XXXX。201是新泽西的区号,很抱歉我并不知道美国的国际区号。当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家了。我将于11日早上去西海岸几天,看望我的父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会在16日抵达北京。到了以后我会尽快给您打电话。当然,我要先见到我的赞助商,并且搞清楚如何在他们的支持下更好地着手进行我的研究,同时不给我的单位或朋友们带来太多麻烦。
至于上海的那本关于沈先生的书,我估计它大概是没机会出版了。即便花费了三个人以及三家出版社七年工夫才完成(事实上这三家出版社都做出了保证并签订了合同),【2】不过现在看来应该庆幸这本书并没有出版。我只是对您的书现在所处的境况做一个提醒,以便您了解情况。
我刚刚购买了一本适合您翻译的书,此书文风华丽,希望能够畅销。
您忠实的 金介甫
1989年10月4日
照片还没有准备好,希望能在来华的时候带上。又及
《沈从文传》英文原著
注释:
【1】汪曾祺在序言中写道:
金介甫先生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年轻的学者(他岁数不算太小,但是长得很年轻,单纯天真处像一个大孩子——我希望金先生不致因为我这些话而生气),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搜集了大量资料,多次到过中国,到过湘西,多次访问了沈先生。坚持不懈,写出了这本长达三十万字的传记。他在沈从文身上所倾注的热情是美丽的,令人感动的。
这篇序言写于1989年9月18日,后又刊登于《吉首大学学报》1991年第1-2期。(徐强著《人间送小温——汪曾祺年谱》,广陵书社2016年6月,302页)此后多个版本的《沈从文传》中译本中均保留了汪曾祺的序言。
【2】即金介甫的博士论文《沈从文笔下的中国社会与文化》。论文完成于1977年,但中译本的出版却历经了很长时间。从1983年开始,陕西人民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和百家出版社先后有计划出版,然而都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完成(详见金介甫为《沈从文史诗》写的序言,台湾幼狮文化事业公司1996年2月),直到1994年7月才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而书中程应镠撰写的中译本序、钟开莱的代序落款为1986年,金介甫的作者自序落款时间更是早在1985年10月,可见此书出版过程的漫长和艰难。
汪曾祺
《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缘起
文/鲍知非
2017年,承蒙巴金故居不弃,馆刊《点滴》采用了“废纸帮”书友的一组稿件,我也有幸为此专辑撰写了一篇名为《符家钦和他翻译的〈沈从文传〉》的文章,对符家钦先生以及他和金介甫先生通力合作翻译的《沈从文传》进行了介绍。在写作过程中,上海书友徐自豪提供了一批金介甫当年写给符家钦的英文信件供我参考。文章完成后,我们俩都感到,一篇文章难以全面反映《沈从文传》中译本成书前后的曲折过程,同时,这批信件对读者了解金介甫先生的沈从文研究也不乏益处。2017年10月,经过书友曹雪峰的协助,在徐自豪的请求下,金介甫先生同意我们公开这批信,随后我们马上着手这批信件的翻译工作。
这批信的时间跨度从1988年到1999年,共三十五封,为我们了解《沈从文传》中译本成书前后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后期的部分信件,内容主要是金介甫选编的沈从文小说选集《天堂有缺》中译本的出版事宜,虽然和《沈从文传》无直接关联,但也是金介甫沈从文研究的一部分,我们也一并进行了翻译和注释。我们还将符家钦写给金介甫的四封信及金介甫写给萧乾的一封信,作为附录一并收录进来,这几封信均为金介甫先生的私人收藏。此外上海书友樊东伟收藏了金介甫致陈梦熊的两封信,因为内容提及《沈从文传》,也收进了附录。
这四十多封信我们全部进行了翻译,并对涉及《沈从文传》翻译出版的有关人物和事件进行了注释和说明,以便读者对信件提及的内容及其背景有更深入的了解。
需要说明的是,这批信并非是完整无间断的,同时,能找见符家钦写给金介甫的信非常有限,因此部分内容难以通过双方的往来信件进行考证。此外,个别人物或事件因缺乏资料,没有进行注释。
在这些信中金介甫一再向符家钦强调,希望中译本能完完整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遗憾的是,无论是大陆版或台湾版的《沈从文传》,都有不同程度的删减。不过这三十五封信,我们可以保证是原汁原味的,当然,涉及个人隐私的,比如地址、电话号码等,均进行了处理,除此之外,未做任何改动。
非常感谢李东元老师和吴心海老师对我们的热心鼓励和帮助。徐自豪、信件翻译者禄春、赵凤军和我都不是专业的学者,仅凭有限的资料,翻译或注释的错误或在所难免。2018年是沈从文先生逝世三十周年,2019年则是符家钦先生的百年诞辰,我们不揣浅陋,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用这样一种方式纪念沈从文这位伟大的作家,同时也向金介甫先生和符家钦先生高质量的著、译作品以及完美的合作表示崇高的敬意。
