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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1619年的一个夜晚,一位聪慧的会稽女子以泪和墨,题诗于新嘉驿壁上,其言辞之悲,命运之苦,令时人动容,向她献上由衷的唱和。这当中包括袁中道,钱谦益,冯梦龙,高承埏,施闰章,还有金乡进士秦士奇。约400年后,金乡籍作家李木生先生,也想起了这位会稽女子,遂有佳作《新嘉驿的这个夜晚》。

新嘉驿的这个夜晚

今天的山东省兖州市新驿镇新驿村,当是明朝万历年间新嘉驿的所在地了。一个连姓名也没有留下的会稽女子(今绍兴),是怎样在这里度过了1619年的那个夜晚?当年的新嘉驿早已没有了一点痕迹,只有这位女子曾经在这个驿站后庭墙壁上题下的诗章、连同她那谜一样的命运,还会偶尔从历史的深处悄然探手,拨动人的心弦。

不能是冬天的夜晚吧?一个南方的女子,在这冬天的北方,还是深夜,那擎灯与持笔的手是要冻僵的,何况她的心已经比隆冬还要寒冷了啊。也不会是夏夜,乘凉的人以及脚边夏虫的争鸣和池中的蛙鼓,都会打搅了这个孤独绝望的人。春之夜?可是那淋漓着血泪的诗句,没有一点大地萌动着的生的气象呀。设身遥想,当是萧索落寞的深秋了——有潇潇的秋风无情地摘下一枚又一枚的枯叶,在这深秋的夤夜里旋转着坠落;偶尔会有驿马的响鼻从槽间传出,让人想到掠过它全身的轻轻的颤栗,那种在它的毛皮间如细波瞬间泛起又瞬间平复的颤栗;随风低昂的秋草,隐隐地发出着瑟瑟的哀伤。一名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再也寻不到半点温暖的年轻女子,被黢黑的夜包围着,彻骨的痛楚已经爬满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从大门踅回二门再踅向后庭,长长地徘徊又怎能稍稍缓解这无所不在的压迫与黑暗?

只有泪水不断线地流淌。

遍身的青紫还在鲜着,心上的伤痕早已是新旧迭摞了。没有爱情,没有自由,没有了生之乐趣,只余没有尽头的压迫、奴役与凌辱。她是多么向往那个有着“林下风致”的唐朝的乐伎薛涛,终能在晚年隐居于自己的吟诗楼上,让诗情自由的驰骋。她或许更加羡慕自己的同乡、那个虽然在凄惨中郁郁辞世、却能在生前与自己所爱的陆游有过一段夫妻生活的唐琬。

明天,又要踏上更加往北的旅程。家是越来越远了。更远的是一去不回的青春与梦。作为这样一个粗俗而与之隔膜的北方将军的妾,其奴婢一样的命运几乎是无法改变的了。从梦被彻底碾碎的那刻起,死的念头早就在心头盘旋。大肚子的将军与他的妻妾仆役们熟睡着,驿官驿卒和24名驿站的马夫熟睡着,连那60匹驿马也在静静地休息。只有这个泪流满面的会稽女子久久地踯躅在深夜里。一个那样诱人念头纠缠着她:今夜,就去死吧!她渴望着死能够让她获得一次解脱与自由。任凭泪水静静地流淌。多好啊这个终于能够自己独自痛哭自己的夜晚。

在这个秋风砭骨的晚上,她一定是记起了会稽的沈园,记起了沈园的那面园壁和壁上陆游为唐琬题下的《钗头凤》。擎过了灯台,再点上蜡烛,这驿站后院的驿壁就赫然显于面前了。上下左右,一遍遍地抚摸着这面生疏而又熟悉的墙壁,仿佛在一点点展开着自己短暂却又漫长的生命。将被秋风撩乱的青丝抿在耳后,趁着残夜,拿起笔,让墨汁和着泪水一起倾泄吧——

题新嘉驿壁
  余生长会稽,幼攻书史;年方及笄,适于燕客。嗟林下之风致,事负腹之将军。加以河东狮子,日吼数声,今早薄言往诉,逢彼之怒,鞭箠乱下,辱等奴婢。余气溢填胸,几不能起。嗟乎!余笼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湮没无闻;是以忍死须臾,候同类睡熟,窃至后庭,以泪和墨,题三诗于壁上,并叙出处,庶知音读之,悲予生之不辰,则予死且不朽。
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孤灯伴此身。
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四时春。
终日如同虎豹游,含情默坐恨悠悠。
老天生妾非无意,留与后人作话头。
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
此时莫把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在这样漫长的毫无人性的中国专制社会中,题诗壁曾经是精神倍受压抑的文人士子和身心倍受折磨的底层女子,能够稍稍抒发胸臆的一个窗口。寺壁,石壁,殿壁,楼壁,特别是邮亭壁和驿壁,这始于两汉、盛于唐的题诗壁,犹如一扇扇肺叶,让他们获得着短暂的不戴镣铐的呼吸。

