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辉：佛系境界太高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做一个人|163

影

像

音

乐

文

本

BC非常有幸，在香港影展·重庆站邀请到了香港著名填词人周耀辉做这场“影像·音乐·文本——从香港电影说起”的主题沙龙活动。

周耀辉现场和我们分享了他和电影的故事，以及电影对他写词的影响，歌词文本与视觉的奇妙联系，还从职业生涯聊到人生之憾，“后悔总会有的，最重要的是对自己诚实”。

感受到周先生温柔和真诚的我们，今天应该很高兴。

地点：重庆百丽宫影城国金店

时间：2018.10.14

嘉宾：周耀辉

主持：思斯

周耀辉：

来之前我想起来《十二夜》刚好也是卢巧音提名最佳新人奖的影片，就跟她说了今天晚上我会看这部影片，也跟大家聊聊音乐与电影的关系，她就录了一段话给我，看完这个电影之后，我觉得可以让大家听一听。

卢巧音：

这部电影是我入行拍的第二部电影，这部片子其实在我拍电影生涯中都好少有的，因为这个片的节奏，我想对于香港人来讲它是比较慢的，但是我觉得这部片子的节奏快慢和背景音乐是很很吻合的。

这样的电影得做得好才会让别人看的时候不会觉得冗长或者节奏慢，所以音乐对电影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主持人：

有心了，我们今天也很幸运。你看完这部电影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佛系境界太高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做一个人。

周耀辉：

为什么我们还要谈恋爱呢？（现场笑）好辛苦噢。

卢巧音跟我说这是1999年的电影，现在你们还是谈一样的恋爱是吗？（观众：对啊，还是一样的）世界没有进步。

什么叫恋爱啊？其实当恋爱和自由一起出现的时候，麻烦就来了。当我们觉得自己可以挑的时候，麻烦就来了，但是这也是自由给我们的痛苦，也是乐趣。因为好的，不好的，都是我们自找的，如果是爸爸妈妈安排的就很麻烦了。

刚才看这个《十二夜》，最明显的是有一个轮回，第一个感受是干嘛我们要这么辛苦来谈恋爱。但同时又觉得可能本来就是辛苦的，本来就是这样傻的。我写过一句歌词叫“世界再坏，人就不怕”，恋爱再坏，人都不怕，对不对。

刚刚我们在片子里看到陈奕迅这个角色，工作很忙，可能现在很多人也是这样，工作赚钱很辛苦，慢慢你就会觉得，我为什么要投资在恋爱上？回过头来看你会发现，还可以疯的时候就青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这种疯狂的状态比较好。

主持人：

那你现在还疯吗？

周耀辉：

我还常常疯狂的。不可能不恋爱，我也常跟学生说，多一点去谈恋爱，多一点失恋，你可能可以开始创作。

《十二夜》里，张柏芝这个角色很主动，她不一定很了解自己，但是她尝试，她希望了解，她希望跟对方说清楚。其中一幕她说了很长的独白，但是陈奕迅就睡着了。

另外一个女生就是卢巧音，她在这里面是很暧昧的角色。开始的时候，她说她一生都不会找到男人，可能她不是要找男人喔，她在电影里的英文名字叫什么？Heman，一个很男性化的角色。她陪着失恋的闺蜜，但是她自己呢，她自己的感情又怎么样？

所以比较起来，我觉得张柏芝这个角色经历了很多，刚才你讲的佛系，我是真的不明白，佛什么系啊，我是一个人，佛系这个境界太高了，我还是喜欢做一个人。

我从小的志愿是当导演。

周耀辉：

其实我小时候的志愿是做导演，因为我妈妈很喜欢看电影，从我三岁的时候就带我去看电影，特别是看恐怖片，变成现在我也有一点奇怪。她带我看了很多可能不太适合小孩看的电影。

小时候我一直很喜欢看电影，也很想当导演。但是后来因为香港可以读电影的地方很少，也没有学位，所以就没有当上导演，后来因缘际会成了一位写歌词的人。电影也常常说，是意外，还是注定，我不知道，但是反正是好事，因为我觉得我的性格不特别适合做导演。

昨天你们有没有来呀？导演应该好像高志森那个样子，他要做一个领导，一个有着非常强烈性格的人，但是我不是。而且我不太可以跟一群人合作，我比较喜欢一个人，所以后来我成为一个填词人。

然后他们拍电影要很花钱，很辛苦，要什么特殊效果，但是我写几个字，一个钱都不用花就可以了，我觉得这个对我来说挺好的。

主持人：

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影像·音乐·文本——从香港电影说起”，可以看到定帧图上面有四部电影，《花样年华》《诱僧》《黑侠》《芙蓉镇》，芙蓉镇跟周老师的缘份是什么，我想大家能想到。

周耀辉：

其实我自己也忘了，今天思斯给我听这首《黑白》，就发现芙蓉镇在里头，我自己都忘了，这首歌讲的是默片时代。歌里主要都是内地的电影，有《早春二月》《站台》《蓝风筝》……

