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蔡朝阳老师抨击朱自清散文写得不好,结果惹了众怒。

他的理由是,朱先生的文章跟鲁迅比,根本算不上一流,但因为“中学教材多选朱自清,导致的一个后果就是,一帮子受过高中教育以上的文化人,一提起散文,就众口纷纷说《荷塘》。”不是一流的文章被说成天下第一,那当然是误人子弟。

蔡老师愤然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儿子菜虫在学嘛。但人红是非多,所以此文一出,被人痛骂就难免了。

老实说,朱自清的书,我读得少,对此没有发言权,但对教材上那几篇,也非常不喜欢。无论是《春》、《绿》还是《荷塘月色》,都有明清小品文的矫揉造作和酸腐气。

我小时候学《梅雨潭》,就觉得整篇文章都是废话,删成两句就足够了。更何况,梅雨潭有这么好看吗?

有一年,我在新浪上看到有位老师写他去游梅雨潭,结果就大失所望。在他看来,那就是一个亭子和一个大水坑,这种风景在大好河山里几乎到处都是。他感叹说,朱自清骗了我啊。

从他拍回来的照片看,我觉得真不算诋毁。后来又发现,大陆广告公司的软文都是这种写法,不由心下了然,这都是仿朱先生来的啊。

文章失了真,再美也是假的。

当年,鲁迅先生就把这种文章称作文学上的“小摆设”。他讽刺说,这类文,“其实是正如烟花女子,已经不能在弄堂里拉扯她的生意,只好涂脂抹粉,在夜里躄到马路上来了。”

而且鲁迅觉得这种文章最大的问题是消磨人的意志,它看着“雍容,漂亮,缜密,只靠着低诉或微吟,将粗犷的人心,磨得渐渐的平滑。”

要知道这种文章风行时,正值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图景,那时的中国四处都是战乱,人民流离失所,贫富差距犹如天堑,这种小品文的闲情逸致是从哪来呢?

所以鲁迅嘲讽他们说,“这就是希望别人一心看着《六朝文絮》,而忘记了自己是抱在黄河决口之后,淹得仅仅露出水面的树梢头。”命都快没了,还闲适什么呢?这是奴才的想法。

鲁迅写这篇文,本来是抨击林语堂的,因为林办了《论语》《人世间》这种专登小品文的杂志。但没想到林语堂会错了意,他在《宇宙风》首刊《且说本刊》一文中,反驳鲁迅说:

吾人不幸,一承理学道统之遗毒,再中文学即宣传之遗毒,说者必欲剥夺文学之闲情逸致,使文学成为政治之附庸而后称快,凡有写作,猪肉熏人,方巾作祟,开口主义,闭口立场,令人坐卧不安,举措皆非。

他反对『政治挂帅』,但鲁迅根本没讲这个。鲁迅对小品文的态度是“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但自然,它也能给人愉快和休息,然而这并不是小摆设,更不是抚慰和麻痹,它给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养,是劳作和战斗之前的准备。”

因为小品文本来“就并非全是吟风弄月,其中有不平,有讽刺,有攻击,有破坏。直到满清才根本的变化”。

这与林语堂所讲的,其实本质上没有差异,他只是不喜欢“只谈风月不关天”的写作而已。或者说,这两者观点都可谓正确,但风马牛不相及,完全是树了不同的“靶子”。

翻过头来,继续说《荷塘》这种小品文。说它继承明清小品,还是有些冤枉的。五四之后,其实很多作家取法英语写作的随笔(essay),在写法上也做了很多创新。

但我觉得,这个词译作“短文”可能更准确。因为它所包罗的,不单纯是散文,也不是什么大散文,就是单纯的短,什么文体都可以。

按照英文教材的定义,这种文章的写法有四个要素:论点、论据、组织材料和修改。所以它的重心不在文字本身,而在是否有理有据。但鲁迅的杂文有,胡适的短文有,但返观朱自清的这些散文,这些要素基本都没有。

如果说的刻薄一点,这些文章在精神上,都可以算作是在续鲁迅所批评的那一类明清小品的“狗尾”。他们的趣味几乎一样,而且技法上比当时的文人更加炫目和夸张。

选入教材后,学生们多以此为榜样,写起文章来“朱味十足”,但往往太过注重技巧和模式,内容反而非常空洞,一点也不好看。

王立根老师曾借用马克思严厉谴责法国诗人夏多布里昂时的经典话语来批这种糟糕的文风:“虚伪的深刻、谄媚的夸张、感情的卖俏、杂色的光彩、语言的修饰、戏剧式的表演、壮丽的形态来哗众取宠,媚悦于世”。而吴非先生和同事曾归纳其特征,叫:“滥抒情,口吐白沫;假叹息,无病呻吟。沾文化,满地打滚;伪斯文,道貌岸然。”我觉得非常贴切。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我的偏见所致,因为我不喜欢散文,尤其是抒情散文,不管是朱自清的,苇岸的,还是刘亮程的,北岛的,统统觉得很一般,都是『呻吟体』。没事瞎抒什么情呢?做点事不比什么都好吗?在我看来,这种文体完全是广告软文的变种,不写是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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