2018年4月于贵阳
沈从文
《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后记
文/徐自豪
我知道沈从文先生大名,大概是从上世纪90年代初期读凌宇的《沈从文传》开始的,这位“陌生”大作家曲折的人生经历不禁让我扼腕,继而阅读了不少他的文学著作。沈从文的作品富含诗意,温婉而不乏壮美,清新的文字刻画了许许多多善良质朴的底层劳动人民形象,真有身入桃花源之感。之后2000年左右读到了金介甫教授著、符家钦先生译的友谊版《沈从文传》,惊叹于外国汉学家学术著作的扎实勤勉,以及符家钦翻译出来的那股透彻融洽的酣畅淋漓感。
阅读的同时是一个不断学习、不断提高的过程,当我不满足于只是阅读作家的铅字作品,并注意到旧书网上,初版本图书的价格不菲,而那些受人尊重并喜爱的作家的手迹价格还很便宜时,就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他们的亲笔资料,我觉得这是更有“温度”、更适宜珍藏的东西。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多前在旧书拍卖网上看见一组金介甫写给符家钦的书信原件资料,内容大意又是讨论《沈从文传》的出版事宜,不禁大喜过望。外文信,又多为打印件,不符一般国人的收藏偏好,虽然遇到了竞争对手,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拿下了。
2017年的春天,承蒙巴金故居《点滴》杂志青眼有加,向我们组稿。书友鲍知非写了一篇记录符家钦翻译《沈从文传》的文章,我向他提供了一些资料。我们的文字能出现在这样高水准的刊物上,欣喜之余也在反省,是不是还能做得更多、更好一些?
转眼到了秋天,书友曹雪峰处传来好消息,《沈从文传》即将再版,作者金介甫也会来苏州大学作演讲,他问我是否有兴趣一起到苏州见见他?答案当然毋庸置疑。会面很愉快,虽然金教授已不再是汪曾祺序言里,读者印象中那个熟悉的年轻学者,但我还是很兴奋,为能与沈从文近距离见过许多次面、通信探讨无数的大学者对话而雀跃!我向他展示了那些30年前写给符家钦的信,并带去了书友们的礼物和对他的祝福。他很享受回忆当年那些美好的人物和往事,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愉悦。我向金教授请求,希望他能同意我们将这批信件翻译出来,他似乎有些不解:会有人有兴趣么?我给了他肯定的回复。这批信的价值在于记录了当年《沈从文传》翻译、出版背后,许多人为之付出的不懈努力。在我看来《沈从文传》是可以传世的好书,或许作者和读者都行将老去,但文字的力量是巨大的,不朽的作品能长久的流传下去。之后与金教授的通信中,我提出要向他支付稿费,同30年前他对符家钦说的一样,他拒绝了。
辛苦的翻译和确认、校对工作开始了,因为我们不具备翻译或出版的专业技能,唯一不缺的只有热情。初稿完成之后,所有人都不太满意明显的翻译腔,没有太好的办法,就一个字---“改”。无数次的校改,经常为了一句话、一个词的推敲,天南海北的几个人能讨论上半天。往往今天觉得还行的译法,到明天又被自己给推翻了。改到最后,鲍知非甚至于说,他都能把全文背下来了。不厌其烦的反复修改之后,终于有一天大家都觉得现在的版本还过得去,于是就有了这个小册子。
能把这个册子呈现给大家,我们当然需要感谢:金介甫教授和符家钦先生哲嗣符东毅老师同意我们做这个工作;新文学研究大家陈子善教授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我们写了序言,并提出了许多切中要害的意见和建议;书友樊东伟提供了陈梦熊旧藏的几通金介甫来信给我们参考,书友张晓刚也拿出了一通他珍藏的书信,包括去年访问金介甫时,苏州大学季进教授也为我们提供了不少便利。当然也要感谢我们的团队,鲍知非是主要执笔者,李东元、赵凤军、吴心海三位老师在无数次的审稿中先后找出了许多问题点。没有大家的齐心协力,这个工作就没法进行下去。最后还要再次感谢金介甫教授,在本书付梓之前独家授权了一批从未披露的合影照片给我们,这批弥足珍贵的的照片为本书增色不少。
陈子善《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序文在《上海书评》发表
我们的团队成员都读过金介甫、符家钦合作的《沈从文传》,我们深知手里这批从未公开发表过的信件有多么重要。当年翻译、出版过程中的曲折蜿蜒,对于有兴趣了解更多《沈从文传》成书背后故事的“沈迷”,甚至于对沈从文的研究者们来说,我们都期望这是一组不无裨益的史料。当然限于能力,这个小册子里肯定还存在着不少瑕疵甚至于失误,也要恳请学者、读者朋友们不吝指教。
把这组旧日来信里的内容整理出来,尽可能的让更多读者了解这段往事,知道当年的成书不易。我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向我们喜爱的前辈作家、学者们致敬。
2018年8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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