我很爱电影，小时候我妈妈带我看的主要就好莱坞电影，后来自己就去找艺术片看，尤其是大学看的法国新浪潮，然后又找一些大陆导演的作品来看。

我刚才看《十二夜》的确有一种感想，我是一个写文字的人，我当然要求自己把最复杂的感情写出来，但是刚才我一直在看，看张柏芝的表情，我觉得我永远都不能够把这些写出来。就算可以慢慢写出来，但是没有你一看到她鼻子红红的，那种视觉化来得直观。

电影里第一夜分手的时候，陈奕迅分不清她是否真的哀伤，单单是一个表情，一个好的演员，她就可以把这种复杂的情绪，用一两秒的时间就表达出来。

有时候我觉得歌手的声音，就好像是演员的表情。就比如黄耀明的声音，你听他的声音就有一种感觉，有一种微妙的。一个好的演员，她的演出是很让人觉得很微妙的。

歌词与视觉/影像的关系

今天这个沙龙主题，我找了三个例子，可以跟你们分享，对我来说，电影和我的歌词的关系是怎么样的。很简单的，这个不是文字研讨会哈。

第一首是《爱弥留》。

我刚开始写歌词的时候，常常就有人批评我，觉得这些文字好像没有逻辑，就像这首歌，第一句“请收起你的温柔，浮在水仙中的杀手”。

这是一首关于离开的歌，就是我要走，不要对我太好。第二句我就突然来一个外景，像电影一样，水仙花里头藏着一些危险。

这首词基本上就是这样，一般写副歌，会情感丰富一点，直接一点。我对自己没有这样的要求，也没有这样的训练。这首歌里“像永远盖着扑克，像永远在转圈圈的笔画”，这些都是意象，都是具体的画面，没有把所谓我要说的讲出来，我觉得这些就是电影对我的影响。

就像在电影里，你看到的一些画面，不需要用言语去解释，你可以去联想。还有人当时是解读跟政治、社会有关，这些也可以，我不觉得我不应该去规范这些东西。我没有很强的文字逻辑，没有因为所以。可能我从电影得到的养分就是从视觉出发。

另外一首《苏丽珍》，这算是我另类的尝试吧，有时候我们会因为一部电影得到启发。

我觉得歌曲跟电影有关的可能有两方面，第一类是电影的主題曲，要更集中于电影，比如说他在电影里头起的作用。类似于刚刚《十二夜》结尾的这首《黑夜不再来》。如果我要去写一首配合电影的主题曲，我不会把你已经能从电影里看到的东西写出来，我需要更飘动的，带到更远的地方。

另外一种就好像是《苏丽珍》这种，其实我也忘了当时为什么会写苏丽珍，反正《花样年华》是我自己很喜欢的电影。你知道方大同很多歌都是三个字，三个字真的很难写，刚好碰到苏丽珍三个字就可以。

但是我不需要写一首《花样年华》，梁朝伟跟张曼玉已经唱过了，所以我必须要找一个角度去写，我就想写一个不一样的《苏丽珍》。

《花样年华》剧照

这个是我的出发点，电影里面你看到她楼上楼下跑来跑去，电影里看起来很漂亮，但是在真实生活里其实是很悲惨的一件事，两个人跑来跑去，一直在错过。所以这首歌讲的就是错过。

这是另外一种我的音乐文字上跟电影的互动。

第三首是《模特》。

《爱弥留》是我1990年刚开始写歌词，然后《模特》已经是我写歌词很久之后，你会看到我基本上是用拍一个拍电影的方法去写它，从开始是静态的，到后面慢慢会动，“你的眼睛将会亮着，我的手臂将会挥着”；从开始是橱窗的近景视角，到后面“在千里以外，在呼喊的是什么”。

可能真的要感谢我妈妈从小带我去看电影，电影慢慢变成我的血液，就把它写出来，这些都是无意识的。今天这个活动也让我可以从视觉和影像的角度去看之前的作品。

还有一首黄耀明的《爱比死更冷》，其实我没有看过那部电影，但你可以把它发挥出来。爱比死更冷，好像有一个湖，我在中间，你在外面看我，你不救我。我是什么时候慢慢走到湖中央，我已经忘了，但我的确就在湖中央，爱比自更冷，你依然美丽，但我就在这里好像等着死亡。

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比死更冷”五个字在我脑海里会变成一个画面，一个湖水的意象。可能你们听的时候就有你们的感受。

视觉是非常霸道的一件事情。

主持人：

我们现在看音乐现场会发现，除了乐队以外，还需要一个视觉上的东西来配合演出，这个东西有点像MV但又不是MV，大家会把音乐视觉化作为一种趋势。但也许创作的人他想象中的画面并不是这样，我们不需要框定大家，听歌就必须看到这样的画面。耀辉怎么看这一点？