有着报纸电视和电脑的现代人,也许不再需要这样的题诗壁。可是当我们真正检验自己的心灵、发现它在新的奴役之下畸型异化的病变之时,我们不是会对这久已失传的题诗壁向而往之吗?倒塌也好,漫漶也好,有着斑斑血泪的诗壁是会不朽的,因为那是对于这个不合理社会的永远的拷问,是对于那些被残暴虐待过的生命的同情与痛惜,更何况这种拷问与痛惜还会无数次地在现实的土壤里找到生长的根据。

那么,因了这个无名女子,1619年新嘉驿的这个夜晚,就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

《宋书》中说到会稽一带人的品性时有过这样的话,“民性敏柔而慧”。这个敏柔而慧的女子,怎能不更真更深地感受着每一日每一刻的煎熬?驿站鼓楼上打更的梆子已经敲过四道了吧?天越加的黑了,这是天亮前的黑暗。她是多么地害怕天亮,因为天亮就意味着又一个暗无天日的一天的开始。死是必然的,即或不在这个夜晚,也会在另一个夜晚或白天自投死途,因为伤痕累然的心上再也无法承担生之重迫了。只是在1619年新嘉驿的这个晚上,这个囚于笼中的女子是无法知道整个大明王朝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1619年,总督熊廷弼亲眼看到辽阳的士兵在大冬天里连件内衣也没有,只能裸体穿甲。还是这一年,崇祯皇帝的10万大军在东北被努尔哈赤大败。这一切,都因为这个专制霸道的政权已经腐败透顶,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就要揭竿而起了。这个会稽女子更不会想到,25年之后,连大明皇帝都要自缢而死,被愚被迫随他而死的还有200个宫女。

读着《新嘉驿题壁诗》,谁还能够无动于衷?多少人会在不眠的夜里想着,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生命在那个秋夜里到底有着怎样的遭遇?一个敏柔而慧且对生活与外界怀着良好愿望与纯正善意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承受深重的苦难与赴死的绝望?袁中道,钱谦益,冯梦龙,高承埏,施闰章……都向她献上由衷的唱和。在清初著名诗人施闰章的《蠖斋诗话》中,有《新嘉驿女子诗》一条,记下了他的采访与凭吊:“驿在滋阳县北四十里。池台古柏,剧有幽致。驿后土壁,故会稽女子题诗处。诗传于世,而驿壁字无存者。余至询之,有老驿卒秦登科,年七十矣,能诵其诗。言:某将军挈过此,不知其姓名,仆妾甚盛。既早发,失一烛檠,寻觅得之壁间石碣上,始见是诗,盖女子秉烛夜题者也。世传死驿中,当时实未死,或永夜沉吟,含泣达旦耳,然岂能久人间哉?事在万历四十七年。又四十年,予为刻之于石……”今人樊英民先生在他的《兖州史话》中,曾经有些怅惘的写道,“会稽女子题壁诗的刻石,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时还有人见过,是在新驿村文化站内,那里或许是驿站的旧址?后来这石头曾被一个铁匠用来放东西,再后来就不知所在了”。

柔软的心灵是需要相互呵护的。呵护如同耕耘,才不会使心田在无助里板结。而且只有心灵柔软的人,才能够造出真正上等的精神产品来。“里中有啼儿,声声呼阿母。母死血濡衣,犹衔怀中乳”(《上留田行》),没有柔软的心灵,施闰章怎能写出这样反映战乱中百姓疾苦的诗?这样看来,汲汲于官场、商场、名利场中的当代中国文人,是可以放下高视阔步的架子,不妨读读明末这位会稽女子的《新嘉驿题壁诗》。

作者:李木生,中国著名作家,二马看天下特邀专栏作家,二马中国梦精神家园文化交流群成员

约稿:千山独一鸟

责编:谢天谢地

作者简介

李木生:诗人,作家,编辑。童年失恃,孤梦飞依星月;少年挨饿,生吞西游红楼;青年国乱,缘遇马列鲁迅,荒漠之心,遂萌诗之芽苗;中年新闻,醒忌喉舌,有杂感发思索之音;八九之秋,寒凝横眉,黜迁副刊,却塞翁失马,得自由笔墨。垦荒散文之僻壤,又操诗歌之杂音,忧愤仍不得抒解,则偶犁小说之贫地。不觉进入生命的初冬,却不惧不怠,只是垦荒不止,期待于真相中觅真理,于黑夜里举烛台,于奴役中发战叫,以心血炼文字,以生命荐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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