周耀辉：

刚才我们一直在说视觉的重要，但是话要说回来，有时候听自己的歌，再看MV，我就想如果没有MV就更好了。有一些可能就是按照我的字来拍，比如说水仙花，他就拍这个水仙花。或者是一些帅哥美女。（现场笑）有时候也跟资金有关，拍得比较粗俗。

视觉是非常霸道的一件事情，有时候你不想看它都要看它。不知道为什么，视觉就是这样霸道。如果MV拍得不好，它可能影响你听我的字。

话再说回来，因为我们现在这个手机跟视听的年代，什么都要看，如果我们还可以回到一个比较单纯的时候，就是安心的听一首歌，如果我们还可以从中得到很多的乐趣，我不需要再看视频，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但是这样的一种习惯和耐性，我觉得我还有一点担心，是不是我们越来越没有了，所有的音乐一定要看，这是我比较担心的。毕竟我不是拍电影，我是写的，我希望你听的时候已经看得到。

观众提问：

非常开心看到周老师，我已经27岁，听了超过20年的粤语歌。每一个时代会有流行歌，在您创作者角度来说，每个时代的流行歌的创作内容跟表现形式，你觉得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周耀辉：

我觉得每个时代都有它的美好，也有它的不好，你的问题太大，的确是一个研究。现在我们媒体的平台很多，特别是在网上，我觉得我们听歌的习惯有一点支离破碎。

流行歌这个概念可以能会比较主观，现在我们很难真的拿出10首流行歌，是每一个人都听，每一个人都会唱的，这很难。

观众提问：

有人说对于写作者最大的误解，是认为他们是靠灵感支撑的，想知道支撑您写作的是灵感还是热情，还是自律性？都说你写的词像诗一样，你有想过出版诗集吗？

我们写字就是为了有人很有用心地去看。

周耀辉：

支撑我创作的，其实是你们啊，是真的。我们写字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有人他很用心地去看，他看的明白，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写下去。

我已经写了30年，其实世界真的很不好，爱情谈来谈去都是很辛苦的，有时候不知道希望从什么地方来，但是每一次看到你们，所以我其实很愿意做这些活动，虽然挺辛苦的，但是活生生的看见有一群人，他可能因为我的一些字。

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晚上，你会花几个小时的时间过来，跟我分享，跟我聊天，这个就是我继续写下去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我常说自己是个贪心爱玩的人，喜欢尝试我从来没有做过的，比如你刚刚说的诗集，但是跟写歌词很像。其他比如说艺术的展览，或者我自己想尝试的小说，这些我可能更有兴趣去做。

观众提问：

非常感谢你和明哥，你们的歌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包括你的认识和包容，非常感谢你。你跟明哥之间有什么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的吗？

周耀辉：

我们在中学的时候其实是同时在一个电影院看电影。香港有一家很大的电影院叫丽宫，它是做二轮放映的，几乎每天放一个旧电影，对我们来说很便宜，我们当时是学生，几乎每天都去看一部新的旧电影。

但是当时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直到后来我们合作，成为朋友了，就谈起了我们都喜欢电影，也都常常跑去丽宫看电影，就觉得好奇妙，原来我们好几年都在同一个空间看着同一个电影，所以我们合作很愉快。

观众提问：

我很喜欢my little airport，想知道你作为一个前辈，对这一代香港独立音乐人有什么看法和期许？

周耀辉：

其实我从来没有把他们看作后辈，阿P和Nicole他们的创作都很好，我们一起做音乐的，看见有他们的出现我很高兴。听到你们会听my little airport，或者是Serrini，很高兴你们会听香港新一辈的人的音乐。my little airport出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后续更新的你们会不会听呢？（鼓掌）

诚实在感情里面是最困难的。

观众提问：

我想从电影出发问个问题，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这种想法，我们在找伴侣的时候到底是大家同一种人类似的比较好，还是说比较互补的比较好，想听一下周先生结合电影谈一下这个问题。

周耀辉：

关于爱情的问题往往是自己的问题。认真的回答你的话，其实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心知肚明。就像最后张柏芝最后很辛苦把陈奕迅找回来，陈奕迅还可以把自己的工作放下一年，跟女朋友去夏威夷，多难得的一个男朋友啊。

但是她好像心知肚明一些，反正有怀疑，她走不了这一步。真的很难说，我只能够告诉你们诚实。我觉得最难的是自己明明知道，但是不敢承认。

我碰过很多性格非常相像的情侣，也看过非常不同也可以好好生活的，就看他们两个人怎么样，但是最后其实我们都知道，就看你敢不敢去承认。

当你是张柏芝的时候，决定了要跟男朋友一起去夏威夷一年，或者是你们已经决定要结婚，你是否还能够承认，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还是我要回头？我觉得诚实在感情里是最困难的。

其实你刚才说的是爱情，但是我们跟爸爸妈妈，跟自己的朋友，跟兄弟姐妹一样，我们都有感情上的问题，我们也知道，但是不一定够胆表达出来，这就是我所谓的诚实很难。

主持人：

希望各位都能够成为诚实的多情的人。

周耀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